佔禮子公司別墅二樓會議室裏。
小唐在做合同的間隙, 忍不住悄悄湊到陳夢耳邊道:
“你們鞠總很能喝嗎?”
陳夢想了想, 搖頭謹慎道:“我也不是很清楚。”
“邊導可是超級能喝的,難逢對手的那種,喝一整瓶威士忌,還能照常拍戲。”小唐認真道。
“……”陳夢張口卻啞然。
邊導這麼……能喝的嗎?
鞠總就算再厲害, 也沒可能灌下去一瓶威士忌,還什麼事沒有吧?
陳夢突然有點擔心起來,別喝出事……
……
……
樓下,圍着方形長桌, 樊牛牛等人都顧不上喫飯了,全看着鞠禮和邊亭勻喝酒。
大家情緒上來了, 還有加油叫好的。
樊牛牛嗨了一會兒,又有點擔心, 湊到歐朝年身邊問:
“歐老師, 不會喝出事兒吧?”
“……”歐朝年也有點揪心, 現在喝酒喝過去的新聞屢見不鮮, 他心裏慌着呢。
卻見鞠禮跟邊亭勻,你一杯我一杯,時不時還碰杯交換個眼神, 咕咚咕咚喝酒跟喝水似的, 簡直讓人害怕。
歐朝年緊張的攥着拳頭, 瞧着鞠禮個小姑娘喝酒面不改色,他眉毛越皺越緊。
這酒連他這個大老爺們喝都覺得辣,一口下去渾身發燙, 燒得慌,別說面不改色了,能不呲牙咧嘴就很不錯了。
偏偏鞠禮淡着表情,一口一口往下嚥,都不帶停頓的。
之前鞠禮跟他說過,她不能喝酒,現在卻爲了項目,直接喝烈酒。
這個項目對她來說,到底有多重要?!
曾經,歐朝年覺得自己面對事業,已經算很拼的了,全身心紮在工作上,廢寢忘食也是常有的事。
最初做劇的時候,手生,許多問題出來了,他根本不知道怎麼處理,就咬着牙死磕,什麼髒活累活都幹。
一直以爲,他算很勵志很了不得了。
可現在看到鞠禮,他突然沉默了。
一個23歲的年輕人,細皮嫩肉的,沒喝過酒,爲了敲下一位導演,一口一口辛辣往肚子裏灌。
喝不慣酒的人,現在胃裏該在翻騰吧?
一定很難受吧?
偏偏她一點難受都沒露在表情上,始終神態自然,彷彿喝酒並不是件痛苦的事一般。
她到底在用怎樣的一致,忍受着這一切?
“……”歐朝年看着鞠禮的眼神,突然變得痠軟。
在鞠禮又一口悶了一杯烈酒後,歐朝年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皺着眉,眼神裏透着心酸,朝她搖了搖頭。
“……”鞠禮不知道歐朝年心裏戲這麼豐富,她朝着他淡淡笑了笑,反手拍了拍他手臂,示意自己沒事。
“……”歐朝年的心酸瞬間飆升,他想,以後他一定對鞠禮好一點,怪不得她這麼年輕能爬到這個位置,真的太不容易了。
太難了。
她尚且如此,回頭他在工作上,也絕不能讓她看扁了,必然全力以赴,讓她回想自己的付出時,覺得值得。
……
這邊邊亭勻喝掉一整瓶後,已經開始有些頭暈。
他轉眸看了眼鞠禮面前的酒瓶,居然也不遜於他喝酒的速度。
“……”他皺眉眯眼在她臉上盯了一會兒,有些大舌頭道:
“不要逞強。別喝進醫院了,可不值得。”
鞠禮笑道:“謝謝邊導關心,回頭還要一起做項目,我會看護好自己身體,給您打好配合的。”
“……”邊亭勻噗嗤一聲笑出來,她這勝券在握的樣子,還真像那麼回事。
看着鞠禮臉色如常,一點沒有泛紅,眼睛也清明如初,像喝下去的不是酒,是水一般。
他撈過她面前的酒壺嗅了嗅,確定的確是酒,跟他喝的一樣的酒。
就算的確有的人喝酒後臉不紅,但她這狀態,可真是有點不得了。
