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許是因爲菩提古樹剛剛渡劫成功的原因。
所以天道降下機緣。
使得對方乃是孕育出滿數的菩提果。
足足三百顆菩提果。
沈長青給每個親傳，都是賜下三顆菩提果，用以提升他們的修爲資質。...
蒼梧山脈的風，忽然靜了。
不是風停，而是所有氣流都被那血色陣盤所散發出的殺伐意志強行凍結。山間靈禽僵在半空，羽翼微張卻不敢撲扇；溪水倒懸於石上，水珠凝滯如琉璃；連蒼梧坊市深處正在煉製的一爐玄陽丹，丹爐內翻湧的赤紅火浪也驟然凝固，彷彿時間在此刻被一刀斬斷。
顧青陽立於山巔，衣袍未動，髮絲未揚，可他腳下一寸青巖已無聲龜裂，蛛網般的裂痕蔓延十丈，裂隙中滲出暗金色的仙血——那是道鴻仙帝潰敗時震散的本源精血，尚未落地便被滅仙陣圖逸散的殺意蒸成一縷縷腥甜霧氣。
蒼梧仙帝沒再說話。
他緩緩收回按在虛空的手掌，指節泛白，掌心赫然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可那癒合處卻泛着詭異的灰白，彷彿有某種不可磨滅的“死意”正悄然侵蝕他的仙體本源。
這不是傷。
是烙印。
滅仙陣圖尚未真正催動，僅是威壓外溢，便已在一位仙帝頂峯強者的道軀之上，刻下近乎法則層面的死亡印記。
下方蒼梧坊市深處，已有數道驚疑不定的神念悄然掃來，又飛速退去。那些藏身於祕境、洞府、陣眼之中的老怪物，此刻全都屏住了呼吸。他們活了數十億年，見過太多天驕橫空、霸主隕落，卻從未見過一尊初入仙帝境的修士，能憑一件器物，讓蒼梧仙帝低頭認栽。
三十六億年。
二十三尊隕落於此的仙帝。
這個數字，曾是蒼梧坊市最硬的脊樑，最燙的勳章，最鋒利的刀鞘。
可今日，它成了恥辱柱上新添的一道刻痕。
“七玄道宗……”蒼梧仙帝默唸四字，聲音低得如同嘆息，卻讓整座山脈的修士都聽得清清楚楚，“好一個七玄。”
他忽然抬手，指尖一劃，虛空裂開一道幽深縫隙，隨即屈指一彈，一枚紫金玉簡從中飛出，表面鐫刻着九道古樸道紋，每一道都纏繞着一縷不滅真靈——那是蒼梧坊市九位副坊主的本命信符。
玉簡懸浮於半空，嗡嗡震顫。
“傳令：即刻起，蒼梧坊市全境封市三日。所有修士，無論散修、宗門、世家，三日內必須撤離蒼梧山脈，凡攜寶物、靈脈、地脈者，只準帶走隨身之物，其餘一切，留作‘地契’。”
“地契”二字出口，全場皆寂。
這是散修界最古老、最沉重的讓渡契約。簽下地契，意味着放棄對某片疆域的全部主權，包括地脈歸屬、靈礦開採、洞天福地繼承權……甚至未來萬年內此地誕生的任何先天靈物，皆與出讓方再無干系。
道鴻仙帝臉色劇變：“坊主！蒼梧山乃我等立足之本，地契一簽，便是自斷根基！”
蒼梧仙帝眸光一冷，不帶絲毫溫度：“本座籤的不是地契，是生契。你若想替本座試試，那柄血色陣盤裏，到底能劈出幾道滅仙劍光？”
道鴻仙帝渾身一僵，喉結滾動，終是垂首不語。
蒼梧仙帝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在顧青陽身上，眼神複雜難言，既有忌憚，亦有審視，更有一絲極淡、卻無比真實的……敬畏。
“顧道友。”他第一次用了敬稱，“蒼梧坊市願籤地契，但有三事相求。”
顧青陽神色不動，只將手中滅仙陣圖輕輕一收，那遮天蔽日的殺伐之意頓時如潮水般退去，山風重起，溪水奔流，靈禽振翅，丹爐復燃。彷彿方纔那一瞬的凝滯，不過是衆人錯覺。
可所有人都知道——不是錯覺。
“請講。”顧青陽道。
