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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八章 汴梁日化廠——趙禎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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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續抵達新建的日化廠時,馬車剛拐進廠區前的那條小路,他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便不由得微微一怔,心裏頭泛起一陣恍惚。

這座日化廠建在汴京城西郊的汴河故道旁,引水便利,地勢開闊,離煤廠的水泥試驗區不過三四裏地。

但讓他恍惚的不是選址,而是眼前這片建築的模樣,青灰色的水泥圍牆平整而堅實,牆頭上沒有慣常的琉璃瓦飛檐,而是用水泥抹成了微微向外傾斜的防水斜面。

大門兩側的門柱同樣以水泥澆築,棱角分明,柱頂上各立着一盞鐵架油燈。

門楣上掛着一塊橫匾,黑底金字寫着“汴梁日化廠”幾個大字,字體端凝厚重,落款竟是趙禎的御筆。

辛縝忍俊不禁,心道趙禎是越來越喜歡題字,就是不知道是誰去請趙禎題的字,總不會是趙禎自己知道了,然後湊上來題的?

不至於這麼惡趣味吧?

這會兒正在批奏摺的趙禎打了個噴嚏,忽而想起一事,問張惟吉道:“大伴,那汴梁日化廠的香皁送來了嗎,給宮裏人都發一發。”

張惟吉趕緊道:“送來了送來了,奴才這就安排。”

一會之後,張惟吉拿了一塊包裝好的香皁進來,恭敬遞給趙禎道:“官家,您看看,是這個樣式。”

趙禎看着包裝殼上的印刷的汴梁日化廠五個字,頓時滿意點頭道:“不錯不錯,包裝挺好。”

辛縝自然不知道這一出,他還在仔細觀察工廠呢。

門口的地面做了硬化,水泥地面光滑平整,用掃帚掃得一塵不染。

這模樣已經頗有幾分後世廠房的雛形了。

魯達將馬車停在門外,辛續跳下車來,仰頭看了看那塊匾額,心裏不由得有些感慨。

這日化廠是鹽鐵司設案一手摺騰出來的,設案把三酸鹼搞出了眉目之後,辛教他們用油脂和燒鹼做出了第一批肥皁樣品。

樣品在鹽鐵司內部試用了一圈,洗鍋的去油污比皁角強了十倍不止,洗手的洗完皮膚滑爽不幹澀,洗衣服的連袖口領口的陳年油垢都能搓得乾乾淨淨。

各案主事和工匠們用了之後無不嘖嘖稱奇,一致認定此物必然要風靡市場!

設案公事當即拍板,仿照便民煤廠的先例,另立一座專門生產肥皁的工坊。

辛看了他們擬的名字,覺得肥皁廠這三個字過於侷限,接下來還有許多的產品要出呢,只用肥皁不妥,於是大筆一揮改成了“日化廠”,取“日用化工”之意,倒也貼切。

經過這段時間的大力建設,這廠房也算是像模像樣了。

設案的勾當公事姓喬名正,今年五十有六,原本是軍器監管冶鑄的吏員出身,大半輩子都在和爐火與鐵水打交道,後來被調到設案管倉場庫務。

此人行事一板一眼,做事極爲認真,唯一的毛病就是太小心謹慎了些。

他聽說辛縝來了,幾乎是一路小跑着從車間裏衝出來的,額角上還掛着幾滴汗珠,那張被日頭曬得黑裏透紅的老臉笑得跟盛開的菊花似的,遠遠便拱手作揖道:“省副!您終於來了!您這不來,我們都不敢輕易做決定啊!”

辛瞟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道:“你一個堂堂鹽鐵司設案勾當公事,大小也是朝廷命官,整天窩在這日化廠裏盯着幾鍋肥皁,還不敢做決定?”

喬正嘿嘿一笑,搓了搓那雙粗糙的大手,老老實實地道:“省副您有所不知,這下官心裏頭跟明鏡似的,鹽鐵司綱要裏幾十上百個項目等着用錢,這筆啓動銀子從哪來?

