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來臨。繼信給大哥來信商量說,二哥在連雲港,三哥又進城打工去了,二老在家沒人照顧,請許把他們接到東北去住,並希望趁此春節之際,兄弟們回家齊聚一堂,順便商定贍養老人事宜。繼勤被四弟的孝心所感動,當即回信表示讚許,定下趕到老家的日期在大年三十以前,同時給二弟繼仁發去一封信。
巧生興奮地說:“終於盼到這一天啦!家裏人早都等你們回去了,你跟俺大嬸正好也到俺家去。我放假以後等着跟你們,咱一塊走!”
繼勤說:“你每年都回家過年,今年就別走了,有什麼往家帶的東西,我們給你捎着。”
趙嬸也說:“你自打來了以後,還沒在這裏過個年呢!還是別回去了,也好省下點路費。”
繼勤說:“年貨我給你們置辦好了,想喫什麼都有。”
建工在小屋裏聽見了,趕忙過來勸她:“留下吧,你再走了,家裏就只剩下我跟小梅了,過年一點意思都沒有!正月十五城裏有辦玩的,你應該去看看!”
她貪戀着春節期間能跟姐妹們在一起圖個熱熱鬧鬧,所以一時沉吟不決。建工又說:“這裏過年跟老家風俗不同,再說,如果今年錯過了,還不知道再有沒有機會呢!你今年在這邊過年,明年再回去不是一樣嗎?幹麼非得一定今年回去呢?”
繼勤兩口子也笑着勸她。巧生見他急得什麼似的,這才笑着說:“那就留下吧。"
“哈,這就對了嘛!”他興奮得幾乎要拍起手來。
一連幾天,繼勤一下班就順便進城去購置年貨材料,回到家就開始做酥魚鍋,炸春捲,炸豆腐,炸綠豆丸子……他知道巧生喜歡當地的豆腐箱,還特意備好了做豆腐箱的餡子。他唯恐巧生喫不好受委屈,所以今年做的年貨一點兒都不比往年少。
建工滿心希望她能像在自己家裏過年那樣自在和心情舒暢,父母走後的當天下午,他建議大家一起做飯。他問她喜歡喫什麼,她點了一個豆腐箱,說她家裏人都沒見過這道菜。小梅要喫炸肉。於是,大家齊下手配合着忙碌起來。巧生跟小梅還在做豆腐箱的時候,建工炸的炸肉已經要出鍋了。他夾起一塊遞給小梅讓她品嚐一下,小梅剛伸出手,他卻又掉轉方向,遞到正在忙着的巧生跟前,巧生趕緊接過去,大家都哈哈笑起來。
豆腐箱出鍋後,他開始做澆湯,巧生跟小梅在火爐跟廚房之間來回給他遞這遞那。用蒜瓣熟鍋後,再倒醋烹鍋,添少許水,加鹽,把和好的澱粉倒入,最後放入味精和切碎的蒜苗,均勻地澆到擺到盤裏的豆腐箱上。小梅先夾起一塊咬了一口,咂起嘴巴來:“……好像沒大有鹽味——你沒放鹽嗎?”
巧生的臉“唰”地紅了:“哦,忘了忘了!當時我本來是到廚房裏去拿鹽,又想起要拿別的什麼東西,倒忘了放鹽了。”
他立刻說:“本來澆湯就做的不多,再做點湯,多加些鹽就是了!”
小梅撇起嘴巴,用筷子點着他說:“哼,也就是巧生,要是我忘了放鹽,你就該數落我了。”
巧生抿嘴笑了。
飯後,三個人又到裏屋說話。窗簾擋着黢黑的窗子,外面伴着零星的鞭炮,隱約傳來小孩子們的說笑聲。
第二天傍晚,三個人照樣一起做飯,後來又湊在一起說話。
巧生感慨地說:“大叔大嬸應該已經到家了。這個時候,全家人肯定都圍坐在一起,有說有笑的。各人心裏還不知道有多麼激動、多麼高興呢!”
他也感慨地說:“是啊,他們這些年來爲了生活各奔東西,今天你來,明天他走,在人的一生中,能湊到一起的時刻是多麼短暫啊!”
