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欠八成有餘。”
朱允燁一聽瞬間瞪大眼睛，喃喃自語，“這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韓度微微一笑。
朱允燁連忙擺手，滿臉疑惑地問道：“這怎麼可能？拖欠這麼多，朕怎麼不知道？難道朝廷就不知道？”
“呵呵......”韓度冷笑一聲，“皇上以爲，拖欠的這些賦稅最後落到誰的口袋裏？”
朱允燁眼睛一瞪，心裏猛地冒出一個想法，卻把他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韓度深吸口氣，沉聲說道：“當然是落入下面各級官員的口袋。”
見朱允燁神色恍惚，韓度笑了一下，“皇上不會以爲這些賦稅是百姓拖欠的吧？”
“難道，難道不是？”朱允燁腦子十分混亂，看來自己從一開始就想錯了。
“當然不是。”韓度神色凝重地說道：“百姓怎麼可能有膽子拖欠賦稅？甚至百姓每年繳納的賦稅要超過朝廷規定數目的三四倍。下面這些官員不僅將多出來的這些全部私自吞掉，就連原本上繳朝廷的部分都要被私吞八成。”
“這纔是拖欠賦稅的真相。”
朱允燁臉色陰沉無比，咬牙切齒地喝道：“這些蛀蟲，爲什麼沒有人上報拖欠？”
韓度呵呵一笑，“這些錢都落入他們的腰包了，誰還會上報？”
“難道朝廷就一直都沒有發現？”朱允燁氣得大口喘氣。
韓度意味深長地看了朱允燁一眼，“皇上，那這麼多年了，你有聽說過賦稅被拖欠嗎？”
“朕......”朱允燁頓時愣住，如果不是今天韓度提起，他甚至根本不知道此事。
韓度聳了聳肩，兩手一攤：“這不就是了？朝廷當然知道有賦稅被拖欠，甚至內閣都非常清楚，但是隻要皇上你不知道，那不就行了？”
“等過上幾年，存放賬冊的地方再失個火，一了百了死無對證。那些被私吞的賦稅，豈不是就落袋爲安了？”
“這!”朱允燁氣得說不出話來，他不得不承認如果這樣下來，的確能夠神不知鬼不覺。
“好啊！”朱允燁怒極反笑，“那這麼說，楊士奇楊榮等人對此非常清楚了？”
“他們如果不清楚的話，那家裏的萬畝良田哪裏來的？就憑他們的那點俸祿嗎？”韓度冷笑一聲。
朱允燁憤怒的一巴掌拍下，“朕自問對他們從無虧欠，沒有想到他們竟然如此回報朕，真是亂臣賊子！”
正在這個時候，于謙帶人帶着幾個大箱子進來。
朱允燁看到，連忙好奇問道：“于謙，這些是什麼東西？”
“回皇上，這是建寧府的魚鱗黃冊。”于謙連忙躬身行禮。
韓度連忙解釋，“是我讓他拿來的。”
朱允燁側頭看了韓度一眼，“舅舅這是想要？”
韓度拿起一本黃冊，淡淡笑了笑，“分田地，當然要魚鱗黃冊啊......”
朱允燁一驚，瞬間瞪大眼睛，猛地按住韓度的手，“不是......舅舅，你來真的？”
“什麼來真的？”韓度側頭詫異地看了他一眼，有些不明所以。
朱允燁盯着韓度的眼睛，語速極快地說道：“舅舅，朕以爲你之前是爲了鼓舞士氣，難道你是真的想要......”
“當然！”韓度猛地一拍手裏的黃冊，“我向來都是言出必行，什麼時候說過假話？”
“真要把土地分給百姓？”朱允燁喫驚地看着韓度。
韓度這個時候終於發現朱允燁的異樣，認真的看了他一眼，“怎麼？你捨不得？”
朱允燁連忙側頭避開韓度的目光，吞吞吐吐地說道：“這倒也不是......只是......”
“看來你是真的捨不得！”韓度眯起眼睛，十分確定地點頭。
隨即把手裏的黃冊遞給朱允燁，沉聲說道：“皇上可以先看看這黃冊。”
朱允燁疑惑地看了韓度一眼，不明就裏的伸手接過，隨即翻看起來。
不過片刻功夫，朱允燁發出一聲驚訝，“咦？這......”
韓度微微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皇上發現不對了？”
“這？怎麼府城外面大片大片的都是荒地？”朱允燁雖然對民間瞭解很少，但是熟地荒地他還是能夠分得清的。
畢竟老朱在皇宮御花園當中就開闢了一大片土地用來耕種，朱允燁小時候還被老朱帶着在田地裏玩過，也被老朱普及過他的種田心得。
府城外面一眼望去明明是一大片上等水田，怎麼到這魚鱗黃冊上就變成荒地了？
“因爲荒地不用繳納賦稅啊。”韓度淡淡地說道，“士紳和官員沆瀣一氣，他們故意把上等良田在魚鱗黃冊上改成荒地，這樣他們就不用給朝廷上繳一文錢的賦稅。”
“這！難道就沒有人管嗎？”朱允燁聽得怒火中燒。
韓度兩手一攤，“誰來管？是佈政司來管，還是朝廷來管，還是內閣來管？”
朱允燁頓時憋得滿臉通紅，佈政司、朝廷、內閣本來就沆瀣一氣，他們不僅不會管，反而會一起矇蔽朕這個皇帝。
一瞬間，朱允燁頓時感覺到心累不已。原本他視爲依仗的內閣，竟然是包庇士紳文官的最大禍首，這讓以往對內閣給予厚望的朱允燁，感覺自己像是一個笑話。
甚至朱允燁覺得，每次楊士奇楊榮等人向自己稟報的時候，或許都在暗中嘲笑自己。
朱允燁目光低垂，落到手裏的黃冊上，忍不住嘆息一聲連連搖頭，“這些上等的良田竟然不繳納一絲一毫賦稅，那這賦稅究竟是誰來繳納？”
“當然是百姓了。”韓度呵呵一笑，“反正士紳文官有的是辦法，他們是不會繳納一文錢賦稅的。這多出來的賦稅，自然只能夠落到百姓頭上。”
朱允燁沉默片刻，忍不住哀嘆道：“讓百姓分攤賦稅，各種苛捐雜稅收刮百姓，拖欠的賦稅也算到百姓頭上......”
說到這裏，就連朱允燁都忍不住怒火中燒。這完全是沒有把百姓當成人，明顯是要把百姓往死裏逼。
韓度攤了攤手，長嘆一聲：“所以根源就在於賦稅，只要朝廷還收一天的賦稅，那麼下面的士紳文官就有一百種辦法把這些賦稅全部加到百姓頭上，而且還是幾倍幾倍地加。”
“大明立國幾十年了，百姓還是喫不飽穿不暖，這些被強加到百姓頭上的賦稅，就是最大的原因。”
“賦稅已經成了士紳文官剝削百姓的手段，想要百姓真正過上喫飽穿暖的日子，就只有把賦稅取消，徹底斬斷士紳文官盤剝百姓的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