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亭裏,一名身着淡紫色裙衫的女子微微託着腮,狀似發呆,身側一名青衣丫鬟隨侍着。
丫鬟瞧見來人,屈身行禮,欲開口,卻被制止住,丫鬟悄然離開涼亭。
紫袍男子靜靜的坐在涼亭亭柱連起來的長凳上,微不可見的凝視着女子,目光停留在女子纖細的手撫摸着戴在皓腕上的用一根根紅繩編制的手鐲上。男子的瞳孔微微變動,卻是很快的就收斂起來。
女子脣角微不可見的彎起弧線,像是想到了什麼開心的事。
“明月兒。”男子喚道。
被喚的女子一怔,驀地回首,瞧見男子後,甚是喜悅,道:“你回來了!”
男子似是也受到那莫名的喜悅,微微一笑:“我回來了。”
女子微不可見的顫抖着身子,卻又強裝鎮定,道:“可還順利?”
男子溫和道:“都好,你呢?”
女子輕啓檀口,道:“我也好。”
接下來是一陣沉默,女子垂首,男子就這麼不着痕跡的打量着她。
“怎麼了?妹妹不開心嗎?跟哥哥說說。”
妹妹,哥哥,以往他都是喚她明月兒的,就那麼輕輕的喚着,好像怎麼都不夠一樣。可如今,他只能收了這稱呼,偷偷地在心裏喚個無數遍。然後用妹妹與哥哥這樣的稱呼來壓制自己,時時刻刻的提醒自己,面前的女子是他的親妹妹,而他則是她的親哥哥。適才的一聲“明月兒”,已是失誤。
身形一動,男子手裏驀地多了一株蓮花,蓮花的清香幽幽的充斥在鼻尖,那朵蓮花已在女子手裏。
指間碰觸的溫熱讓彼此心悸,卻又只能狠狠的壓制着內心不該存在的感情。
“妹妹,坐下。”男子溫和道。
明月兒,全名燕明月;男子,燕樓。
燕明月坐在燕樓對面,微微垂首,撥弄着手裏的蓮花。
燕樓柔聲道:“怎麼了?見到我不開心嗎?”
莫明月兒忙搖着頭,慌道:“沒有,我沒有不開心,你別走……”
燕樓眼底掠過一絲悲哀,伸手欲像小時那樣,在明月兒慌亂的時候,就這樣揉揉她的頭,以此來寬撫她。手停留在半空中,彼此都有些怔住。燕樓微微一笑,極其自然的撫了撫莫明月兒披與背後的長長的青絲。
“乖,嗯?”
燕明月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跟哥哥說說怎麼了?”燕樓溫和道。
燕明月搖搖頭,道:“沒事。”
燕樓道:“你這手鐲編的真漂亮,自己編的嗎?”
燕明月欲開口,卻被突如其來的聲音打斷。
“明月兒表妹。”一名身着青袍的男子走上涼亭。
燕樓微笑道:“莫表哥啊。”
莫琅微頷首,又望着燕明月,眸光溫柔至極。
燕明月福了福身子,道:“表哥。”
莫琅笑着扶起燕明月,燕明月後退了兩步,莫琅有些尷尬,卻也沒有不高興,溫和道:“你們在聊什麼?”
沒等二人說話,莫琅瞧見燕明月皓腕上微微露出的用紅繩編制的手鐲,訝異道:“明月兒表妹,你這……”
燕明月撩了撩袖口,掩住皓腕,只露出手鐲。
莫琅笑道:“原來你那麼想要買這紅繩是爲了編個手鐲啊,編的是很漂亮,只是你這手鐲編的是不是有些大了。你這手腕這麼纖細。”
燕明月答道:“紅繩多了些,丟了浪費,就編的大了些。”
“你這丫頭。”莫琅微笑道。瞧見不解的燕樓一直望着他倆,莫琅解釋道:“前些天,我與明月兒表妹一同出門遊玩,路過一個賣紅繩的攤子,她瞧上了這紅繩。”說完又笑笑:“還從未瞧見她如此堅持的時候呢,無論如何都要買下來。”
燕樓微微一笑,視線掠過燕明月,瞧見她低垂着頭,只是露出的修長的脖頸有着微微的紅暈。又掃向她手腕上的手鐲,耳邊聽着莫琅說:“明月兒表妹,怎麼一直低着頭啊。”
燕明月抬起頭,微笑道:“你們聊吧,我先回房了。”
莫琅笑道:“怎麼我剛來你就要走啊,這兒又沒有外人,表妹無需介懷。”說着已自動自發的坐了下來。
燕樓察覺到燕明月看向自己的那一眼,眼皮一搭,再抬起時已是一副笑臉,道:“表哥,表弟這剛回來,還沒來得及與表哥好好暢飲一番呢。來的路上瞧見有家酒樓剛剛開張,咱們不妨一起去瞧瞧?”