“其一，蒼梧坊市搬遷倉促，需三十日緩衝之期，以安置弟子、遷移陣基、封存祕庫。此非拖延，而是散修界規矩，若強行驅逐，恐生亂象，反爲貴宗添亂。”
“其二，蒼梧山脈東麓，有一處上古遺留的‘玄冥寒潭’，潭底鎮壓着一截斷裂的混沌冰魄，此物對我等散修無用，然對貴宗而言，或可煉製寒屬性帝兵核心。此物，贈予貴宗，權當定金。”
“其三……”蒼梧仙帝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太淵府九大宗門，近日暗中串聯，欲借蒼梧坊市之事試探貴宗虛實。若貴宗真欲立宗，怕是剛落腳，便要迎一場‘九宗叩門’。”
顧青陽眸光微閃。
九大宗門聯手？這倒不出意料。他奉命而來，未宣戰，未築壇，未立碑，卻徑直選中蒼梧山脈——此地雖非太淵府最頂尖靈地，卻是府內唯一一座橫跨三州地脈的天然陣眼，更是九大宗門誰都覬覦、卻又彼此牽制不敢輕取的“無主之地”。
誰先佔，誰就等於在太淵府心臟上釘下一顆釘子。
所以，蒼梧坊市被逼讓地，絕非孤立事件。這是風暴前最沉悶的一聲雷。
“九宗叩門？”顧青陽嘴角微揚，竟似笑了一下，“他們打算怎麼叩？”
蒼梧仙帝深深看了他一眼：“依散修舊例，若新宗立府，須經‘三叩’：一叩山門，獻禮明志；二叩宗基，佈陣驗勢；三叩天穹，鬥法證道。若三叩皆過，九大宗門共籤《太淵盟約》，承認可立宗之權。若有一叩不過……則視爲僭越，當由九大宗門合力驅逐，永禁入府。”
“有趣。”顧青陽頷首，“那便請蒼梧仙帝代爲傳訊——七玄道宗，接叩。”
話音落下，他袖袍一卷，九柄仙劍倏然歸鞘，周身氣息盡數收斂，彷彿一尊再普通不過的仙帝初階修士。可就在他轉身欲走之際，忽又駐足，回眸望向蒼梧仙帝：
“另有一事，煩請轉告九大宗門。”
“貴府西陲，有座‘葬星谷’。谷底星砂之下，埋着三十六具半聖屍骸，其中一具，左手小指戴着一枚青鱗指環。此環乃玄天道宗叛徒‘青鱗老祖’所有，三百億年前，此人盜取宗門至寶‘九曜星圖’後叛逃，至今未歸。”
蒼梧仙帝瞳孔驟縮！
葬星谷？他當然知道。那是太淵府最兇險的禁地之一，星砂蝕仙，罡風裂魂，連仙帝都不敢久留。可三十六具半聖屍骸？青鱗指環？九曜星圖？
他活了近五十億年，從未聽聞此事！
“你……如何得知？”
顧青陽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抬手，指尖一縷青灰色仙力凝聚，倏然化作一幅微縮星圖——圖中星辰運轉軌跡詭譎異常，每一顆星辰皆由無數細小符文構成，而那符文，赫然與玄天道宗鎮宗典籍《九曜真解》首章筆跡一模一樣。
星圖一閃即逝。
可蒼梧仙帝卻如遭雷擊，踉蹌後退半步，臉色慘白如紙。
他認得那筆跡。
三百億年前，他曾以客卿身份，受邀參悟玄天道宗藏經閣第七層祕典，親眼見過《九曜真解》拓本！
“玄天道宗……宗主沈長青，親授此圖於我。”顧青陽聲音平淡，卻字字如錘，“他說，若有人問起葬星谷，便以此爲證。”
蒼梧仙帝沉默良久，最終深深一揖，額頭幾乎觸地：“蒼梧……明白了。”
顧青陽點頭，一步踏出，身影已化作流光遁入雲霄。
他走後許久，蒼梧山脈依舊寂靜無聲。
直到一炷香後，蒼梧坊市深處才傳來一聲悠長鐘鳴，鐘聲悲愴，綿延九響——這是散修界最高規格的“讓地禮”，意味着一方勢力主動割讓根本，自此退出歷史舞臺。
而此時，遠在廣玉府菩提仙府內。
沈長青正閉目端坐於菩提古樹之下，十二諸天懸浮於頭頂，如十二輪微縮宇宙，各自流轉三千大道規則，時而碰撞，時而交融，時而崩塌又重演。
忽然，他眼睫微顫，睜開雙眼。
面前虛空無聲裂開，一縷青灰色仙力悄然浮現，隨即化作那幅微縮星圖，靜靜懸浮。
