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宮南苑。
靠在門外,整了整衣領,想要推門進去。聽見內室裏傳來襲雯的聲音“七嫂來了嗎?七哥叫她進去。”
守候的小四猶豫了一下:“方纔傳過話了,我們王妃也知道爺醒了,皇後那裏也派人催了多次。”
聽到這,我連忙推了門,站在大廳裏,:“八弟妹,我在這兒。”
襲雯勉強笑了笑:“嫂子來了就好,七哥正要請您進去說話。”說着拉了內室的簾子把我讓了進去,自己退了出來。
我點點頭走進去,領了廳裏的小四出去,關上殿門。
暖閣裏很靜,燈光有些昏暗,空氣中有湯藥的味道。
我緩緩走近牀邊,陸離閉着眼睛躺在牀上,臉色蒼白如紙,胸前的衣襟和被褥上盡是斑斑點點鮮紅的血跡。我正要責怪怎麼沒人幫忙清理。
他張開眼睛淡淡的問:“你來了?”
我點點頭,沒有說話。
“四哥還好嗎?”他輕嘆着笑了笑,忽然說了這樣一句話。
“嗯。”
“你的功夫倒是隱藏的很好。”他輕聲咳了咳,一手拉過我的左手,摸着那層厚厚的繭,“不過它——是永遠不會騙人的。”
沒錯……
因爲擔心被人輕易識別自己的功底,所以從來不顯示出半點破綻,甚至從一開始就用左手練劍,但還是被他發覺了……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了?”我瞥向他,他依舊一幅淡然的神情,我微微笑着,“或許,第一天見我……你就知道了。”
成婚當日,他由轎中牽上我,聰明如他,我左手指間的粗糙他不會不生疑。
“我並不在意……”他緩緩坐起來,靠在牀邊。
牀頭的燭火跳了兩跳,他終於開口道:“這幾天還好吧?”
“無非是那個樣子……”我笑笑,頭轉向一邊。
他微微低了頭,不知看向哪裏,“我們像這樣安安靜靜地說上幾句話還真是難得。”
我只是笑,終於鼓了勇氣,“你喜歡襲雯嗎?是真的喜歡嗎?”
他皺了眉,抬頭凝視着我,不語。
我吸了口氣,努力堅持了笑容,“四嫂說,襲雯至今仍是清白的身子,我不想這麼委屈了她,也委屈了……你。”
他咳了咳,“所以呢?”
“如果爺也有這份心,我會同皇後講,大不了舔着臉給爺求來——”看着他的臉色越發青紫,我頓了頓。
他嘆了口氣,扯了扯嘴角,“荒唐……照你的說法,我是不是也要求了王妃送你去四哥那或是老八那。”
“你——”我瞪他一眼,臉有些發燙。
他搖着頭,眼睛移到我的臉上。當我以爲他會說:你竟這麼不講體統。沒想他笑了笑:“我何時告訴過你喜歡襲雯。”
“厄?”我一愣。
“那小丫頭只是一直纏着我罷了。”陸離搖了搖頭,“我拿她當妹妹,只是妹妹。”
我愣愣,心裏說不上什麼感覺。
“府裏有個你就夠我幾個頭大了。”他似乎玩笑地說。
“可是——”
“沒有可是,這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我——”
“你可不要學着四嫂弄得我府裏天天胭脂水粉,四哥養得起,我可養不起。”他一臉悠閒,微微闔了眼,“有你一個拿着爺我辛辛苦苦積攢的銀子亂造就夠了。”
“是,爺府裏清廉,就我一個奢侈。”我咬了牙,心想這人不是存心搓我火嗎?
他哼了一聲,輕笑着,“委屈你了?倒是……這些日子,你搓牌揮霍了我多少銀子?”