他們又談到個體命運的話題上來了。靠在桌子中間的巧生吞吞吐吐地說,前些天她進城的時候,在道邊上見到了一個看手相的。
小梅問她看過沒有,懇求她講講那人給她算的怎樣。她張開右手,指着上面說:“這一條是命運線,上面有些支線,並且都朝下,那人說,我年青時候有一些磕磕絆絆的事,不過以後會好起來。”
他跪在靠牀一邊的椅子上,趴在桌子上,湊到她跟前看。他感到了她那溫潤的呼吸和她那偶爾蹭到自己臉頰上的細軟的鬢髮。小梅又問,那人對她的婚姻是怎麼說的。她指着小拇指下方說:“這一條是婚姻線。”隨即把手握了起來,嘻嘻笑着說:“不說了。”
他要去掰她的手,她一下子把手縮到了桌子下面。他怏怏不樂地起身離開了。小菊去了後院。巧生感到他生氣了,就解釋說:“要是算的好我就說了……”
經她這麼一說,他頓時心生一陣憐憫之情,開始爲衝她生氣的態度而懊悔起來。他說:“手相算命沒有道理,我不信這個。”他又回到桌子跟前,把自己的手伸出來,讓她給自己看看。
小梅又進來了,嘴裏一邊喫着什麼。巧生說:“不用看,你倆的一定都很好。”她突然說:“對了,前些天我還在梁西宿舍見到唐瑾了呢!好像要進門市部去買東西,老遠就先跟我打招呼。她還燙了發,比原先更漂亮了!”
他不想提到唐瑾,就沒說什麼。但是,他突然想起到彭家去喝喜酒那天,酒席上的人說什麼新郎跟新娘是親上加親的話。他就提起那天他們的議論,問什麼是親上加親。
她說:“這事我聽大嬸說過,他們是姑表親,新孃的母親和新郎的父親是親兄妹。起初兩家大人都反對這門親事,但是新郎一直沒再答應別人提親,並且發誓非她不娶,後來兩家大人都沒辦法,這才只好同意了。”
“哦……那咱們之間算是親上加親嗎?”
“你……”巧生突然憋不住“咯咯”笑了,“咱們是自己家的人,是堂親關係,再說,他們結婚了才叫親上加親呢。”
“哦……我對這個搞不太清楚,感到挺繞的。”
小梅也說:“我有時候也叫不大上來。”
“你倆從小不在農村,所以,這些叫法說不大上來。”
“你這樣一說,我就清楚了。我叫你堂姐,你叫我堂弟,叫她堂妹。”說得大家都笑起來。
巧生到外間去打開爐蓋,問要不要封火。小梅說她困了。巧生看看手錶說,時間不算早了。說着就往爐膛裏添煤泥。小梅去伸被褥。
火光把她的臉和前胸映照得通紅。一個念頭突然在他的腦子裏閃現出來,他的心劇烈而甜蜜地跳蕩起來。
她蓋上爐蓋去了小屋。裏屋的後窗隨着她開門和關門的聲音發出微微的顫動。他放下門簾在裏屋徘徊起來。太陽穴和心臟在緊張而劇烈地漲跳着。他想:如果那樣的話,她不就能夠留下來了嗎?而這正是她所期盼的啊……可她是農業戶口,我這麼做值得嗎?……然而,她是那麼光彩照人,而且還具備一種令人敬畏的高貴氣質……”後窗那邊“吧嗒”響了一下,後窗的頓時玻璃漆黑一片。
他躺到牀上,把頭蒙到被窩裏,腦子裏火海一般一片紛亂。他的心在燃燒着,跳蕩着,他能聽到自己的胸腔被心臟撞擊得一個勁地“咚咚”直響。他跟她僅一窗之隔,窗子的下半部分掛着一塊花布。不知過了多久,他的意識漸漸模糊起來。
醒來時,屋裏一片耀眼的明亮。外間傳來她往暖瓶裏灌水發出的悅耳聲。他一夜沒怎麼睡着,心裏亂糟糟的。她穿着一件猩紅色印花小棉襖,踏着半高跟皮鞋的“噠噠”聲來來回回地走動着。不一會兒,她擺好餐桌和板凳,把飯端進來。飯後,她開始拾掇餐具、洗刷,後來她又去洗衣服。她那動來動去的身影和來來回回的腳步聲讓他感到慌亂和鬱悶。他完全失去了昨天晚上的詼諧和活潑,一句話也不想說。他想出去走走,好把一直徘徊在心裏的那個惱人的念頭趕跑。