還不都得指望着咱們這小小的肥皁。

下官這些天晚上睡覺都不踏實,翻來覆去地琢磨,生怕哪個環節出了岔子。

事關重大,不容失敗啊。

省副您不來親自看一眼,下官實在不敢拍板。

這話說得既懇切又坦誠,倒讓辛收起了調侃的心思,點了點頭道:“行了,帶我進去看看。”

喬正趕緊側身引路,領着辛縝進了廠區大門。

廠區內的主幹道同樣是水泥路面,路面壓得平整光滑,兩側每隔幾步便移栽了一棵碗口粗的槐樹,樹根周圍用青磚砌了規整的樹池。

辛縝踩在水泥路上往裏走,目光掃過道路兩側整齊排列的廠房,心中那股子恍惚又浮現了出來,這些廠房全是用水泥磚石砌成的,平頂,方窗,棱角分明,沒有絲毫多餘的裝飾,跟他前世在工業區裏見到的那些標準化廠房頗

有幾分神似。

喬正在一旁跟着,見辛看得仔細,便一邊走一邊介紹。

第一間是原料處理車間。

推門進去,只見偌大的車間裏靠牆堆滿了一袋袋石灰石、一筐筐草木灰,還有幾隻密封的大陶罐。

喬正指着那些陶罐說道,這裏頭裝的是已經制備好的燒鹼溶液,石灰和草木灰在隔壁的化工間裏反應沉澱之後,上清液經過三次過濾,送到這裏來備用。

辛縝彎下腰拿起一塊石灰石翻看了兩下,又走到陶罐旁邊揭開蓋子聞了聞鹼液的氣味,確認濃度和純度都達到了標準,這才點了點頭。

他注意到牆角堆着幾大桶豬油和羊油,便問這些油脂的來源。

喬正說目前主要是從汴京幾家大屠宰鋪收來的,每天能收兩三百斤,來源還算穩定,但要是產量上去了恐怕不夠用。

隔壁是皁化反應間。

推門進去便是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幾口半人多高的大陶缸一字排開,每口缸底下都架着煤爐,缸中盛滿了油脂和鹼液的混合物。

幾名工匠正手持長柄木槳,在缸中不緊不慢地攪拌着,這是皁化反應最關鍵的火候把控環節,攪拌不能停,停了油脂和鹼液便會分層,反應便不徹底。

辛縝站在一口缸前看了一會兒,發現工匠們攪拌的方向和速度都非常統一,便知道喬正已經摸索出了一套操作規範。

他彎下腰檢查了缸底的爐火,又伸手在缸沿上試了試溫度,點了點頭,同時着重指出了幾個必須整改的問題:工匠們徒手在熱缸旁操作,手上沒有任何防護,一旦鹼液濺到皮膚上便是灼傷。