彷彿果然有幾分酒量的樣子。
他夾了塊兒肉,蘸料後細細咀嚼,又飲了一口果汁。
起身去上了個衛生間,再回來時,見她那一大瓶也喝光了。
邊亭勻一般是兩瓶的量,不過愛喝歸愛喝,這幾天每天喝到爛醉,他也有點受不住,畢竟36歲,也不是十幾二十的年輕人了。
便準備再跟鞠禮拼半瓶,要是她還能喝,他也就服了。
這樣一想,那劇本隨便掃一掃都覺得還行,後面好好把控,應該會是個有相當發揮餘地的故事。
要爲了不接這部劇喝到斷片,倒也不至於。
他便準備再給自己倒一杯酒。
卻見鞠禮盯着酒杯看了一會兒,居然似是嫌棄酒杯太小般,直接舉起酒瓶子,對着烈酒配便要仰脖子。
“哎!”邊亭勻嚇一跳,低呼的功夫,她已經咕咚咕咚喝可樂一般,灌進去四分之一了。
他忙伸手握住她手腕。
鞠禮這才低頭停止一口悶。
“?”她挑眉。
“你不要命了?爲了一部劇,不至於吧?”邊亭勻攥着她手腕不撒開,喫驚的瞪着她。
歐朝年也被她嚇壞了,這會兒才反應過來,伸手奪過了她的酒瓶。
“沒事,我是覺得一杯一杯喝太慢了。”鞠禮笑着道。
“……”邊亭勻嘴角扯了扯。
“……”歐朝年眉頭鎖起,不敢置信的瞪着鞠禮。
……
鞠禮手裏的酒被沒收了。
邊亭勻一邊笑一邊搖頭。
“我服了。”他苦笑着舉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的動作。
這年輕女人是想拿死威脅他接劇啊。
現在一桌喝酒,要是死了一個,一桌人都是要追責的。
他怕了還不行嘛。
“喫點東西,不然胃受不了。”邊亭勻仍在搖頭,看着鞠禮的眼神像看個小怪物,他無奈的夾了一筷子肉到鞠禮碗裏,盯着她等她喫。
鞠禮盯着他的表情看了一會兒,確定他是真的認輸了,終於放下心來。
仰起頭哈哈笑了兩聲,她沒有立即去喫他夾給自己的肉,反而是轉頭朝着樓梯道:
“陳夢,合同做好了沒?快拿下來,邊導要籤合同了。”
聲音格外脆生。
“……”邊亭勻連喝了一大瓶烈酒,雖然不至於醉,卻已經開始飄。
此刻看着鞠禮高興的快要拍巴掌的樣子,歪着頭陷入沉思:他是不是陷進了個陷阱裏?或者被綁架了之類的?
這感覺……怎麼這麼怪呢?
……
小唐跟陳夢拿着合同下來的時候,滿臉的不敢置信。
鞠禮居然真的喝贏了?
坐到邊導身邊時,她還滿臉不敢置信。
邊亭勻苦笑着接過陳夢遞過來的鋼筆,對小唐道:“遇到個拼命三娘,喝酒對瓶吹,面不改色。不怕死。”
“……”小唐轉頭看向鞠禮,只見對方面色粉撲撲的,看着不像喝醉的酒色,倒像是喫嗨了恰巧遇到開心事纔會有的喜色。
邊導還真遇到個猛灌烈酒,面不改色的……
邊亭勻這邊看了下合同,簽好後,陳夢立即收好合同。
明天去總公司蓋下章,這事兒就算成了。
邊亭勻撓着腦袋,捋了下短髮,夾起一塊兒毛肚進辣鍋涮。
鞠禮立即熱情道:“這是我特製的脆毛肚,口感非常好的,邊導您多喫點。”
“……”邊亭勻笑一聲,瞪着鞠禮,沒好氣的哼了一聲。
鞠禮只是笑,滿臉得色。
歐朝年塞了一杯溫水到她手裏,低聲道:“喝一點。”
鞠禮便就着水杯咕咚咕咚喝了半杯。
樊牛牛遞了塊甜點到鞠禮手裏,“墊一墊肚子。”
鞠禮便捏起小叉子,喫起小蛋糕。
陳夢收好合同,立即開了一瓶起泡酒,每個人滿上,直接碰杯慶祝起來了。
“……”邊亭勻更加覺得自己好像是個獵物,這幫人當着他的面,就不能低調點?
