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姐道:“人家娶老婆,不圖生孩子,留後代,是舍飯給他喫,舍衣裳給他穿哩?再說家,仍是我當,不許你亂插槓子;事,還是我管,不許你亂管閒事;媳婦子丫頭,由我教誨,不許輕打輕罵的。我分付他們,趕着你叫薛奶奶。”素姐接說:“既趕着我叫薛奶奶,我聽你孃家姓童,叫他們也趕着你叫童奶奶。”
寄姐道:“這也可以依你的,就叫他們趕着我叫童奶奶。咱同起同坐,這是上等的相待。還有中等的相待。你不十分作孽,我也不踹踐你,可也不尊敬你;你有飯喫也罷,沒有飯喫也罷,衣裳你冷也罷,爇也罷,與我絕不相幹;憑你張跟鬥,舒直立,都不與老孃相幹,請你自便。是第二等相待。還有下一等的相待。你要還象剛纔這般沒人樣,放潑降人,有天沒日頭的,可說這是‘山高皇帝遠’的去處,咱那親孃親老子,就使破了咱的喉嚨,也叫不到跟前。揀盡後頭座空房,收拾的裏頭乾乾淨淨的,請進你去住着。你一定也不肯善變進去,我使幾個人抬進你去,尋把嚴實些的鎖兒,把門鎖上。你一定還要掇門,砸窗戶,刨牆,剜窟窿。我爽利把你的手腳兒搞住。一日兩碗稀粥,就是你的飯食。你待活,多活幾日,不待活,你少活幾日。替你買薄皮子棺材的錢,也還有,妝在裏邊,打後頭開個凹口子,拉把出去。脫不了他這四川鄉俗好燒人,再買些柴火,燒的連骨殖也沒影兒。你那跟你的小使,待要剪草除根也不是難事。不回到你山東,越發沒帳。總然回到山東,你就有孃家說話,只說孃兒兩個不服水土,害病死了。你家就有人興詞告狀,這沒影子官司,也打不出甚麼來。何況我知道你家有個生你的娘母子,可說那下州小縣,沒見天日的老婆,俺這北京城裏的神光棍老婆眼裏不作他。你三個兄弟,一個個他也是恨你氣殺老子,氣殺婆婆,不理你的。一個又是俺家的女婿,他也不合你滑快。一個又是個拼頭,兩句喝掇,只好伍着眼,別處流淚罷了。你也算是極孤苦的人兒,你持着甚麼,敢這們行兇作惡的?”
素姐聽說,放聲大哭。只說:“悔殺我了!天老爺!我一條神龍,叫我離了大海;一個活虎,神差鬼使的離了深山;叫這魚鱉蝦蟹,豬狗貓兔,都來欺我呀!”寄姐道:“俺也不是魚鱉蝦蟹,也不是甚麼豬兒狗兒狸貓兔子的,咱兩個也算得起丁對丁,鐵對鐵的。張飛、胡敬德剃了鬍子,都也不是善茬兒,你省的了?媳婦子丫頭們,以後趕着都叫薛奶奶。我不分付,都不許欺心。快看桌兒,端菜擺飯,外頭跟的人,叫人都好生照管。衆人都過來,與薛姐姐磕頭。收拾西裏間與薛奶奶住,掛帳子,鋪氈條,收拾新鋪蓋。請下來,咱姊妹兩個也行個禮兒。”
素姐擦了淚,起來走到下面。寄姐隨機應變道:“咱也不消序,一定你長起我,你是姐姐人家,你請轉過左邊去。”兩個平磕了四個頭,寄姐道:“我說你下縣裏人村。禮數可也有個往還,你也該讓我往左邊去回個禮纔是,怎麼也就沒個遵讓?”素姐果然把寄姐讓在左首,行了個禮。狄希陳也作了個揖。素姐也還了一拜。三人同桌酒飯。狄希陳讓素姐居上,寄姐在東,自己在西,兩旁打橫。
這素姐若是個通人性的東西,乍到的時節,也略看個風勢,也要試試淺深,再逞你那威風不遲。絕不看個眼色,冒冒失失的撩一撩蜂,惹的個哄的一聲,蜇了個八活七死。既是惹了這等下賤,爽俐硬邦到底,別要跌了下巴,這也不枉了做個悍潑婆娘。誰知甚不經打,打的不多幾下,口裏就不住的爺爺奶奶央及不了。不着臨了那一個臭屁救了殘生,還不知怎生狼狽。剛纔打過,若是個當真有氣性的人,我就合他一千年不開口說話。誰知被人這等狠打一頓,又被人如此殺縛了一場,流水就遞降書,疾忙就陪笑臉,說聲拜就拜,說聲喫酒就喫,滿口說自己不是,只說寄姐原來是個口直口快的好人。喫完酒飯,進到上房西間,看得鋪陳齊整,幃帳鮮明,擺設完備,越發忘了那被打之羞。(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