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葉,救不了。”
“這件事定要有人犧牲才能了結。而這個人不該是你,想必她也是有這個覺悟,你活着遠比她活着要重要的多。”
仰望着含元殿裏那高懸的正大光明的牌匾,着實早該因千創百孔而痛到麻木的心還能感受到源源不斷的酸楚。
每一個生命都是相同的,絕沒有一個生命的意義重於另一個。她會這麼想,不是因爲她品性高尚,尉辰不這麼想,是因爲他沒有感受過那種踩踏着其他生命生存下去的沉重感,沉重地幾乎喘不過氣。
而她曾用共同患難的摯友的生命換回繼續生存的機會。
要她如何再眼睜睜地看着葵葉替她無辜送命?
高權步出內殿,瞧着那女子悲涼的身影,有些不忍,“公主,陛下不見。您回去吧!”
懸月神色一僵,脣瓣顫顫說不出話來。
高權嘆息道:“公主,恕奴纔多嘴了。依皇上的意思,也是會尋您屋裏頭的人頂去,如今葵姑姑主動認了,正好解決,是合陛下的意。您要說的話,皇上都知道,那也是沒辦法。公主,您還是放寬心,好好安置葵姑姑的家人,也算對不起她了。”
“她沒有家人,她的家人只有我了。”
“公主這話可不能說。”高權一抖,左看右看,壓低了嗓子說:“我們做奴才的哪能是主子的家人。感情再好,那也還是主僕,身份不同。”
懸月苦笑道:“高公公,你當真如此認爲麼?你不想你的主子這麼待你?有一天,你主子麻煩上身,抓了你去頂罪,你也心甘情願爲他去麼?”
高權一愣,答不上話。
懸月輕輕一笑,“高公公,麻煩你和父皇說一聲,懸月在屋外跪着,等他願意聽我解釋。”
“哎,月公主您”高權攔不住她,看她走至屋外,順好裙襬跪下。入了秋的天氣,地上早涼的不行,哪是一個姑孃家受得了的,一跺腳,忙進屋稟報去。
龍帝的精神一直不好,上次雖然險險地捱了過來,病根卻是落下了,幾日來,多半是休息的,睡睡醒醒,也是睡的時間越來越多。高權進來的時候,龍帝神智恰巧清醒的很,正挨着窗稍撥開了簾幔看着外頭,從他那個角度看去,可以清楚看見懸月跪在外頭的身影。
他的眼眸深沉地讓人心頭髮毛,看不出心裏到底再想着什麼,是憐惜外頭在瑟瑟發抖的單薄人兒?亦或是,無法想象的其他。
這樣的龍帝讓高權深切地認識到獅子始終是獅子,可能失了利齒,但僅用爪也可以置人於死地。
“她堅持等?”一直沉默地龍帝忽然開了口,深沉的嗓音帶了些嘶啞,粗嘎難聽,高權渾身一顫,忙欠身回道:“公主說會等到您願意見她爲止。”
“她也是固執。”收了手,龍帝隨意扯了扯嘴角,“那就讓她等着吧,乏了自然會回去。”
高權不安地望向窗外。
今夜似乎會有大雨
午夜十分,果然下起了雨,開始還是淅淅瀝瀝的,不過一會,又大了起來,有了瓢潑大雨的勢頭,顆顆雨珠砸到了地上,激起了片片雨霧,在這片天地間蔓延開來,模糊了大好山河,模糊了花紅水綠。
龍榻上的皇帝睡得並不安穩,猛然間醒了過來,口乾舌燥,卻是滿頭大汗,榻邊不見守夜人,連喚幾聲也不見有人來,只得自己起身倒水喝,邊想着明日要好好懲罰那些偷懶的宮人。
廊檐下好亮着宮燈,在風雨中搖搖晃晃,燈火也蒼白了起來,猛得照到園中那人身上,衣衫盡溼,髮絲凌亂,說不出的狼狽,整個人都在顫抖,似乎隨時都會倒下,靠得也是一身傲骨在支撐。
龍帝眼眸透亮,清楚地看着那在暴雨中飄搖的生命,清楚,卻冷酷。
忽的,似乎有風竄入,在屋內卷肆了一陣。牆角朝鳳銅盞裏的燭火淺搖輕晃,不過一會就散了去,屋內頓險黑暗,只有屋外燈光稀稀落落地照射進來,照亮了那不知何時出現的身影,還有那雙晶亮的眸子裏冰冷的光芒。
“滿意了嗎?”重樓譏誚輕笑,“把人折磨到這個地步滿意了嗎?”
“朕並未讓她這麼做。在宮裏也這麼多年了,她該比任何人都明白這件事沒有轉圜的餘地。或是你要告訴朕還有什麼辦法?”
“父皇聖明,兒子自然沒有更好的辦法。只是父皇,您該知道,任何人都會爲她做出的事付出代價。任何人都不會例外。”他優雅欠了欠身,退入黑暗中。
龍帝渾身一顫,卻再也找不到他的人影。
重樓步下長長的樓階,越近,越爲那被大雨打得抬不起的人傷心。
爲什麼她總是選擇傷害自己?
重樓在心中感嘆着,伸長了手臂,紫色的傘面撐上她的天空。
眼前突然清明起來,懸月沒有抬頭,依然知道來人的身份。
還能有誰,會在她最脆弱的時候爲她撐起沉重的天空?
“我不能讓阿葉死。”在一天一夜的不喫不喝、不眠不休後,她的嗓音彷彿七十老嫗那般蒼老,“我的生命用去了多少生命才一路鋪成到了現在。爲了活下去,我失去了很多人,小虎、師父、索蘭,再失去葵葉,我不知道還能如何說服自己坦然地活下去。”
“直到現在,我依然會做噩夢,夢到那些因我而死去的人們,夢到必須手染鮮血的日子。”
“對我來說,阿葉的生命比我重要。”
“對我來說,你的生命纔是最重要的。”
懸月抬起了綴滿雨珠的眼簾,仰望着那滿面悲傷的人。
“沒有任何生命的重量超過你,沒有任何理由可以奪走你的生命。對不起,我必須自私。即使到了那一天,你我必須面對死亡,那也請你讓我走在前頭。”
重樓俯低身子抱住她,“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展風,對不起,我必須自私,因爲我是個懦夫。”
懸月感覺到頸上的刺痛,感覺到濃重的黑暗侵襲而來。
她努力睜着眼,看見重樓一雙赤紅的眼裏滾着透明的眼淚。
洵玉說,碧荷的藥效會在情緒激烈時失效,重樓的眼睛會在真正悲傷的時候變成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