雖然腹誹着,但看着他們因爲簽到他而高興的樣子,莫名又有一種被取悅的感覺。
也許是都喝了酒,也許是因爲在他們自家公司裏,年輕人們顯得很放鬆,不掩飾開懷,高興的拼酒唱歌,甚至在桌邊站着扭了起來。
年輕的創業公司還是挺有趣,女員工數量多,也的確怪熱鬧的。
“邊導喫肉,這個帝王蟹腿也可以喫了。”鞠禮窩在椅子裏,一邊笑看着大家熱鬧,一邊不忘照顧今天的主人公邊亭勻。
“你們是怎麼把我算計進來的?”邊亭勻笑問。
“不!不是靠計謀,是靠酒量。”鞠禮說罷又搖了搖手邊的酒瓶。
歐朝年見她又拿酒瓶,一把奪過,放在了另一邊。
鞠禮便只是笑,眉眼舒展,笑的像個孩子——
來佔禮後,她好像從未在員工們面前,露出過這樣本色的表情。
邊亭勻微微歪着,將身體重量壓在撐在桌上的左臂上,筷子夾了脆毛肚進口,一邊慢慢咀嚼,一邊看着鞠禮的笑容。
一羣人喫飽後,開始三三兩兩的聊天。
邊亭勻坐到鞠禮邊上原本屬於歐朝年的椅子上,他雙腿蜷起來頂在長桌上,身體微微後仰,椅子的兩隻前腳便翹了起來。
鞠禮擔心他後仰着栽倒,伸手在他椅子後面輕輕託着。
邊亭勻轉頭看見她的小動作,笑着道:“怎麼?怕我摔倒?我是幾歲的小孩子嗎?”
“怕邊導喝醉了。”鞠禮笑道。
“你都沒醉,我怎麼會醉。”他今天其實沒喝太醉,瞧見她喝酒不要命的樣子後,他不僅不敢讓她喝,自己也少喝了兩杯。
鞠禮挑了挑眉,彷彿在說‘因爲我酒量比你大啊’。
他笑笑,搖頭沒說話。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他才主動開口:
“回頭把劇本發我看看,等我看了劇本,後天吧,約了編劇團隊一起聊下內容。”
“好的,邊導。”鞠禮點頭,對他認真工作的態度很滿意。
“工作這麼有勁兒嗎?”他看着她那因爲工作而生的笑臉,有些疑惑的問。
“當然。”她道。
“喜歡這份工作?”他問。
“嗯。”
“有什麼好喜歡的……呵,都是賺錢而已。錢嘛,賺到夠花也就夠了,到一定數量後,其實也沒什麼意思。物質享受是有限的,無趣。”
鞠禮聽到他的負面發言,轉頭疑惑打量他。
一個成功的導演,人生觀怎麼這麼喪?
“賺錢當然很有趣,可以買自己想買的東西,可以想住哪裏就住哪裏,想看什麼風景就看什麼風景。可以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可以讓自己喜歡的人過上無憂無慮的生活。”她說着眼睛微微彎起來,想到了媽媽,想到了弟弟,也想到了鍾老闆。
邊亭勻皺起眉,順着她的思路想了想,卻又嗤了一聲。
“別人是別人,你是你。他們想要安全,不會自己保護自己嗎?他們想過什麼生活,不會自己努力賺錢嗎?”
“邊導您的發言很危險啊。”鞠禮認真的朝着他點了點頭。
“我只是老了,不像你們年輕人,那麼有衝勁。”
“您年輕時的夢想是什麼?”
“當導演。”
“哦……原來是夢想已經實現了。”
“……看盡了天下風景,然後發現,也不過如此,沒什麼意思。”他已經完成了人生中所有的夢想,好像已經沒有什麼其他想要的東西。
錢對他來說,也不過是數字而已。
人這一生,在低谷的時候,想衝頂,到頂了,又害怕掉下去,怕被曾經不如自己的人瞧不起。
一生沒的自由和灑脫,無趣以極。
女人,愛情,朋友,都不過如此。
商業社會太無趣了,沒什麼意思。
他已經失去追求很久了,人生對於他來說好像已經喪失了樂趣,可是又沒什麼別的選擇。
什麼都嘗試過,見過了,還能做什麼呢?