皁化反應間裏水汽蒸騰、鹼味刺鼻,工匠們連塊溼布都沒有捂住口鼻,長期在此環境下勞作必然損傷呼吸道。

他讓喬正立即安排給工匠們每人配一副豬皮手套和遮面的溼布簾,所有安全規程要寫成條文張貼在車間門口。

第三間是成型與切塊間。

反應完成的皁液被一桶桶舀出來,倒進一排排木製的方格模具裏,靜置冷卻。

模具旁邊擺着幾把特製的細鋼絲切刀,刀刃得筆直,間距可以調整。

等皁液在模具裏凝固成塊之後,工匠們使用切刀將整板肥皁切成大小均勻的小塊,橫平豎直,切口光滑。

辛拿起一塊剛切好的肥皁胚子在手裏掂了掂,質地硬實而均勻,沒有氣泡和雜質,顯然成型工藝已經穩定了。

第四間是晾皁間。

這間屋子比前面幾間都大,裏面立着一排排用粗竹竿搭成的晾架,架子有七八層高,每層都鋪滿了切成小塊的肥皁,空氣中瀰漫着一股淡淡的皁角清香。

喬正解釋說剛切好的肥皁鹼性還太強,直接使用會刺激皮膚,需要在通風處晾置半個月左右,讓多餘的鹼分揮發掉,皁體變得更加溫和細膩。

辛拿起一塊已經晾了半月的肥皁看了看,顏色已經從起初的淡黃轉爲溫潤的乳白,質地也變得更加均勻細膩。

最後是包裝間。

晾好的肥皁被送到這裏進行最後的修邊和包裝。

幾個年輕女工正坐在長條桌前,手執小刀仔細地修去肥皁邊緣的毛刺,然後用裁好的油紙將肥皁一塊一塊地包好,在封口處貼上印有“汴梁日化”字樣的標籤。

靠牆的貨架上已經擺滿了包裝完畢的成品,整整齊齊地碼放着。

看完車間之後,喬正又引着辛縝去看成品倉庫。

倉庫裏擺滿了木架,架子上整整齊齊地碼放着已經包裝完畢的香皁成品。

喬正趕緊給辛縝介紹起各種產品來,他那張老臉上此刻滿是得意之色。

原來自從香皁試製成功之後,喬正便帶着設案的工匠們放開了手腳,按照辛縝之前隨口提過的思路,把各種花樣都做了一遍。

架子上光是造型便有數十種之多,普通款是規規矩矩的長方體,大小恰好一手可握。

精製款則用木模壓出了纏枝牡丹、雙魚戲蓮、如意雲頭等傳統紋樣,線條細膩流暢,棱角分明。

還有幾款特意做成了花瓣形和瓜果形,小巧玲瓏,一看便是專供女閨閣之用的。

顏色更是五花八門,素淨的本白色是基礎款,淡粉色的摻了胭脂蟲粉末,淡綠色的加了艾草汁,淡紫色的則是用紫草根泡水調出來的,每一種顏色都淡雅含蓄,沒有後世工業色素那種刺眼的鮮豔,反倒別有一股宋式美學的溫

潤內斂。

香型也分了好幾種,素雅無香的淨潔款,摻了幹茉莉花瓣的茉莉香,調入薄荷汁液的清涼款,加了檀香粉的檀香款,還有幾塊包裝格外精緻的,喬正說是用上等香料調的香,只試製了幾十塊,打算專供宮中使用。

包裝更是層層分級,普通款用素淨的油紙包裹。

中檔款用印了木版畫和各色紋樣的加厚紙盒。

高檔款則用錦緞包裹後放入雕花漆盒,盒蓋內側還襯了一層細軟的綢緞,盒面上用金粉描了工筆花鳥紋樣,光是一個空盒子便值好幾百文錢。

辛縝一塊一塊地翻看着這些香皁,心裏也是嘖嘖稱奇。

說實話,這樣式之多、做工之精,連他前世逛過的那些高端商場裏的手工皁專賣店都未必比得上。

大宋朝的工匠心靈手巧,他只是隨口提了幾句“可以加香味”“可以壓花紋”“可以分檔次”,他們便舉一反三地搞出了這麼齊全的產品線。

看完這些琳琅滿目的成品,他心裏已經有了底,這東西一旦推向市場,反響絕不會差。

從倉庫出來,辛在廠房旁邊的一間小值房裏坐下,端起喬正遞過來的茶盞抿了一口,然後問道:“喬公事,產品我看過了,確實不錯,比我預想的還要好。

接下來怎麼推廣,你想過沒有?”

喬正一聽這話,立刻放下手中的茶壺,走到辛縝面前站定,清了清嗓子,那副正兒八經的模樣活像是準備了許久的考生終於等到了考官發問。

他果然是認真琢磨過這事情的,辛縝一問,他便滔滔不絕地將自己這些天反覆推敲的銷售方案一股腦兒地倒了出來。

“省副,下官想了多日,覺得此事得分三層來推。

第一層,走高。

咱們的香皁裏頭,那些用雕花漆盒盛裝,加龍涎香和檀香的高檔貨,不走尋常鋪子,要直接送到潘樓街和界身巷那幾家專做勳貴買賣的奢侈品鋪子裏去,省副您知道,那幾家鋪子門檻高得很,尋常貨色連門都進不去,可一旦