他到兩位同學家裏撲了空,他們都在外面參加了工作還沒放假。他又想到家住在半山腰的那個呱裏呱啦很能說的同學。那個同學非常熱情地把他拉進自己的小屋裏喋喋不休地說起來。一會兒,一個漂亮女孩從外面走進院子裏,跟他母親說了幾句什麼就又走了。同學說,那是他未來的嫂子,每天跑來好幾趟,很招他父母喜歡。只要他哥哥在家,他這個未來的嫂子就寸步不離。巧生的身影又來到他腦子裏,讓他又惶惶不安起來。他突然提出要走。同學莫名其妙地說,同學好不容易見面,纔剛進門他話還沒說夠呢,怎麼說走就走?同學邊說邊惋惜地把他送出衚衕。
進門回到屋裏,她跟小梅正在包水餃,小梅讓他伸手幫忙,他走開了。小梅說他真是個反覆無常的人。只要她在跟前,他的心就一刻也不得安寧下來。飯後他又出門遊蕩,不知不覺來到了新建四路的鞭炮市場上。鞭炮聲震耳欲聾,此起彼伏,濃烈而馨香的硝煙在人山人海的上空彌散着。那些從大老遠趕着馬車來到這裏的農民,大概這是他們唯一向城裏人展現自己光彩的時刻了。他們站在摞得高高的盛滿鞭炮的木箱子上,高高地挑着咚咚作響的鞭炮,嗓子都喊嘶啞了。他在一張張充滿着獲取慾望的陌生的面孔中擠來擠去。後來,他又轉了幾條人多的街道。那些來來往往置辦年貨的人,似乎恨不得把整條街上的年貨全都裝進自己的兜裏提回家去。濃重的節日氣氛籠罩了山城的角角落落。巧生未來的幸福問題一直時隱時現地沉重地壓在他的心頭上。他想象着這個繁華的城市在不久的將來成爲與她密不可分的一部分,並給予她以自豪和滿足。暗黃的空中開始飄灑起了雪霰。回到家時,黃昏的院子裏已經覆蓋上一層薄薄的白雪。
家裏沒人,空空蕩蕩少了許多東西似的。他回到院子裏來,站在門口外面不時朝兩邊張望着。細雪仍然在靜靜地飄灑着。他極力讓自己耐住性子,但又明明在氣惱和怨恨着什麼。後來,他索性回到裏屋蜷縮到牀上,巴不得一覺醒來驚喜地發現她已經出現在自己身邊。迷迷糊糊地不知過了多久,門被推開了,接着是撲打身上的雪和打開爐蓋的聲音。他假裝睡過去的樣子一動不動,隨即又擔心她徑直回到小屋去睡下,這才裝出睡眼惺忪的樣子坐了起來。她輕笑着說,外面下雪了,她剛纔到梁西單身宿舍的一個老鄉家去了。
小梅拿着一張線花圖紙也進來了,說:“這就是我跟你說過的,隔壁家那塊茶具蓋布的圖案,花形很別緻,是嗎?”
她接過去端詳着說:“其實,這種花勾起來不算費事,兩三天就能打完。”
他想,她做事總是那樣麻利。小梅開始鋪被褥,巧生笑着問建工:“還說會兒話嗎?”
他囁嚅着,不說是也不說不是。她封好爐子,從牀上拿起那張圖紙去了小屋。小梅躺下了。一個強烈的慾望以一種不可遏制的勢頭在他心裏熊熊燃燒起來。那個想法自從出現的一剎那,早就已經讓他身不由己了。他感到臉上火辣辣地發燒,心在一個勁地撞擊着前胸後背。他唯恐她一旦關了燈就會永遠失去了機會似的。幾次走到門口,但又倒了回去。“她該不會不答應吧?……我這樣做究竟值得還是不值得?……不,她那充滿青春氣息的身體、楚楚動人的相貌和高貴的氣質無論如何是值得的,這就已經足夠了!相比之下,別的一切都算不得什麼……”他儼然是一位英雄,並且爲自己的崇高而感動。時間的緊迫感容不得他再猶豫下去,他被一種什麼東西推着似的朝小屋走去。
推開小屋的門,幾片雪花隨身飄了進來。她坐在牀頭的窗子下面,說“上來坐坐吧。”她把身子朝裏挪動了幾下,給他讓出一個空來。
他坐到桌子跟前的牀頭上,背靠着牆。屋頂是沿着裏屋的斜頂順沿下來的,紙糊的頂棚幾乎蹭着他的頭頂。
她把被子朝外拉動幾下,蓋到他腿上。鵝黃線衣的高領襯托着她那張白裏透紅、輪廓精緻的臉龐。他說他今天進城去了。她說人一定很多吧。他“嗯”了一聲,問到她剛纔提到的那個老鄉。她說,她是通過她村裏的張文科才認識那個老鄉尹姐的。“她孃家離咱那裏只有六七裏路,前不久帶着不滿週歲的孩子到她丈夫這邊來,一直沒回去。”
他的心“砰砰”直跳,唯恐跑了話題,就問:“你說,老彭家的大兒子跟他妹妹家的那個女孩,會不會幸福?”
