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上又安靜片刻,隱隱有了絲竹聲,彷彿是風清雲淡、天氣正和融,一羣小姑娘上來,笑得那麼甜,身上是鮮妍裝束,妝扮成芳草與鮮花。她們快快樂樂舞完一圈,臺前臺後錯落蹲開,輕輕搖曳,臺上就成了一片美麗芳草地,單等着佳人出現。
然而佳人沒有出現,惡風先來了。鑼鈸敲響,一夥身裹罡風紋黑底披風的小子,呼嘯而出,肆意打旋,吹得花折草萎,只便宜了他們帶出的一羣灰白雪紋飾的小人兒,三三兩兩,填補臺上空出來的間隙。罡風小子們都下去了,她們覆在殘花剩草上,凝滯不去。
簫聲在此刻響起,完全不知道出了什麼事似的,還是那樣天真優美。琵琶聲追着來,也是天真,那麼奔放。你和紫宛相偕出場,一個絳紅輕衫,一個煙藍小鬥篷,也許是姐妹、朋友、彼此作了親切的陪伴,同來玩景。她往臺側一倚,輕起綸音,你在臺中回眸,翹脣和簫;她在臺中迴旋,作琵琶舞,你在臺左留連,成飛天姿。
少有人試過這麼樣子亦奏亦歌、亦歌亦舞的。持着樂器在臺上走動,笑着、奏着、翻轉着身體,你舞時有她,她歌時有你。你們的動作和樂音巧妙應和,似生長良好的一朵繡球花,天然飽滿精美。
這是愉悅的開場:“清夜遼遠江湖風,座前似見梅花雪。隔院隱冰跡,分簾呈玉列。”可鑼鈸再響時,灰白色殘雪們不懷好意的抖動她們雙臂,整個景色亮出了不祥的圈套,罡風小子們再次一嘯而出,衝着你們、亂了你們、分散了你們。你們一次次試圖重新攜起手來,卻一次次被逼得再度分開。他們手中扯出那麼多黑色與白色的長長帛帶,織成蛛網,終於隔絕了你們。
“憑寒飆,任華霜,芳情冷澈。縱然香薄命,料東君,不應拋撇。如何轉側,將綺貌晶顏,傷成屑。”這正演繹着你們的別離。
罡風悄然隱退,花草早已避入地面,臺上只剩灰白的羅網,疏的地方那麼疏,密的地方卻又那麼密。你們無路可逃。
它們裹上來了,紫宛像條柳枝一樣的擺動,卻沒有辦法掙脫。你轉動四肢,躲開這條、還有那條;推開那條,還有另一條。你終於憤怒一掙、將鬥篷甩給它們纏去,讓你一個身子掙出來,竟是南方蠻族小兇神的裝扮,玉色短打、蓮紋邊飾,露出光緻緻雙臂雙腿,套着一個個金圈,那裸着的足裸上又別繫了兩環金鈴,分明是個摩合羅孩兒〔注〕,看着那樣可愛,影子裏早已歷魔歷劫。
滿臺雪魅見着你彷彿都怕了,虛抖着帶子,近不得你的身。紫宛卻沒有掙出來。被重重的白帛纏繞在裏面,她與她的輕衫,從踵至胸一重重裹緊。她成了那麼修長、那麼纖美的一條影子,像是可以將雙手抱上她的腰、輕輕將她折斷似的。你在前頭跳躍跌撲、她在後頭原地輾轉,風聲迷住你們的眼睛、帛帶遮住你們的視線,你們尋不見彼此。
間奏中,帛帶漸漸束上她的肩項、脖頸和頭顱,連她高舉的雙臂,終於都不能免。掙扎的姿勢絕望若無骨。你迴環的腳步彷彿狂喜,這喜氣全無來由,於是都成了惶恐與癡狂,像失了母親的孩子大把去尋糖來填進嘴裏,越來越甜,且吞且笑,每一個笑容都叫愛你的人心碎。
你的動作忽然停止。
音樂也彷彿停了,淡如淺淺陰天的月光,帛帶都飄落地下。紫苑仍在後面蒼白着扭動,如一株殘柳、一條傷心的蛇。你用奇異的姿態聆聽。
音樂漸漸變曖。是誰在後臺輕輕的合聲曼歌?“朱冊空有恩千言,茅歌終望春三闕。”你的足尖滑動,紫宛的手臂與腰肢也變得柔和。身披青綠披風的新精靈們躍進場中,一旋、再一旋,每一旋都是快樂與和善的氣息,教那些灰白的雪魅都悄悄溜了下去,草兒花兒都重新綻開笑靨。“紫硯賴卿研,明箋燭未滅。”紫宛身上的束帶一點點滑下去,露出雙脣來唱道:“詩中辭,墨裏痕,與人細閱。”你一邊吹簫爲她應和,一邊悄悄拿眼角溜着臺下:某個人,他還沒來?
不,你要找的不是葉締。在這樣重要的日子裏,他必定和家人在一起;就算來了,又怎麼會是單身若真是單身,那恐怕就是執行公職、勘察來的。他這麼嚴肅的一位官員,若到青樓的臺子前勘察,實在也不是什麼好事。因此,不管是出於何種考量,你都不想看見他。
你期待的人,是小郡爺。
他要是露一下臉,你對未來日子的把握,又會多上三分,可他怎麼老不來呢?
