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簾子,皇後坐在裏間,香爐裏散溢着檀香的味道。她一臉淡定,我心裏猜陸離的淡漠定是隨了她。
“昭兒可有十五了?”皇後淺淺一笑。
“回姑姑,十五有餘了。”
“我記得你是春天的生日。”
“是。”
“一晃你都這麼大了,看來我們終究是要老了。”皇後微微笑着,“這些年我都不怎麼回淮南了,府裏都還好吧。”
我微微一笑,“是……”
“哥哥的腰病可有好轉?”
“勞姑姑惦記了,前些日子您送來的藥膳一直用着,天氣轉暖了,興許就會好些了。”
“見過定妃娘娘了嗎?”皇後點點頭,繼續說着。
“還沒有……”
“定妃挑媳婦在宮裏可是出了名的,她的眼光果然不凡。”
我有些坐立不安,垂頭偷偷打量了一邊的陸離,他一臉事不關己。
“老七生性淡泊,話不多,可心腸不冷,今後他要是虧你什麼,你只管來找了我。”
我忙堆出了笑意,“謝母後孃娘厚愛。”
“行了,咱們出去吧,皇上這會兒也該回來了,把家禮行了,也好開膳,估計大多都餓着呢,眼巴巴的等着開了膳桌。”皇後由下人攙扶着走出了裏間,陸離上前扶了來。
剛開了門,就有人迎了上來,是襲雯。
“母後……”襲雯親暱地喊了聲,攙上皇後。
“你這丫頭……老八生了病,不在府裏伺候着,竟來湊熱鬧。”王妃寵膩的點點她的額頭。
“我這不是好奇見新嫂子嘛。”她一臉討好的笑,看在眼裏我竟覺得假,想起她之前在妯娌們面前故意給我臉色看,一股怒氣要填滿了胸。
襲雯和陸離一左一右攙着皇後,眼見得過廊沒了我站的位置,忙退下身來,跟在後面,一旁的四嫂用袖子掩着輕輕捏了我的手。
我看向她,她淡淡的衝我搖了搖頭,意味深長。她是在讓我不要在意嗎?
走到廊口,就看到衆人候在正殿門口,幾位爺順序坐在裏面,有說笑的,有走來走去的,還有笑聲傳出來,我慢慢抬腳邁步要進去。
只聽身後一個小太監傳喚了一聲。
屋裏的人都靜了下來,爭相跪着,“參見父皇——”
我身邊站的就是皇上,從前都以姑父的身份看他,這一次,是公公。
衆人安靜下來。我在四嫂的指點下開始了反反覆覆的敬茶、謝禮。
皇上皇後隨意喫些便回了殿裏,只剩小輩們在堂間有喫有喝有鬧着。
我左手邊坐着四嫂,她不時照應着我,席間,總感覺許多雙眼睛有意無意的瞟上我。
實在有些悶了,找了藉口在外面吹着冷風,藉着涼意醒醒酒。
“要是喝多了,就讓老七送你回去。”
我慌得轉了頭,“六嫂……您怎麼出來了。”
她只是淡淡一笑,“這種場合我向來湊不來。”
我看了眼裏間,六哥正喝在興頭上,“六嫂再不管管,六哥怕是今兒回不了府了。”
六嫂笑笑,“他最好撂這兒,省得回去還要我伺候着。”
我笑笑,不再說話。
六嫂拽上我的袖子,“老七今兒倒是喝的不怎麼盡興,按理說,他應該是最該被灌醉的。”
我一臉迷茫的看着裏間,襲雯藉着酒意已經走向陸離,襲雯端着酒杯,不知說上什麼。陸離笑笑,接過酒杯一飲而盡,衆人起着哄,要陸離再來一杯。
我收回視線,六嫂湊了上來,“你可是在意?”