進去了,價錢隨他們開,那些公侯伯爵府的管事娘子買東西從來不問價。

另外,下官想着,樊樓和遇仙樓那幾家大酒樓的雅間裏也可以擺上幾塊,權當裝飾,若有客人問起,酒博士便順勢引薦。

還有就是,下次宮裏再有賞菊宴或是瓊林宴的時候,咱們可以送一批特製的貢品香皁進去,那便是金字招牌。

第二層,走廣。

中檔的香皁,就是那些用加厚紙盒盛裝,帶茉莉香薄荷香的,主推汴京城裏那些中等以上的人家。

下官想了個法子,叫‘試用引路’。

咱們先拿出幾百塊來,免費送到各個坊巷裏有頭臉的管事娘子手裏,讓她們試用。

這些人平日裏最愛在街坊鄰里之間串門嘮嗑,若是她們用着好,不消三五日,整個坊巷便都知道了。

等名聲傳開了,再在各坊巷口的雜貨鋪裏鋪貨。

另外,瓦舍勾欄也是個好去處,那些唱曲的女妓和走繩的女藝人手最嬌貴,澡豆用多了傷手,咱們的香皁洗得乾淨還不傷手,若是能讓她們先用上,等於天天在臺上給咱們做活廣告。

第三層,走量。

那些最普通的淨潔款,用油紙隨便一包便行,價錢壓到最低,專供軍營。

下官尋思,教導廂的將士們每日操練得一身臭汗,用皁角洗半天也洗不乾淨,若是讓他們先用上咱們的香皁,洗得又快又幹淨,心裏自然喜歡,他們便是最好的活招牌,這些兵將來分到各軍去,走到哪便把咱們的香皁帶到

哪。

"

辛縝聽完,端着茶盞笑了出來,說道:“這不是挺行的嘛,方案做得頭頭是道,比我想的還周全。

你這不是心裏挺有譜的麼?”

喬正嘿嘿一笑,搓着手道:“省副您過獎了。

下官就是心裏沒底,方案歸方案,真到了往外推的時候,誰知道會不會出什麼岔子。

這麼好的產品,若是搞砸了,那豈不是壞了省副您的大事?

下官這些天晚上翻來覆去地睡不着,就是怕這個。”

辛擺了擺手讓他不用想那麼多,就按他說的分檔次售賣即可。

高檔的往高檔的地方鋪,中低檔的是物美價廉的路子。

不過眼下他最關心的不是怎麼賣,而是能產多少。

他放下茶盞問道:“現在日化廠全力生產的話,每天能夠生產多少?”

喬正趕緊挺直了腰桿,伸出三根手指,面上帶着幾分驕傲之色:“回省副,現在我們每日能夠生產一千塊香皁左右!

一年下來,就可以生產將近四十萬塊了!”

辛縝聽完這個數字,端着茶盞的手頓了一下,臉上那副表情說不清是無奈還是好笑。

他看着喬正那副等着被誇獎的模樣,有些不忍心打擊他,可這話實在不能不點透。

“就一千塊香皁的話,你想那麼多做什麼?”他把茶盞擱回案上,語氣裏滿是哭笑不得,“全都做高檔香皁售賣便是了,根本輪不到普通百姓使用啊。

你這點產量,一天一千塊,汴京城裏那些高門大戶、官宦人家,青樓楚館,每家買上幾塊就沒了,連富貴人家的管家丫鬟都未必輪得上,還軍營?

還普通百姓?你想得太遠了。”

喬正被這一盆冷水澆得有些發懵,張了張嘴,小聲辯解道:“省副,是一天一千塊,不是一年一千塊......”

辛縝呵呵一笑,搖了搖頭:“一天一千塊也太少,這點產量根本不夠分的。

一個月撐死了也就三萬多塊,這點量能掙幾個錢?”他頓了頓,忽然想起一樁正事,便問道,“對了,這香皁的成本多少?

你打算賣多少錢一塊?”