紫宛已經快從繃帶般的帛帶中完全掙脫出來了。帛帶內側的祕密設計,叫她身上添了層閃閃金粉,激起臺下一片激賞驚歎。“多少躊躇事,待回首,雲關明徹。”音流奔淌,綠風的精靈聚攏來,把你困在當中,要替你換裝。你從它們披風的縫隙中最後往外望一眼,正見到對面、專替貴賓搭建的看樓裏,黑衣侍衛“嗒嗒嗒”跑了進去。屏風支起來。兩個人走到正中落座,其中一個白袍似雲。
你安心的、把脣角稍許揚起來一點,任精靈們把你圍在了裏面。
看臺上,小郡爺向身邊的人微傾一下身子,含笑埋怨:“出來那麼晚,看你的詞都快唱完了。”
那人年紀也不大,着件湖色繡枝梅紋的緞綿袍,外罩石青色緞繡如意雲紋貂領坎肩,面龐端正,眉宇間很有點挺拔的樣子,聽小郡爺這麼埋怨,怪委屈的把手一抬:“縱然今兒爹不拘着我,我娘那裏不要應酬嗎?到現在能溜出來,都算是好的,前幾年何曾出來過?都是你給我出了難題,還敢說!”
小郡爺笑:“你自己不想麼?只管賴我。”那人張開嘴,卻忘了回答,望着前面,輕輕吸進一口氣。
臺上,精靈們散開,紫苑全身灑着金粉,給夕陽照透,而你披了一襲羽裳,輕得全無份量的樣子,點點銀粉閃爍,四周山頂的積雪映着夕照,你像是從那裏來,偎進紫苑身邊,隨時都能融化。
“蒼天不負,合衆且欣然,怡年節。”愉快的音調重複又重複。小郡爺閒閒往後一靠,與那人一起欣賞,直到樂曲進入尾聲,才低聲道:“這孩子很有天份吧?可惜她們這樣的人,命都不好。要不要待會兒去見見?”
那人旁邊一個四、五十歲的下人緊張上前一步:“爺!”還瞪了小郡爺一眼。那人豎起手掌止住他:“我對民間疾苦所知甚少。南小郡爺的提議,是從這角度出發,於大道不曾有違。”然後把頭埋向小郡爺,嘟囔道:“可你想想,我能去那裏嗎?給人看見”
“我能悄悄兒進去的地方,大約你也去得。”小郡爺也是很低聲的回答,胸有成竹的笑,停頓片刻,又搔搔腦袋,“當然,我也有點怕。你要是說不行,那就算了。”
那人略有些訕訕的一笑,想了想:“行。我跟你去看看。”
他們的事,你反正不明瞭,待這一場節目結束,就和紫宛一起退到後臺去了。採霓帶頭上來向你們祝賀。臺下的喝彩聲,隔着簾幔,一lang一lang傳進來。你笑笑,說要小解,溜開了。結果等小郡爺他們來時,任誰也找不到你。
當然,你一個小孩子,也逃不到哪裏去,左右是哪個角落裏貓着哪。但身爲青樓裏受客人待見的孩子,一句交代也不打、就隨便貓了出去,總是不像話。媽媽接待小郡爺時,就極是抱歉的樣子,親手捧茶奉給他,口中謝罪不迭。
小郡爺微皺了皺眉,但還是笑道:“只是聽這首詞唱得好,歌喉爲文章添了光彩,所以過來讚揚一句,倒不爲別的,你先將紫姑娘請來好了。”
媽媽一邊應着,一邊正將茶盞奉給他身邊那人。那人低頭,見一雙纖纖的手,捧着口細開片閃青白釉盞,竟是古物,襯着裏頭透綠的胎菊花茶湯,格外清雅宜人,心忖:“料不到這種地方,還有這種賞物的眼光?”先是喫一驚。再看那十隻指尖,搽着鮮紅的蔻丹,顏色比平常官中用的不知豔麗多少,又和勻、又輕透,暗道:“這是‘不正經’女人用的顏色麼?”臉就不覺得紅了,頓時覺得這個女人雖然徐娘半老,但雙手的皮膚實在太柔膩、身上的薰香也實在太微妙,窘得他抬起手來,遮在嘴前,連咳了兩聲。
小郡爺看了他一眼,明白了,笑對媽媽道:“您老先下去吧,外頭必定忙着呢。紫姑娘來時,不拘哪個丫頭陪着進來也行了。”媽媽會意,便告辭下去,臨走時還瞥了他身邊那人一眼。那人明明是低着頭的,若有若無間、卻又分明能感覺到這眼光在他身上一繞,媚得如遊絲一般,不知哪兒顫巍巍的就有些撩人,雖然可說聲放肆,偏又叫人發不出火來,只是耳根的紅暈原來便未退去,這時滾滾又添上一層。
注:
摩合羅,爲印度神話體系中神祗,又譯摩訶樂、摩喉羅、摩侯羅或摩侯羅迦,俱是梵文音譯。據說他當年曾是一個國王。有一位仙人犯了罪,被禁在後園中,國王忘記了這件事,有六日未供奉食。因此被罰墜入黑暗地獄,過了六萬年才脫身成胎,又過六年纔出世。六歲出家成佛,得道後,入大乘,久住世間者乃其變化身。供奉摩喉羅偶像成了信徒的一種信仰。偶像大多是泥塑的小泥人,也可用木雕的。宋朝與異族文化交流甚深,所以容易受到影響,從彼時起,民間在七夕逐漸流行以其爲名的娃娃,往往裝束華美、形象生動可愛,有無名氏詞雲:“天上佳期。九衢燈月交輝。摩睺孩兒,鬥巧爭奇。戴短檐珠子帽,披小縷金衣。嗔眉笑眼,百般地、斂手相宜。轉睛底、工夫不少,引得人愛後如癡。快輸錢,須要撲,不問歸遲。歸來猛醒,爭如我、活底孩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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