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聲響從望月川穀傳來,彷彿有千軍萬馬奔騰在谷中.拓跋闌臉色瞬變,急急行至望月川的高崖旁,居高臨下地看去,積雪如山洪迸發,朝着谷中傾瀉而下。
拓跋闌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呆,隨即便察覺到腳下劇烈晃動起來。但聽得一片混亂中,莫那婁急聲高叫着衝上前來,周護着拓跋闌急急後退。而方纔所在的那處積雪,亦隨着山體一併坍塌落下……
就在這時,忽然從拓拔闌左側傳來一聲尖叫,衆人驚魂未定地循聲看去,便見蘭珠面色如紙,頹然跪在高崖旁,厲聲尖叫:“可敦!”
衆人大驚,紛紛上前。見狀,拓拔闌推開莫那婁,急急行去,大聲喝道:“靈兒呢?!”
“可敦隨着雪崩落入谷中了……”蘭珠顫抖着抬起手,朝着滾滾雪潮指去。
細碎的雪粒飛起,拍打在面上,拓拔闌只覺得難以呼吸……
突然,蘭珠像是瘋了一般起身,拼命撕扯着嶼箏的大氅厲聲道:“我瞧見了!是宸妃你!在可敦身後狠狠推了一把!”
嶼箏被蘭珠這突然的舉動嚇了一跳,她來不及分辨,只是怔怔望着拓跋闌,下意識地拼命搖頭。拓跋闌眉頭輕皺,厲聲朝着蘭珠厲喝一聲:“靈兒是從何處跌落的?!”
話音剛落,卻聽得衆人驚喚一聲:“王爺!”但見黑色大氅在一片雪白中徒然墜落。就連急急奔上前去的莫那婁,也只是堪堪抓住了大氅的一角。隨即便看見那黑色大氅被谷中吹起的風鼓動着鋪展開來,而王爺的身影卻消失在那片奔騰的雪霧中不見了蹤影……
“都愣着做什麼!”拓跋闌厲喝一聲,衆人方纔從這突兀的狀況中緩過神來,紛紛朝着望月川山谷中奔去……
慕容靈從昏睡中緩慢甦醒,本以爲會被厚雪掩埋的她,卻意外感受到暖意包裹着她。微涼的手指輕撫着她的臉頰,溫熱的氣息輕輕吐露在她的耳畔。
“靈兒……”
她聽到一聲輕喚,迷濛之中,下意識地將身體靠近那片暖意,沉吟着:“闌……闌……是你嗎……”
低低的嘆息縈繞着,慕容靈猛然睜開眼,卻在瞬間下意識朝一側躲去,只覺得撞在一處柔軟之物上,而她也因得近在咫尺的氣息羞紅了臉:“王爺……怎麼是你?”
拓拔雄一手攬在慕容靈腦後,以防她碰到狹小的石壁。仿似對方纔慕容靈低喚拓跋闌全然不知,只是抬頭望着狹窄的石縫低聲道:“幸而尚有此處可以避及,若不然,即便是落下山崖,有幸得了周全,這傾瀉的雪流,也要將你埋個嚴嚴實實!”
聽到拓拔雄的語氣中竟不由自主帶上幾分慍怒,慕容靈一時有些發怔。她不知道爲何王爺要發這麼大的火。即便自己真的一命嗚呼,於他而言,又有何幹?
就在慕容靈出神之時,卻聽得拓拔雄緩了緩語調,柔聲問道:“可有傷到哪兒?”
這般一說,慕容靈才察覺到左臂傳來一陣灼燒的疼痛感。在狹小的石縫中緩緩抬起手臂,驚見左臂已被礫石劃破,傷口正密密朝外滲着血跡。
見此情形,拓拔雄眉頭一皺,甕聲道:“還傷到了哪裏?”
“許是沒有了……”慕容靈不以爲然地看了看手臂的傷口。這點疼痛又能算得了什麼呢?從高處墜落,醒來的那一瞬,她以爲見到的,會是大汗的面容。闌……有多久不曾這樣喚過他,他高高在上,他清冷盛然,而自己只能仰望着他,輕喚一聲:大汗。
如今的慕容靈,反而更懷念在上京的那些日子。雖然那是大汗身爲質子,且日子過得緩慢而煎熬。可是那個時候,只有他們二人相依爲命。也只有那時,她才能清楚地察覺到,拓跋闌與她是如此的接近,近到可心意相通……
見慕容靈微微側頭,不知在想些什麼。無端的怒火從拓拔雄的心中翻湧,他猛然抓緊慕容靈的肩頭,俯身直視着她:“胡鬧什麼?!你以爲從望月川墜落,便能叫他心繫於你?且不說你墜谷時,他的心思根本不在你身上。即便是眼睜睜瞧着,若是有什麼閃失,便是萬劫不復!慕容靈,我尚以爲你是個聰明的女子,怎麼越是到了此時,越是糊塗!”
這話讓慕容靈惱羞不已,她一把推搡開拓拔雄,也不顧拓拔雄重重撞在身後的石壁上。轉而奮力用手刨開封在石縫處的積雪,便要衝出去。
拓拔雄急忙上前,將慕容靈攔住,厲聲喝道:“你瘋了麼!這樣只會讓積雪都湧進來,你若想即刻殞命此處,便繼續挖吧!如此一來,陪在大汗身邊的只會是她了!”