喬正一聽這話,立刻從袖中掏出一張寫滿了數字的紙箋,雙手遞到辛縝面前,同時飛快地報出一串數字:“回省副,人工成本加上制鹼以及收購油脂的開銷,每一塊香皁的成本大約在十文錢上下。

現在市面上的澡豆,稍微好一些的要賣到三百文一盒,咱們的香皁比澡豆好用十倍不止,但爲了促進銷量,我們決定薄利多銷,一塊只賣一貫錢!

一貫錢七百七十文,去掉成本和給商家的分潤,咱們每塊還能掙不少,十分的實惠!”

辛縝正在喝茶,聽到“一貫錢”三個字,差點被茶水嗆了一下。

他放下茶盞,看着喬正那張老實巴交,一臉誠懇的面孔,心裏默默想道:你這人看着老實,心還挺黑啊。

十文錢成本的東西,你要賣七百七十文?

七十七倍的利潤,還認爲是十分的實惠、薄利多銷?

這要是讓外面那些用了大半輩子皁角和草木灰的百姓聽說了,怕不是要罵一句黑心鬼!

不過轉念一想,在這個時代,澡豆本來也是奢侈品,普通百姓從來就不用,他們用的是皁角,草木灰,甚至乾脆就是清水。

香皁從一開始定位就是替代澡豆,瞄準的本來就是有錢人的荷包,成本十文賣一貫確實不算黑,畢竟市面上同類產品本就貴得離譜。

而且若是按這個價格算賬,每天一千塊就是將近一萬貫,一個月三萬貫,一年三十六萬貫,再加上之前估算的高檔款溢價,年入幾十萬貫是穩穩當當的。

關鍵是他剛纔也意識到了,這點產量,別說覆蓋整個大宋的富人,就連汴京城裏那些高門大戶都未必夠分。

辛縝沉吟了片刻,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然後果斷地說道:“不能這麼賣。既然產量有限,那就乾脆最高端的路線。

你這樣,專門搞一個頂級系列,精選最好的香型,外形、包裝、香型都要用最頂尖的工藝,每一塊都配有單獨的雕花漆器禮盒,禮盒內襯綢緞,盒面描金,刻上編號和匠師的名字。

定價五貫起步,上不封頂,每年限量發售一定數量,賣完即止。

這個頂級系列的目標只有一類人,那些家裏有金山銀海,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們有錢的豪商富賈和權貴公卿。

至於中檔的,就是你現在做的這些,一貫錢一塊的,專供官宦人家和富戶日常使用。

這樣一來,頂級的撐門面、賺大錢,中檔的走量、穩定收入,兩頭都不耽誤。”

他停了一下,又想起喬正方纔提到過的低端款,本想再加一條“生產低端香皁,成本十文就賣三十文,覆蓋百姓”,但話還沒出口便想起方纔喬正說的油脂供應問題,便把話收了回來。

他重新在心裏盤算了一下:一斤油脂只能做十塊香皁,日化廠一天就要用掉上百斤。

這還只是一天一千塊的產量,若是真的大規模生產低端普及款,油脂用量將是一個驚人的數字。

而眼下大宋的農業生產效率還很低,無論是專門養豬還是大面積種植產油作物,最終都會跟人搶糧食。

眼下強行大規模生產肥皁,油脂價格必然暴漲,豬油貴了豬肉就貴,油菜佔了好田糧食就少,到時候定然會擠佔普通百姓本來就不寬裕的口糧配額,造成人爲的饑荒。

他點了點頭,語氣裏多了幾分警醒:“那就先別考慮全民普及了,就專門生產高端的香皁吧。

普及款的事,等將來農業條件好了再說。

這樣算來,一年下來怎麼也能掙個幾十上百萬貫,雖說沒有千萬貫那麼誇張,但也算是解了眼前的燃眉之急,夠咱們的綱要啓動用了。”

不過這件事倒是給辛縝提了個醒。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茶盞邊緣無意識地摩挲着,心裏卻已經在飛速地盤算着更長遠的問題。

