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寶進去的時候,顧安寧正靠着牀,暖暖的陽光正照在她的略顯蒼白的臉上,也不知看着外面的什麼。
房間很安靜,四周擺滿了鮮花和植物,甚至沒有一般醫院裏的消毒水味。
遲寶的腳步邁得很輕,生怕打破了這一室的靜謐。
“你看,外面的梧桐葉都已經枯了。”顧安寧沒有看遲寶,緩緩開口。
“天氣涼了,到了來年春天,又會長出新的來。”
“呵。”
只見顧安寧若有似無地勾了一下嘴角。
顧安寧不說話,遲寶就特別尷尬,壓根不知道該怎麼開口,立在一邊手足無措。
反觀顧安寧,不急不緩地轉過頭,一副你不開口我就看着你到天荒地老的架勢,“他們說你想見我,有什麼事麼?”
“我……你好些了麼?”
“你覺得的呢?”顧安寧反問。
她嘴角的笑讓遲寶退卻,萌生退意的某人真想拔腿就跑。
可是明明沒有做壞事,這種羞愧感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你大可不必緊張,我早就不是威脅了。”顧安寧見她無措的樣子,終有些不忍心。
遲寶一聽,急忙搖頭擺手,“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
“關於,我的身世,阿繁知道的時候,我就知道了。我是真的,一早就知道了呢。”
遲寶下意識張大了嘴,她知道了這麼多年,卻一直對宋繁……存在那樣的感情。
“你也覺得我很噁心對不對?”顧安寧笑得更慘淡了些。說完這些,她低下了頭。
遲寶深知自己的反應,冒犯了這個仙女一樣的女子。張口想解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想,要是那天宋繁不當着面把事實說出來,我可能會選擇裝傻一輩子。他說出來了,我才真的覺得解脫了。”
“你纔沒有選擇解脫,你只是換了一種逃避方式。”遲寶想起宋繁痛苦的表情,不禁強硬了語氣,“卻讓愛你的人經受着殘酷。”
宋繁,他一直在強撐。
不管是喫飯,睡覺,或者是帶柴田去西塘的時候。
總是裝着不在意,一副無所謂的表情。遲寶也好想裝着沒看到他不經意的失神,半夜醒來也能看到他嘆氣的背影。
他們兩個幾乎形影不離,遲寶又是個太過敏感的人,怎麼會不注意到宋繁的失常。
這麼多天,宋繁一次都沒來過醫院,可是每一天的早中晚都會打電話跟宋嫵確認顧安寧的情況。
每次接完電話,好看的眉毛都會擰在一起,悵然若失。
遲寶又何嘗不在煎熬。宋繁越是陪着小心,遲寶就越不是滋味。
遲寶實在不知該怎麼處理這樣的情況,只能跟着裝傻充愣。
果然,每個男人的初戀都是不可隨意窺探的神聖領地,何況顧安寧這樣完美的女神啊,一舉一動都透露着優雅知性,那淡淡的憂傷氣質,也不是每個人都能領悟的。至少遲寶這樣的腦缺女怎麼都學不來。
“愛我?誰還愛我?那個一生下我就死掉的母親?還是那個到現在都想遮掩我是他女兒的父親?還是每天不情願地照顧我的姐姐?還是那個我不顧道德倫理也要去愛的男人?”
顧安寧在控訴,可是她這樣失控的樣子,遲寶還是第一次見。顧安寧不應該是溫和有禮的麼?
“你說得對,我是在逃避。不過換做是你,也不見得願意活下去。”她只是個笑話而已。
“纔不是!至少外面那兩個男人,都很在意你的感受,比任何人都希望你活得開心!”遲寶粗暴地打斷顧安寧的冷嘲熱諷。
“他們不過是因爲逃避不了的責任和心裏過不去的道德約束而在意我罷了。”
遲寶突然衝上去,抓住了顧安寧的肩膀,使勁地搖晃,“顧安寧!你到底在自怨自艾什麼?什麼都能騙人,人的眼睛是不會騙人的!你有沒有看過他們的眼睛!你沒有看到外公爲了你那該死的自尊心,整天整天坐在你門外守着你麼,你都沒有看到他這些天瘦了好多麼?”
“還有宋繁!他因爲擔心你,整夜整夜地做惡夢,也是因爲你那脆弱到不堪一擊的自尊心,都不敢來看你!”
“他們都那麼愛你,這些你難道都看不到!爲什麼要做一個刺蝟!就因爲他們沒有按照你的方式愛你,關心你麼!!”
遲寶根本不知道她此時使勁搖晃的女人還是個病人。顧安寧想要掙脫,無奈被遲寶抓得死死的,她強忍着翻湧的噁心,自始至終都不發一語。
宋繁衝進門的時候,遲寶像瘋了一樣。他二話不說地抓住遲寶,把顧安寧解救出來。
宋雲祥和宋嫵跟進來的時候,顧安寧搖搖欲墜地要從牀上掉下來。
還是宋嫵反應快,急忙上前扶住臉色慘白的顧安寧。
“你到底在做什麼!”宋雲祥看到面如死灰的顧安寧,狠戾地給了遲寶一巴掌。
遲寶被這一巴掌嚇蒙了,停止了掙扎,一下子癱軟在宋繁懷裏喘着氣。
“對不起。”許久,遲寶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些什麼,她有些後怕,弱弱地道歉。
“你滾!”宋雲祥的好修養早就沒了,“這輩子都別再安寧面前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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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園長椅上,遲寶僵坐在一言不發的宋繁邊上。
“對不起,是我太莽撞了。”遲寶低着頭認錯,她自己也不知道今天爲什麼會那麼衝動。
“她只是個病人。”
“嗯。”遲寶捏緊了拳頭。
“你先回家去,剩下的我來處理。”宋繁說完就起身,沒有再看遲寶一眼。
遲寶努力睜大眼睛,看着宋繁的背影,好像,被討厭了。
可的確,是自己做錯了。她根本沒立場跟顧安寧說這些話,可是一想到宋繁,她就有些不管不顧。
宋繁鮮少用這種冷硬的語氣和遲寶說話,此刻她的整個胸腔都空落落的,周圍的空氣也快被抽空。
遲寶在公園裏坐了很久,在確定宋繁不會再來找她以後回了家。
她沒有按照先前跟宋嫵的約定去許宅,而是直接回了家。遲寶想,現在這個時候,大概連宋嫵都會覺得她無理取鬧了。
一直到晚上十點,宋繁都沒有回家。遲寶睜着眼躺在牀上,卻怎麼也睡不着。
她很想打個電話去,問他什麼時候回家。可是每當想起他白天離去是的背影,遲寶怎麼也打不下手。
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她好好反思了自己今天做的事情,換做是以前的自己,肯定,絕對,一萬個不可能,她會去做這樣的事情。
這大半年來,她開始變得不像自己,只要有關宋繁的事情,她總是特別容易炸毛,可怕的嫉妒心。遲寶啊遲寶,現在做得太過火了吧。
這樣的自己,連自己都開始厭棄了。
遲寶把臉藏到枕頭裏,無聲地哭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