“倆人都是心甘情願的,兩家又是親戚,應該是挺好的。”
“哦……你覺得,咱倆能行嗎?”他膽怯地看她一眼,眼前的她似乎只是一個虛幻的影子,變得越來越高大起來,而自己越變越小,不斷地離她遠去、遠去……
她臉上騰起一陣紅暈,不由得發出清澈而單純的笑聲。她一時竟不知所措,抬起一隻胳膊,用手指輕輕戳着頂棚。她的臉和下頷噴着羞澀激動的紅光。一個喃喃的聲音向他飄來:“不要胡思亂想……這是不可能的……”
“爲什麼?”他聽到自己在問。
她清了清喉嚨,說:“你想啊,咱是什麼關係?還有就是……”
“我不在乎咱們之間的關係。”他賭氣似的說。
她又低下頭勾起了線花,說“你想得太簡單了,你很單純,很幼稚。”
他心裏一陣不快。想不到自己的一番真情竟被她看做是幼稚的表現。
“你在笑話我……”
她趕緊搖頭說:“不是!沒有!”
沉默。她又笑了兩聲:“說點別的吧。”
他沒說話,賭氣地起身穿上鞋子,出去了。
清冽溼潤的冷氣和片片雪花撲面而來。他在門前稍站了一會兒,又繞過屋山頭來到村頭的三岔路口處。她的拒絕就像這凜冽的寒風一樣讓他感到悲涼、傷心和羞愧。路上沒有行人,一邊是宿舍平房後院的高高的院牆,一邊是村民低矮而臃腫的屋頂,伸向兩頭的道路鋪上了一層厚厚的雪被,大片的雪花上下翻飛,時而在風中打着漩渦,忽然又朝同一個方向奮力扯去。他站在被雪覆蓋了的大碾盤跟前,任撲面而來的風雪擊打着,似乎只有這樣才足以讓他感到寬慰和輕鬆。
一個熟悉的影子出現在院子外面的路邊上,隨即朝這邊走來。他把頭別過去。她兩手抄在上衣口袋裏,踏着積雪走了過來,說:“回去吧,外面挺冷。”
他沒說話。她聲音清晰地說:“你生氣了,是嗎?……其實,我心裏也不好受。想不到你對我會有這種想法,我心裏很感動、很感動。你善良,純潔,我知道你是爲了我好……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話才能表達出我的意思來。”她垂下的睫毛溼潤了。
“你說的,我也想過。”
“哦!是什麼時候?”他驚訝地朝她看去。
“就是那次咱倆一起上藏馬山回去以後。我那時就想:將來要是能跟你在一起的話,那該多好哇!你聰明,幽默,有文化,能善解人意,我挺喜歡跟你在一起說說話。咱要不是像現在這種關係就好啦,你說是嗎?”
她的話讓他感到震驚,也讓他深爲感動。但當她說到自己所謂“善良”時,內心又伴着一陣愧疚。他堅定地說:“我不在乎這種關係。”
“可是,你想到大叔大嬸他倆會怎麼想嗎?我們不能不考慮他們的感受啊!”
“他們會怎麼想?他們不也是想讓你得到幸福嗎?”
“這不一樣。你想啊,咱都是自己家的人,即便你和我都不去那樣想,也會讓鄰居和社會上的人笑話的,大叔大嬸他們能沒有顧忌嗎?他們會覺得這事很丟人,會覺得我是忘恩負義,會記恨我。要是那樣的話,他們該多傷心啊!他們當初把我留下,讓我住在你家裏,一直待我那麼好,我怎麼會爲了自己的幸福,而不顧他們的感受?”
“憑什麼我們要爲世俗的偏見而承擔義務呢?”
“不承擔又能怎樣?還有就是,大兄弟來到你這個家裏,跟咱畢竟沒有血緣關係,你是這家裏唯一的一個男孩,所以,大叔大嬸就更不會同意讓咱倆走到一起了。這些年,他們爲這個家付出了很多很多,本來就已經很不容易了。無論如何,我不能再忍心給他們添亂了。要是那樣的話,我就沒臉面再對他們,沒臉再在這裏呆下去了,我就只能離開這個家了。”
“你回去並不是我的本意,你不要走。”
“所以,以後就不要再提這件事了,好嗎?”
他那深邃的眼睛裏包含着複雜、矛盾而又無奈的神情。他嘆了口氣。
她自言自語地說:“咱倆不現實……即便將來真是到了一起,從良心上說,我也會感到過意不去,也會一輩子都不得安寧啊!”
“你答應我不要走,這可以嗎?”
她使勁點點頭,又說:“只要能找到活兒,我就留在這裏。”
“只要你別走,怎麼都可以。”
“我明白你的心意。有你這份心,我就非常知足、非常幸福了!你對我有這份心思,我永遠都不會忘記!”
一陣風雪撲來,她閉緊嘴脣,頭髮散亂地飄動起來。她說:“外面挺冷,回去吧。”
兩人走過的雪地上,留下兩串深深的痕跡……(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