我搖搖頭,六嫂笑着,“這些話我們妯娌間相約都不能說的,可是我見你也着實可憐,也就講給你聽了。這安家救過皇上一命,襲雯父母去得早,皇後便把她帶在自己身邊當閨女一樣心疼地,襲雯她從小就黏着老七。皇後偏向自家,把你娶進來。襲雯爲此鬧了許久,一氣之下,求皇上賜婚,許了老八,大家都怕着這惱人的小主,知道虧了她,誰也不敢招惹。”
“若真是郎有情,妾有意,倒是我的不是了。”
六嫂嘆了口氣,“倒是你……可苦了自己。”
我拉上她的袖子,“您好歹去管管六哥吧,我看他現在怕是要上了頭。”
六嫂嘆了口氣急匆匆地入裏間,我跟在她身後,回了位子坐下。
剛坐穩,襲雯站了身子,迎向我,“我敬嫂嫂一杯。”
我忙笑着回了杯,卻只見襲雯一動不動的望着我,我怔怔,堆出一臉笑容,“你這是?”
“我的七嫂嫂……”她的臉頰紅暈着,想是醉着,我真擔心她說出什麼讓我下不了臺面的話,“也真是奇了,怎麼你就做了我的七嫂嫂呢?我七哥哪世修來的福分,竟能娶了你……可你畢竟也不是三頭六臂,只是多在了淮南王父親的面上,多在了皇上的寵愛。”
手心裏攢着汗,餘光恨恨得瞥向陸離,他一臉泰然的坐在位子上,感覺到無數雙眼睛射向我。
“弟妹醉了……”深吸了氣,緩緩地說。
她緩緩流下淚水,滿滿一杯酒灑向我,酒樽擲地是一聲脆亮的響聲。
酒灑了我一身,我竟不去躲,本是可以躲開的,卻不想落得一身狼狽。
“襲雯在郡主面前放肆了,還望郡主降罪。”她冷冷笑着,絲毫不在意衆人望向她身後的驚恐。
“放肆,當着郡主的面你是個什麼東西。”屋外傳來一聲怒吼,衆人驚恐的望着。
皇上走了進來,看着襲雯,“你在我宮裏這麼多年,就只學會了酒後撒野嗎?”
襲雯一臉恍惚,“皇上……我說的哪一句是錯話?我心裏不怪郡主……只是看不起她甘心被皇上皇後還有王爺利用,皇上您想要淮王手上的三十萬騎兵也不是一天了,一個兒媳換來三十萬騎兵倒也值了……”
襲雯說的句句在理。
我還來不及說話,陸離便已經跪下去,“父皇——弟妹醉了酒,說了胡話,請您不要追究了。”
“皇上,我剛入宮,要爲這事傷了和氣,怕是更難同妯娌共處一室。還望皇上看在我的薄面放過弟妹這一次。”我沒有任何感情地說,“何況這事,我也有推不掉的責任。”
皇上和緩了語氣,看了我一眼,向身後一揮手,“伺候八兒媳回去吧。”說罷,甩了袖子離去。
我在心底鄙夷一笑,他並不是要真的治襲雯的罪,而是在激我的話。這個宮中果真沒有一人是向着我的,我是這一大屋子中唯一的外人。
幾個丫頭伺候着要送襲雯走,衆人又回到位子上,氣氛依舊尷尬。
我看向陸離,淡淡地說,“爺,老八不在,這冰天雪地的我不放心弟妹這麼回去,勞您送她回去。”
周圍射來的眼神帶着疑惑和驚訝,陸離揚了揚眉,“還是你心細。”說完站了起來。
我心中一陣冷笑,怕是他早就有這樣的想法,與其讓他提出來薄我的面,還不如我賣個人情。
陸離送着襲雯走後不多久,酒席便散了。
我在廊裏等着轎子,四嫂從我身邊走過,親近的說:“我們兩家府離得近,就坐我們的馬車一同走吧。況且我們一道帶着你,省得老七擔心。”
笑話,他會擔心我。
