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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番外 灰色迷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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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知曉七淨老頭兒居然是天下第一,李小樓再看自己師傅的感覺都不一樣了。以前瞧着老頭兒坐禪是形容枯槁,現下仙氣繚繞;以前聽着老頭兒誦經是絮絮叨叨,現下聲聲悅耳;以前摸着老頭兒鬍子總覺是雜草一把,現下睿智而潤澤;就連以前老頭兒敲打自己不認真唸佛的“狗頭掌”——李小樓單方面給的命名,現下看來都招式凌厲掌掌生風。

李小樓入寺第三年開始習武,一直以來從未認真過,就如同他挑水總是挑一路灑一路,兩個水桶只能擔回半桶水,唸經總是念一頁翻兩頁,到現在也沒搞懂佛祖究竟想說啥。他不是把日子過成了流水,他是把日子混成了流水。

那之後李小樓常偷偷的觀察心清。他發現對方與記憶中那個笑得想蜜糖一樣的孩子,真的截然不同了。他會在習武場上拼盡十二分力氣,而等其他人都歇息之後依舊偷偷的練,會在天不亮便起身,卻是在大家都進佛堂之後方纔帶着汗水姍姍來遲。心清就像一盞燈,襯出了自己的混沌。

“你爲什麼上山?”同樣的問題,李小樓在某天喫齋飯的時候悄悄拋給了心空。

那時候心空塞了滿滿一嘴飯,兩頰鼓得像青蛙,聞言卻很認真的停下咀嚼,苦思冥想,最終含糊不清地告訴李小樓:“渡世間苦厄。”順帶噴出幾粒米飯和青菜殘渣。

問不如不問,李小樓當下便悔青了腸子,所以想都沒想抬手就推了把對方傻不拉幾的腦袋,擺出大師兄的威嚴:“喫你的飯吧!”

心空沒聽話,因爲他在很長時間裏只是咧開嘴傻乎乎地樂。

五年半,兩千天,除了樣子,心空竟與上山時再無任何變化,這發現讓李小樓無比驚奇。世間萬物,難的不是變,而是不變。

那之後,李小樓總算在餛飩中找到了一些可以做的事情。他會挑個神清氣爽的清晨早些起牀,尾隨二師弟練功,會在日落時分快些喫齋,尾隨小師弟行善。他發現如果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能做什麼,那就依樣畫葫蘆做做別人做的,總有收穫。

尾隨二師弟練功的時候,李小樓通常躲得很遠,那人練掌,他練劍。一開始李小樓沒搞懂心清爲什麼獨獨鍾情於達摩掌,在他看來,掌再厲害也不過血肉之軀,你還能拿拳頭去抵人家的刀鋒?可有一日他無意中在後院窺到七淨老頭兒練這個,忽然悟了。七淨老頭兒的達摩掌已出神入化,但他依舊堅持日日練習強身健體——李小樓總覺得老頭兒想長生不老。不是這掌法有什麼特別,而是李小樓忽然明白過來,這達摩掌乃本門正宗,歷任達摩院住持可以不會刀,不會槍,不會棍,不會棒,唯獨這套掌法,功底稍差半點都不成。

相比之下,尾隨小師弟便有趣多了。

達摩院位於山頂,雖有四季卻大體偏於微涼。環境亦是如此。雖有花草樹木,比之山底,卻依然蕭條。獨獨有那樣幾隻貓,偏喜歡終年在寺院附近溜達。

是的,一開始李小樓以爲只有幾隻。因爲對於分辨貓,他真真沒得掌法。每次都大略掃上一眼,對方便喵的一聲逃之夭夭,像遇見了天敵似的。所以他依靠花色數來數去,就那麼黑一隻,白一隻,黃一隻,花一隻。

直到尾隨了心空。

嚯,哪隻四隻,那一羣花花黃黃黑黑白白的小東西喵起來比寺院誦經都熱鬧。齊齊圍在心空腳邊,有的搖尾巴,有的舔舌頭,有的就抻長了身子在心空鞋面上趴着死活不走了,往日的清高倨傲早不見蹤影,那真是一個賽一個的撒着歡兒賤啊賤。

李小樓很不平衡——不就一點兒破剩菜剩飯冷饅頭什麼的嘛,寺院後廚多得是!