香皁只是他綱要裏幾十上百個項目中的一個,而這個小小的項目便已經暴露出了大宋朝經濟生態中最脆弱的一環,油脂。

油脂短缺,看似只是香皁一個產業的瓶頸,可往深了想,油脂意味着食用油,食用油意味着口糧之外的營養來源。

油脂還意味着桐油、麻油、燈油,關係着手工業和百姓的夜間照明。

哪一個環節缺了,都會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傳導到別的領域。

接下來各項工作須得連起來做統籌考慮。

大宋朝雖然算是歷朝歷代中比較富裕的朝代,財政收入遠超漢唐,商品經濟也相當發達,可這個經濟生態依然是很脆弱的。

佔人口絕大多數的底層百姓,實際上經不起任何一點風險,一場旱災、一場澇災、一次糧價波動,便足以讓一個辛勤耕作了一輩子的農戶傾家蕩產。

若是他在推行綱要的過程中不提前想好兜底方案,只顧着發展產業、追求利潤,一旦經濟鏈條中的某個環節斷裂,出現大規模饑荒便是大概率事件。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望着廠區裏那片剛剛移栽的槐樹,心中已經有了一個清晰的方向,綱要裏那些水利工程、種子改良、肥料推廣、新式農具,必須排在所有項目的前面。

化肥的試驗已經在設案工坊裏啓動了,磷肥用硫酸處理磷礦石的方法已經初步驗證成功,堆肥和綠肥的推廣教材《糞田要術》也已經編印完畢,接下來便要通過各路轉運使司分發到各州縣去。

水利方面,陝西路鄭白渠和河北路漳河渠的修復工程必須優先上馬。

種子工程也要儘快啓動。

農業先穩住,工業纔有根基,這個順序不能亂,也亂不起。

雖說是要走高端路線,但辛縝在心裏盤算了一下,還是覺得喬正定的那個日產一千塊的指標太保守了。

他對喬正說道:“一千塊不夠,遠遠不夠。

你想想看,光是汴京城裏有多少高門大戶?

再算上應天府、洛陽、大名府、成都府,大宋朝的富人遍地都是,你把一千塊香皁放出去,連汴京一個城的富貴人家都未必夠分。

至少要做到日產一萬塊,才能勉強鋪遍整個大宋朝的州府,甚至還可以琢磨琢磨出口,西夏那邊李元昊雖然打了敗仗,可西夏貴族有的是金銀,遼國就更不用說了,那些契丹貴婦對中原的奢侈品向來趨之若鶩。

不用擔心賣不出去,天下富人多的是,你只管造。”

他停了一下,又特意補了一句:“一天一萬塊,只需要一千斤油脂。

這個消耗量不算大,汴京城裏每天宰殺的牲畜,熬出來的油脂都不止這個數。

再不夠,還可以從周邊州府調運一些豬油羊油過來,不會對市場造成太大沖擊的。”

喬正聽到“一萬塊”這個數字,臉上那副從容的表情便維持不住了。

他嘴脣動了動,面露難色,眼下日化廠總共就那麼幾條皁化反應缸,幾十號工匠三班倒連軸轉,做到日產一千塊已經是極限了,再加十倍,那得擴廠房、添設備、增工匠,哪一樁都不是小事情。

辛縝見狀笑着擺了擺手,說道:“工廠可以繼續擴大嘛。

你現在覺得一萬塊難,等以後低端普及款鋪開了,十萬塊你都嫌少。

眼下正好趁這個機會把擴廠的經驗積累起來,怎麼規劃車間佈局,怎麼組織流水線生產,怎麼培訓新工匠,這些你都得趁現在摸透。

等農業那邊穩住了,油脂供應不再是瓶頸,這日化廠可是要迎來史無前例的大擴張的。

到那時候,你的經驗纔是真正派得上用場的東西。”

喬正被他這番話一點撥,心裏那層顧慮便散了。

他不再多說什麼,乾脆利落地點了點頭,轉身喚來了日化廠的生產負責人。

生產負責人姓錢,四十來歲,原本是設案下面管倉庫務的更員,被喬正從鹽鐵司衙門裏挖過來專管肥皁生產。

喬正把錢管事拉到一旁,將辛縝方纔的指示簡明扼要地交代了一遍,讓他立刻着手擴建廠房、招募工匠、增置皁化反應設備。

錢管事一邊聽一邊點頭,掏出隨身攜帶的炭筆和紙箋逐一記下要點,末了抱拳說了句“屬下這就去辦”,便腳步匆匆地往車間方向去了。

喬正安排妥當之後,轉過身來對辛縝說道:“省副,咱們這邊準備得也差不多了,該鋪的店面也打好了招呼。

要不明天就開始試水賣一下?”