彷彿是驚雷一般,慕容靈整個人都怔在了原地。雙手慢慢在雪中收緊,刺骨的冰涼襲來,她竟是難以剋制地低泣起來。
一口涼氣沁入拓拔雄的心脾,他遲疑許久,終是挪了挪步伐,將慕容靈輕然攬在了懷中。像是安撫着孩童一般,他輕然撫摸着慕容靈的發,那上面沾滿了細碎的雪粒,顯得冰涼異常。
而慕容靈也沒有再掙脫,只是倚在他的肩上放聲大哭起來。這許多年來的委曲求全、無能爲力,都盡在此刻隨着淚水肆意流淌。
冰涼的氣息混合着慕容靈身上清淺的香氣,拓拔雄用力擁緊慕容靈。眉頭擰成川字,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忽而在慕容靈耳邊低語:“不如……跟我走吧……”
慕容靈猛然止了哭泣,推開拓拔雄,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拓拔雄看着慕容靈淚眼悽迷,雙脣亦是被凍得青紫,心中滿是疼惜。那若有似無的痛,從他的心扉緩慢蔓延開來。心神一動,他竟是不計後果地朝着慕容靈的脣上吻了下去。
微涼相觸的一瞬,慕容靈早已忘了有所反應。面前那男子,鄭重而綿長的吻緩緩落下,猶如他此時環繞着自己那溫暖的雙臂,將她輕柔包裹,讓她忘記了一切……從他的脣瓣傳來的疼惜和珍視,輕柔灑落……
直到拓拔雄不捨地離開慕容靈的脣瓣,結束了這個看似綿長實則短暫的輕吻。慕容靈才怒睜着一雙杏眼,厲聲大喝:“拓拔雄!混蛋!”
然而慕容靈揚起的手,卻未能落在拓拔雄的臉上。反而被拓拔雄伸手禁錮住手腕。只見他默然注視着慕容靈,許久之後,才帶着一絲回憶的意味輕然說道:“那是我第一次見你,雲胡的草原上,還很小的你穿着一襲緋紅裙羅,追趕着一隻小羊,輕笑着跑向王帳……也許就在那時,我暗暗告訴自己,等我長大,承繼汗位,一定要娶你做我的妻子,成爲雲胡的可敦……靈兒,你該知道,我不是一個沒有野心的人。這汗位無論是我還是闌來承襲,也都尚可。但我知道,你心裏的人……是他……如果能讓你永遠保有那日初見你時的笑靨,沒有汗位又如何?”
慕容靈睜大雙眼,聽着拓拔雄娓娓道來。在她的心裏,眼前這男子,是雲胡的王爺,闌的兄長,亦是她的兄長。她從未想過,這個她總以爲城府頗深的男子,竟會藏了這樣的心思……
“你……有什麼企圖?難道是爲了汗位?”慕容靈不敢相信這一切,用力的手掌徒然鬆下了勁,衝口而出的卻是對拓拔雄一貫的質疑。
“汗位?”拓跋雄眸光一閃,脣角又浮現一貫的淺笑:“我若當真在意,你以爲就憑闌,便能從我的手中奪走汗位嗎?我說過,我只想看到你的笑。如果他不能給你,那我便要帶你走!你……可願意?”
慕容靈怔怔望着拓拔雄,隨即緩慢卻堅定地搖搖頭:“不!我不會離他而去。這一生,我愛着的,只會是他!”
一絲苦澀從拓拔雄的眸中蔓延開來,脣角的笑意也帶了幾分自嘲:“是啊,我早該明白!”
話語落定,但見拓拔雄從腰封中取出一支冷煙火,隨即朝着頭頂狹長的縫隙打去。只聽得一聲輕響之後,冷煙火竄出石壁縫隙,在天空中轟然炸裂。隨即他便雙手抱在身前,閉目倚在石壁上,冷聲道:“等等吧,很快會有人來……”
說完這些,拓拔雄便似是打定了主意不再理會慕容靈,他沉默着合目而歇,靜靜等待着。然而慕容靈卻看着他那張與拓跋闌有幾分相似的面容,察覺到脣邊漫過的灼熱……
半晌之後,雜亂的聲音從遠至近,逐漸變得清晰起來。繼而莫那婁的聲音便響起:“大汗!此處有石縫!冷煙火是從這裏打出來的!”
慕容靈一個激靈,便急急朝着石縫大聲叫道:“來人!來人!”
很快,堆在石縫前的積雪便被衆人清理乾淨。當白光闖入慕容靈眼中的一霎,她便徑直朝着那個熟悉的身影撲了過去:“闌……”
拓跋闌將慕容靈擁在懷中,柔聲安撫:“沒事了,沒事了,我在這兒……”他的視線越過慕容靈的頭頂,看向石縫之中,但見兄長倚在石壁上,雙目輕合,一動不動。
莫那婁見狀,急忙擠入石縫中輕喚:“王爺!王爺!”卻不見拓拔雄有所動靜。待他看清王爺凍得青紫的臉頰,聲音都變了調:“王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