可話又說回,只有心空會惦記着拿那些來餵它們。

彼時,李小樓趴在寺院後門的屋頂上,心空和他的那些貓就站在不遠處廢棄多年的小亭子裏,其實也已看不出小亭子的原貌,沒有亭頂,只剩下高矮不一斷壁殘垣的石頭柱。那時一副很奇妙的場景。陰霾的天空底下,風是蕭瑟的,亭是蕭瑟的,甚至連遠方山峯都是蕭瑟的,可偏偏心空周圍溢滿生氣,連帶着他腳下那一片枯草都欣欣向榮起來。

“心遠,練功切不可分神。”七淨大師渾厚的聲音忽然冒了出來。

李小樓嚇一激靈,險些從屋頂上掉下去。於是一張口就是委屈的抱怨:“師傅,難道上房揭瓦也算練功?”

“我說你這姿勢怎麼如此彆扭,原來想着這些呢?”七淨不贊同的搖搖頭,卻又並不嚴厲,相反,嘆息中還透出些無可奈何的愛護與寬容。他伸手握住李小樓的胳膊,擺弄幾下,方纔滿意放開,“這樣,招式纔對。”

李小樓呆呆的,看看七淨,看看自己,再看看不遠處同樣習武的師兄師弟和腳下的泥土……

“心空呢?”李小樓問得恍惚。

“別擔心,他只是中暑,這會兒再後院歇息,已然甦醒過來了。”

“喂貓能喂到中暑?”李小樓不信,就算師弟再文弱也不至於若成一朵小花兒吧。

“喂貓?”七淨哭笑不得,“心遠,你何時能改了這胡亂神遊的毛病,爲師夢裏都會笑醒。”

李小樓愣住。七淨老頭兒的話像一陣霧,白茫茫的,迷了他的世界。

一滴汗從鬢角滑到下顎,最終落在地上,暈出深色泥點。李小樓莫名其妙地抬頭——正午時分,日頭烈得駭人。

陰天,貓羣,心空,彷彿成了南柯一夢。

“心遠,練下掌法給爲師瞧瞧。”七淨大師忽然開口。

“啊?”李小樓很訝異。吊兒郎當數年,師傅罵有,責有,嘆息有,無奈有,嘮叨有,教誨有,卻從未這般細緻的要看他的拳法。看,即是要指導,李小樓懂的,於是愈發慌張,“我,那個……今天也沒準備啊……我這才練到哪兒,怎麼能跟師傅你這裏班門……”

“達摩掌,”七淨大師打斷他,問,“你練到第幾層了?”

李小樓有些窘迫地摸摸頭——他想抓頭髮,可無頭髮讓他抓,故而只能摸,半晌,才蚊子哼哼似的哼出來個:“四……”

七淨大師點點頭,示意他可以開始練了。

李小樓沒轍,只得硬着頭皮上。其實早在半年前,他已然上了第四重,只是不知卡在了什麼地方,那第五重,愣是怎麼都上不去。當然,他也沒有很下功夫的去“怎麼”,故而拖到現在,依舊徘徊在四重以上,五重不滿。

拖拖拉拉練了好幾年的拳法,再不濟,也是熟練的。李小樓耍起來也是有板有眼,有模有樣。直到行至那癥結之地,方纔頓住。

七淨大師看得明白,當下給了些許指點。

李小樓驚訝的發現自己居然茅塞頓開,順勢便練了下去,不想一下便衝破了第五層!要知道許多排行輩分比他高進寺比他早的和尚也就到個五六層,再往上,那便鳳毛麟角了。

“師傅,你真神了!”李小樓真心讚歎。要知道這麼容易,他早找師傅來提點了,也不至於……呃,他承認,那逍遙晃盪着的半年也不算虛度。

七淨大師走過來,抬手用僧袍袖口給他擦汗,眼裏閃動的說不清是責備還是欣慰:“你啊,若在佛法上的悟性有這武學的一半,爲師也便欣慰了。”

李小樓嘿嘿一樂:“那什麼書上不是說生於憂患死於安樂麼,做徒弟的還是讓你操些心好。”

“你這孽徒!”七淨大師並不是個爆脾氣,可屢屢總能被李小樓點燃。

李小樓驀地想起心清,然後下個瞬間,他直愣愣撲向七淨老頭兒,拿着光溜溜腦袋在人家懷裏蹭。

七淨大師愣了半晌,終於沒忍住撲哧笑出聲來,末了慈祥地摸了摸劣徒的硬腦袋。

七淨老頭兒的手掌寬闊而有力,李小樓閉上眼,覺得很舒服。他發現他已經忘記老爹的模樣了,卻唯獨記着被對方疼愛的感覺。

因爲短暫,愈加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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