沈長青凝視片刻，伸手一點，星圖消散，而他指尖，卻多了一抹極淡的青鱗光澤。
“青鱗老祖……”他低語一聲，眸光幽邃，“當年讓你逃進葬星谷，是給你活路。如今三十六具半聖屍骸都未能鎮住你，倒也真是……長進了。”
他屈指一彈，那抹青鱗光澤化作一點星火，落入身側一方古樸銅爐之中。
爐內火焰騰地升騰，焰心處，赫然浮現出一副畫面——
葬星谷底，星砂翻湧如海，三十六具半聖屍骸圍成一圈，拱衛中央一座殘破祭壇。祭壇之上，一具枯槁軀體盤膝而坐，左手小指，青鱗指環幽光流轉。而那枯槁頭顱，竟緩緩抬起，空洞眼眶直直“望”向銅爐方向，嘴角，一絲獰笑緩緩綻開。
沈長青面無表情，只將手按在銅爐之上。
爐火驟然熾白，那畫面瞬間扭曲、燃燒、化爲灰燼。
“既然醒了……那就別睡了。”
他輕聲道，聲音不大，卻彷彿跨越無盡空間，直抵葬星谷底。
同一時刻，太淵府九大宗門所在，九座通天巨峯同時震動。
峯頂禁地，九塊古老命牌齊齊爆裂，裂痕中滲出的，不是鮮血，而是粘稠如墨的星砂。
九大宗主豁然起身，臉色鐵青。
他們知道——
七玄道宗的第一叩，還沒開始。
可第二叩的劫火，已然燒到了自家山門。
而此刻，顧青陽御風而行，已至太淵府邊境。
他俯瞰下方，一片荒蕪戈壁，黃沙漫天，烈日灼燒，天地間唯有風沙呼嘯，不見半點生機。
可就在他目光掃過某處沙丘之時，腳步卻猛然一頓。
沙丘表面，一粒沙子，正微微反光。
那不是尋常沙礫的反光。
是金屬冷光。
顧青陽落於沙丘之頂，屈指一叩。
“叮——”
一聲清越劍鳴響徹戈壁，隨即整片沙海轟然沸騰！無數沙粒如活物般躍起，在半空中急速旋轉、壓縮、重組，頃刻間化作一尊高達千丈的沙之巨人，雙目燃起幽藍火焰，巨口開合，吐出四個字：
“玄天……道宗？”
顧青陽神色不變，右手緩緩抬起，掌心之中，一枚青鱗指環悄然浮現，與沙巨人雙目火焰交相輝映。
沙巨人動作戛然而止。
幽藍火焰劇烈跳動，彷彿在確認什麼。
三息之後，巨人雙膝轟然跪地，黃沙如瀑布傾瀉，盡數伏於顧青陽腳下，堆成一座低矮沙丘，丘頂，一株細弱卻倔強的青草，破沙而出，迎風搖曳。
顧青陽彎腰，指尖輕觸草葉。
草葉上，浮現出一行細小古篆：
【葬星谷守陵人，第三十七代。】
他直起身，望向戈壁盡頭——那裏，一座被風沙半掩的殘破石碑，正靜靜矗立。
碑上二字，早已模糊，卻仍能辨出輪廓：
【七玄】。
風沙嗚咽，彷彿亙古低語。
顧青陽取出一枚空白玉簡，以指爲筆，以血爲墨，寫下第一道宗規：
【宗門初立，不立碑，不築壇，不設山門。唯以天地爲基，以星砂爲印，以半聖屍骸爲階，以叛徒頭顱爲冠。】
玉簡離手，化作流光，射向太淵府九大宗門。
同一時間，廣玉府，菩提仙府。
沈長青面前，十二諸天驟然加速旋轉，其中一輪微縮宇宙中，億萬星辰齊齊亮起，星光匯聚，凝成兩個大字，懸浮於虛空：
【七玄】。
字成剎那，整個星羅仙域，二百八十六府，所有修煉《九曜真解》《萬劫劍典》《太古聖典》的修士，無論境界高低，皆在同一瞬，心頭一悸，識海深處，不由自主浮現出這兩個字。
無人知曉緣由。
卻無人敢忘。
沈長青端起茶杯，茶湯澄澈，倒映着十二諸天旋轉的光影，也映出他平靜無波的眼眸。
他輕啜一口，茶香氤氳。
“七玄既立……”
“那便，讓這星羅仙域，記一記，何爲鎮守。”
話音落，杯中茶水微微一蕩，水面倒影裏，十二諸天緩緩合一，化作一道貫穿古今的浩瀚長河，河底沉浮着無數破碎紀元，而長河盡頭，一柄通體漆黑、纏繞着十二道混沌鎖鏈的長槍，正緩緩……睜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