每天都好無聊啊。
這樣想着,他轉頭看向鞠禮,又覺得,今天她倒是給了他一些不一樣的感受。
“這個世界這麼大,你哪怕看過再多風景,也不可能是全部。恐怕也不過是冰山一角吧,您不去尋找,怎麼會知道自己已經看盡了。”鞠禮不是很認同。
“我對知識的渴求,也早就淡了。我這麼有錢,爲什麼還要學習?”他很認真的問。
鞠禮眨了兩下眼睛,疑惑的看了他一會兒,突然想到了那個每天都在看書,在學習,對知識有無限渴求的男人。
鍾老闆大概是個特別的男人吧,即便他每天那麼冷凝,像個沉寂了情感的大冰山,但他內心世界卻那樣澎湃充盈。
她突然響起鍾立言前兩天幫她解壓時,將她拉在面前坐好,給她講的一個小知識點。
“邊導我給你講一個小故事吧。”她笑呵呵道,眼睛亮着一種奇異的光,飽含着某種情感。
邊亭勻盯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了半天,有些不明白,她那帶着濃濃笑意和幸福感的眼神,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像是從沒在任何一個女人臉上,看到過這樣的表情,便微微眯着眼點了點頭。
“你知道‘嘴’這個字吧?嘴巴的嘴。”
“嗯。”
“在古代,形容人類的嘴巴,其實是用的‘口’這個字。而‘嘴’字是用來形容動物的口的。象形字嘛,你想想一下‘嘴’這個字,把它畫成一個動物。”鞠禮道。
“……”邊亭勻狀似在想象,眼睛卻始終看着侃侃而談,並始終帶着耀眼笑容的鞠禮。
他並不知道,她這個笑容是因另一個男人而生,只覺得她真是個喜氣洋洋的女人。
“《西遊記》裏,形容孫悟空是‘毛臉雷公嘴’,用的是‘嘴’字,因爲孫悟空是猴子。形容豬八戒用‘長嘴大耳朵’,用‘嘴’而非‘口’,因爲八戒是豬。
“只有形容人時,纔有‘櫻桃小口’之類。如果豬八戒也長了個小口,那就只能叫‘櫻桃小嘴’,不能叫‘櫻桃小口’,因爲他是豬。”
鞠禮說罷,兀自笑起來,像是這個小知識給她帶來了多大的樂趣一般。
笑罷,又補充道:
“後來《紅樓夢》等,對‘嘴’和‘口’的區分就越來越少了,文字就慢慢發展到了現在這樣。我雖然是個人,但也可以叫‘嘴’了。”
隨即,她捂住自己的嘴巴,示意這是‘嘴’。
邊亭勻看着她很認真的給他講奇怪的小知識,看着她興致勃勃的表情,眩暈的大腦突然產生了一種愉悅的情緒。
他笑了笑,發現眼前的年輕女人不僅喝起酒來像是要拼命,放下酒杯也還有一種孩童般的率真質樸氣質。
她彷彿懷揣着一顆好奇心,在對這個世界永無止境的追索着,尋找各種各樣奇奇怪怪的樂趣,甚至能從一個漢字中找到樂趣,乃至開心許久。
“邊導,你看,世界上的風景不僅在飛機才能抵達的地方。而且,有趣的'風景'還有這麼多,怎麼能叫無趣呢?”對她來說,時間太少了,過的太快了。
他目光不曾移開,朝着她舉了下酒杯。
鞠禮舉起自己的果汁,跟他碰了下——她的千杯不醉口含糖已經喫掉了,現在又不能喝酒了,只能喝果汁。
邊亭勻卻並不介意她喝什麼,他突然發現,跟有趣的人聊天,只看着對方的表情,就很有意思了。
哪裏需要喝到醉醺醺,才能感受這個世界的趣味。
“你這個小姑娘,比白萌有趣太多了。”太多太多!
他語聲沉沉,吐字卻清晰。
“哈哈。”鞠禮被逗笑,仰起頭高興的叫了一聲。
她的聲音淹沒在樊牛牛的歌聲裏,淹沒在陳夢和歐朝年拼酒的聲音裏。
邊亭勻卻聽的很清楚,他耳朵輕微的動了動,表情很是愉悅。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邊亭勻:你叫歐什麼年?還是歐朝什麼玩意?
歐朝年:……(鐵拳在顫抖)
……
邊:鍾老闆,你靠什麼撩妹?
鍾:靠學識。
……
【嘴和口字的演化,鍾立言是從《語言學綱要》。(《西遊記》原文當形容孫悟空等的動作,行爲,而非外形描寫時,也有用“口”的。)】
…下章有老闆,週二凌晨更週二的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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