莫琅笑了笑,爽快道:“好,就讓我這做表哥的爲你接風好了。”
兩人一同出了涼亭,經過燕明月身邊時,燕樓的視線落在燕明月的手鐲上,不過剎那,就又收回了視線。
燕明月張口欲言,秦、莫兩人已走出數步之遠。
前方的燕樓頓住身形,回首溫和道:“不舒服,就先去歇着吧。”又補充道:“哥哥很快就會回來。”
莫琅笑道:“你倒是疼她疼的緊。”
燕樓笑道:“我可就這麼一個妹妹啊。”
燕明月瞧着兩人走遠,直至出了院子。
青衣小婢走了過來,道:“小姐,奴婢送您回房休息吧。您的身子纔剛有些起色,別又累着了。”
燕明月微笑道:“不礙的,我就在這坐會兒。”又囑咐道:“晚飯時,你跟爹孃說,就說我有些不舒服,喝了藥就睡下了。”
小丫鬟欲言又止,燕明月溫和道:“小青,你家小姐沒事的,若是覺得餓了,我自己會做些的。”
小青點點頭,算是應下了。
入夜,燕樓與莫琅回了秦府。莫琅在僕人的攙扶下回了房間。燕樓也欲回自己的院子,路上頓了頓,轉身進了另一間院子。
還是午後的涼亭,石桌上趴伏着一名紫色裙衫的女子。
燕樓緩步上前,小青微微行禮,隨後退下。走了幾步又追加一句:“小姐沒喫晚飯。”
燕樓微頷首,注視燕明月一會兒,彎腰抱起她。
燕明月不安的動了動身子,張開眼望着近在咫尺的俊臉。初時有些迷糊,不過瞬間就意識到了自己的處境。檀口微微張着,小臉微紅,不知該說什麼。
倒是燕樓,泰然自若的放下她,道:“會着涼的,我送你回房。”想了想,又補充道:“怎麼沒喫晚飯?”
燕明月說道:“我不餓。”
燕樓不再說什麼。他們兄妹本是孤兒,因緣際會下教秦府的主人帶了回來。因秦府二老無子無女,遂收養了他們。在他們沒有入住秦府前,餓個兩天三天是常有的事。現在只是一頓沒喫,即便是餓,感覺也不大。
燕樓柔聲道:“胃又不舒服了嗎?”
燕明月搖頭,道:“我沒事,就是不餓。”
瞧見燕明月眉頭微蹙,燕樓聞了聞自己身上,笑笑:“我身上都是酒味,是不好聞。”
燕明月微笑道:“我去煮些解酒的參茶。”
燕明月將煮好的參茶端上來,坐在秦琅對面。
秦琅溫和道:“有話就說啊。”
燕明月猶豫道:“哥哥可是討厭我了?”
端着茶盞的手頓了頓,笑道:“怎麼會?你怎麼會這麼想?”
燕明月道:“既然不是,可爲何近兩年來哥哥總是……”
躲她嗎?燕樓苦笑,若不躲着她,他怕心底處遭人不齒的崎情會傷害到她。
他竟然愛上了自己的親妹妹,這份情感是不能爲外人所道的。
“好了,別多想了,哥哥怎麼會躲着你呢。晚了,去休息吧。”燕樓解下外衣披在燕明月身上。
望着燕明月的背影,燕樓想着白日裏與莫琅的對話。莫琅喜歡明月兒,知道他們雖是秦府的子女,卻也知道不是親生的,遂先問了他這個與明月兒最親的人。
燕樓知道莫琅的意思,他欲娶明月兒爲妻。
燕樓知道,莫琅是真心喜歡着明月兒,若是明月兒嫁給了他,也是好的。他這樣想着。
思緒飄到白日裏莫琅說帶明月兒出門,說她非要買下那紅繩,那用紅繩編織的手鐲,戴在她的手稍顯大了些……還有在說到紅繩時……她羞怯的樣子……
天氣漸漸入秋,燕明月自幼身子骨就不好,年幼時又喫了不少的苦,最是怕冷了。
又過了些日子,天氣是越發的涼了。
披着披風站在閣樓上,望着不知名的遠方,連身邊多了個人都沒察覺到。
“明月兒表妹。”莫琅喚道。打從頭一次見到這個表妹,他就再也移不開眼。她不愛說話,喜歡安靜,可以說是時常發呆。身邊只有小青伺候着,有時也會親力親爲。他沒見過哪家的千金小姐似她這般安靜的,安靜的像是不存在一樣。她最常做的就是摩挲着手腕上的紅繩手鐲。這手鐲他曾向她討要過,只是被她斬釘截鐵的拒絕了。話語雖輕,只是說出來的話卻是毋庸置疑的。原來她也有果斷的一面,並非表面上的那般柔弱。
“表哥。”
“在想什麼?”莫琅問道。
燕明月猶豫着問道:“哥哥何時回來?”
莫琅微笑道:“本來是很快就會回來了,只是我那妹子貪玩,這路上怕是耽擱不少。”說完又笑了笑,道:“明月兒表妹,說不定你很快就有嫂子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