辛縝點了點頭,說道:“那就按只走高端的方式來試水。

明天試銷結束之後把數據彙總給我。”

喬正趕緊躬身應是。

第二天,辛縝在承旨司處理完手頭的公務,便往鹽鐵司去。

馬車駛過御街的時候,他忽然想起昨日喬正說的今天開始試銷香皁的事,心中一動,掀開車簾對魯達吩咐道:“魯大哥,先不去鹽鐵司了。

你在路邊找一找,看看有沒有哪家店鋪掛了賣香皁的招牌,找着了便停一下。”

魯達應了一聲,趕着馬車在街上不緊不慢地走着,目光不時掃過街道兩側的店鋪招牌。

沒過多時,他便在潘樓街附近找到了一家,這家店門臉不大,但裝潢頗爲講究,門口掛着“百花閣”的匾額,匾額下方掛着一塊新制的木牌,上面用金粉寫着“汴梁日化·御製香皁”幾個字。

辛縝下車一看,便知道這是一家專門賣高端胭脂水粉的鋪子,門檻用的是上等楠木,門楣上掛着珠簾,透過珠簾隱約可見店內陳設精緻,不像是尋常百姓能進的地方。

辛縝邁步跨過門檻,一股濃郁而甜膩的香味便撲面而來。

那是混合了胭脂、香粉、花露和各種閨閣用品的複雜香氣,甜而不膩,濃而不俗,顯然店家在調香上頗有心得。

店內靠牆擺着一排紫檀木貨架,架上的胭脂水粉用各色瓷盒盛裝,每一個都描金畫彩,十分精緻。

櫃檯後面站着一位三十來歲的美貌女子,穿着一身白繡蘭花的長褙子,鬢邊着一枝素雅的銀簪,略施粉黛,看得出年輕時候是個頗爲標緻的美人,即便如今上了些年紀,舉手投足間也自有一股成熟婦人的風韻。

她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目光落在身上,一個穿着紫色官袍的少年官員,眉目清朗,身姿挺拔,腰間柬着金塗銀革帶,通身上下氣度不凡。

那女子頓時眼前一亮,嘴角綻開了一個比職業性的假笑要真誠得多的笑容,從櫃檯後面迎了出來,聲音溫軟而不失熱情:“這位官人,可是要買胭脂水粉送娘子?

我們百花閣的胭脂可是潘街數一數二的,抹在臉上又細又勻,顏色正得很,要不給您拿幾盒試試?”

辛擺了擺手,指了指門口那塊木牌:“我看你們門口掛了賣香皁的牌子,汴梁日化的香皁,你們這裏有現貨?”

美貌女子順着他的手指往外看了一眼,然後回過頭來,笑容裏多了幾分得意:“官人消息真是靈通!

這香皁是今日才頭一天試賣呢,您便尋上門來了。

不瞞官人說,這東西實在是太過搶手,我們百花閣第一批拿了三百塊,原想着怎麼也得賣上幾天,誰知道今早牌子剛掛出去,不到一個時辰便被搶了個精光。

現下店裏是一塊現貨都沒有了,只能預定。

她說着,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個裝訂得整整齊齊的賬本,翻開來看了一下,抬起頭來笑道,“官人若是想要,可以先登記一下,今日預定,等下一批貨到了,按順序給您留着。

不知官人要幾塊?”

辛縝聽她說一個時辰便搶光了三百塊,心裏暗暗喫了一驚,這幫有錢人的手也太快了。

他面上不露聲色,隨口說道:“行,那給我預定五塊,什麼時候有貨了派人送到我府上便是。

一共多少錢?”