我剛想拒絕,四嫂已經拉上我的手靠近她府上的車。
上了車,我和四嫂坐在緊裏,四哥靠着車簾,今日他喝得不多,可是臉上也泛着幾絲醉意。
“今兒讓你受驚了。”四嫂聲音輕輕的,含着歉意。
“是我不懂事……連累了大家。”我垂了頭,餘光只瞥見對面的四哥不停的擺弄着腰間的玉佩。
“府裏的媳婦你也算懂事的,但凡懂事都是多忍讓的。襲雯那……母後疼得緊,你就多讓讓。”
我點了頭,四嫂輕輕嘆了氣,“襲雯那隻要讓着也出不了什麼事,倒是你跟老七,若是兩相無意,苦得也只有你。”
四哥擺弄玉佩的手頓了頓,停在腰間,我咬了咬脣,只是低頭不語。
“呦,這說話間就到了。”四嫂聲音亮了起來。
我瞅向窗外果然看見流觴等在正門外。
四哥掀了簾子,轉x下了車,一隻手伸來,我彎着腰抬頭與那雙深深的眸子對上,沒有任何喜怒哀樂的眼神與陸離真像。
“謝四哥了。”我微微一笑,搭上他的手,由他扶着下了車。
流觴舉了燈靠近我,藉着恍惚的燈光看清了那張略顯疲憊的臉,此刻不僅僅是疲憊,還有深深的落寞,做皇上的寵子終是要孤絕一些……
“真是勞煩四哥四嫂了。”我不敢再看那雙冰冷的瞼子。
“弟妹見外了。”本是客套話,在他口中說出卻覺得幾分威嚴,不愧是冷麪四王。
四嫂掀了窗簾子樂呵呵的說,“弟妹,有空了,來我府上坐坐,老七和我們爺可是一個孃胎的,我們之間也莫要生分了。”
我微微應着,四哥已經回了車上,我站在門口看他們的馬車越走越遠。
經過大堂,隨口問了陸離在哪,下人們只說還沒回來,我覺得好笑,說不準,他今晚回不來了。
前一晚沒好好睡,今天又是一天勞累,我早早就上了牀,沾了枕頭也就睡了下去。
一早起來,翊凌就帶了陸禎給我請安。我還在擔心她不會天天都這麼早就來。
她的臉色不好,像是****未睡。
“姐姐休息得不好嗎?用不用我差下人請個大夫看看。”我喝了茶,略微清醒些。
“爺還沒起嗎?”她說着向我屋的內間望去。
“爺不在我房裏。”我笑着打斷她的猜疑。
她緩緩呼了口氣,有些如釋重負,又微微蹙起眉,“我還以爲……”
我輕笑了幾聲,“這還真是奇了,爺要麼在你房裏,要麼在書房,什麼時候來過我這?”
“一早我去了書房,爺並未在。”翊凌忙抬了頭,一臉認真。
我揮揮手,“爺昨個就沒回來。”
“是皇上留夜了嗎?”
我搖搖頭,想來對她說也不打緊,“昨夜裏去送了八弟妹,之後我也不得而知了。你說他不在府上,那便只有一個解釋了,爺昨夜根本沒回來。”
翊凌臉煞白,一臉驚慌,“您是說八爺的嫡室嗎?”
“叫什麼襲雯來着,你也認識?”我故意裝出一幅什麼也不知的樣子。
翊凌咬了咬脣,“別說七爺府裏,即便是宮中,又有哪個不認識她,那個霸道主,有什麼是她得不到的?”說到最後,她竟然也苦苦笑了。
我想了想,握上她的手,“這事你知道就行,別處傳了出去給爺招惹麻煩,對下人就說是皇上留了夜,其餘的什麼都別說。”
她應了聲,行了禮退下,我一臉同情的看着她落魄的背影,這個女人在希冀什麼呢?做陸離的唯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