美貌女子低下頭去,纖纖玉指在算盤上噼裏啪啦撥了幾下,然後抬起頭來,笑容依舊溫婉如春,嘴裏報出來的數字卻不那麼溫柔了:“官人,您也看到了,這東西實在太搶手,價格嘛自然也稍微貴一些。

一塊十貫,五塊便是五十貫。

不過官人您放心,我們百花閣只賣正品,每一塊都有編號,您買了就是物有所值。”

十貫。

辛縝心道,好傢伙,自己昨天跟喬正商量的時候,原本是打算建議他把頂級的賣到十貫,中檔的賣一貫,沒想到這些零售商自己就把價格翻了一番,十貫一塊,這不是香皁,這是按黃金賣的。

他面上不動聲色,只是隨口又問道:“十貫一塊還這麼熱銷,你們今天預定了多少出去了?”

美女掌櫃翻了翻賬本,笑道:“今天來問的人太多,有些客人一開口就是幾十塊地定,大約是買回去分送親友的。

到現下爲止,光我們百花閣這一家,預定的已經大約有七八百塊了。

我們都不敢再接大單了,怕喬公事那邊供不上貨。”

好傢伙。

辛縝心裏又是一聲驚歎。

七八百塊,光這一家店一個上午的預定量,就已經接近日化廠一天的全部產能了。

這還只是潘樓街上的一家脂粉鋪子,整個汴京城裏,做高端胭脂水粉生意的鋪面少說也有好幾十家,若是每家都鋪上貨,日產一萬塊恐怕還真不夠分的。

潘樓街是什麼地方?

那是汴京城裏富貴人家女眷最愛逛的去處,能在潘樓街開脂粉鋪子的,誰家背後沒有幾個公侯伯子男的夫人小姐做熟客?

一家店一個上午預定七八百塊,其他幾十家店加起來,第一天預定量怕不是要大幾千甚至上萬。

他心裏把這筆賬飛快地過了一遍,等過了這陣子嚐鮮搶購的風頭,市場自然會漸漸趨於平穩,到時候預定量會回落。

但即便是以保守的走量估算,日產一萬塊,全年不停產地造,每一塊平均售價至少在幾貫以上,扣除成本,給商家的分潤和運輸雜費,剩下的淨利潤依然是一筆極爲可觀的數目。

至少眼下這頭一年,百萬貫是穩的,若銷量持續走高,突破千萬貫也並非不可能。

這筆銀子足夠鹽鐵司把水利、農具、種子這幾項最要緊的事先啓動了,整個綱要的發展節奏便有了底氣。

想到這裏,辛縝心裏已經沒有什麼疑慮了。

他懶得再多問,對那美女掌櫃點了點頭,說道:“行了,那就預定五塊,到貨了送到樞密院承旨司,辛棄疾收。”

美女掌櫃聽到“辛棄疾”三個字,眼睛猛地瞪大了,手裏的算盤差點掉在櫃檯上。

她張着嘴愣了好一會兒,方纔那副八面玲瓏的從容勁頭全沒了,結結巴巴地想要行禮,又不知道該行什麼禮,只是滿臉通紅地彎腰福了一福,聲音都變了調:“原......原來是狀元公大駕光臨!

民婦有眼不識泰山,實在是罪過,這香皁,民婦怎麼好意思收狀元公的錢,”

辛笑着擺了擺手,示意她不必在意,轉身便出了百花閣。

他站在潘樓街上,看着街面上那乾淨整潔的水泥路和熙熙攘攘的人羣,心裏頭那塊關於香皁的石頭總算是落了地。

日產一萬塊,一年將近四百萬塊,在最近一兩年產能沒有大規模鋪開之前,這幾百萬貫的收入便是鹽鐵司綱要落地的最可靠的啓動資金。

香皁這小東西,看着不起眼,可它像一根細長的槓桿,一頭連着燒鹼和油脂,一頭連着富人的荷包,撬動的是整個綱要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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