我一臉難看,不自在的咳了咳。
他睜了眼,一臉無奈,“天天見你搓牌,何時也不見你贏。”
我忙走到桌邊倒了杯茶,壓住火氣,一臉微笑,“我今兒總算明白了,爺敢情也是個斤斤計較的主,趕明兒,四嫂再來叫我,我可得跟她們說好了,說我們家爺心疼銀子了,要是贏我,我就不打了。”
他笑笑,沒再說話,合上眼睛把頭轉了過去。
他似乎有些累了。
“你走吧。”他終於開口。
掀了簾子,穿過大廳,推開殿門邁了出門。
整個院子空蕩蕩的,我抬頭看了看天,黑壓壓的沒有星辰,我自嘲的笑笑,心理道:我怎麼會嫁給了這樣的人。
眼瞅着天氣越來越暖,院子的楊柳愈發青翠,午睡後領着禎兒進了八角亭,暖暖的風吹着,心情大好。
“禎兒,前些日子讓你讀的歐陽修文集,讀到哪篇了?”查驗他的功課是我每天的必要任務。
小人規規矩矩站在我身前,低着頭,“回母親的話,今早讀了記舊本韓王後。”
“是嗎?”我微微笑着,向他推了茶,“潤潤嗓子,給娘背上一段。”
他呼了口氣,抬了頭,“從頭嗎?”
“就從‘嗚呼,道故有行於遠而止於近’開始。”
“嗚呼!道固有行於遠而止於近,有忽於往而貴於今者,非帷世俗好惡之使然,亦其理有當然者。而孔、孟皇皇於一時,而師法於千萬世。韓氏之文沒而不見者二百年,而後大施於今,此又非特好惡之所上下,蓋其久而愈明,不可磨滅。不可磨滅……”禎兒漸漸皺了眉頭。
身後的聲音接了上來,“雖蔽於皙而終耀於無窮者,其遒當然也。”
禎兒猛地嚇得一顫,向身後行禮,“父親……”
陸離走上來,徑直坐在石桌前,臉色不怎麼好看,板着臉頭也不抬,“才背了幾句就記不上來,真不知道都是怎麼唸的。”
我瞟了眼陸離,心裏琢磨着他也就是在孩子面前裝出嚴父的樣子。
我一旁打着圓場,“得了,禎兒,再回屋溫會兒,晚上我去你那,再背予我好了。”
小孩子跟得到了特令一樣,眼裏閃着亮光,歡喜的應了,跑出亭子。
“這孩子真是隨了誰了,這麼不穩當。”陸離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我心底樂着,“爺這話可不對了,有他那陣爺不也還是個貪玩的王爺。”
我這話倒是一點沒錯,陸禎出生那年,陸離也不過十五歲。
一聽我這話,陸離尷尬的咳了咳。
我遞了茶水,他一把接過,茶碗擋了他半個紅暈着的臉。
“爺如今傷好的都能下地了?”
“沒什麼大礙,再養下去,怕是筋骨都要軟了。”
遠處流觴端了瓷碗走近,“主子,該喝藥了。”
“我又沒病,喝什麼藥。”我笑笑,一臉不解的盯着那白瓷碗。
流觴紅着臉一笑,“中午定妃娘娘差人送來的,說是一定要您喝,養身……”
我接過,一飲而盡,這藥也不難喝,微苦中帶有一絲潤喉的清甜。
陸離四處張望着,有些心不在焉,故意不看我。
“這是什麼補藥,從前都沒有嘗過這種味道。”我把瓷碗遞上去,用絹子擦了嘴。
流觴臉又是一紅,也不答我,忍着笑行了禮扭頭就跑。
“真是奇怪了。”我皺皺眉,“我喝個藥,她害的哪門子羞。”
陸離微微咳着,語氣平穩,“那是中午母妃送來……有助於你受孕的藥。”
一口茶險些要噴出來,被我及時忍住,“你怎麼不早說?”
“至於這麼大驚小怪嗎?”他揚了揚眉毛,一幅雲淡風清,“宮裏的婆婆起初都要送上幾碗以示關懷之心,這早已是不成文的規定。”
“四嫂六嫂也都沒告訴這規定啊。”
“這種事……”他掃我一眼,淡淡笑着,“怎麼好說的出口。”
我心裏嘆了一聲,陸離不肯說,定妃娘孃的意思再清楚不過了,她也應該知道大婚三個月,別說圓房,陸離一次也沒有來過我房裏。難得定妃娘娘苦心一片,以這種暗示……
我正想找着其他話題,陸離突然不懷好意的笑了,“也別浪費了貴重的藥,要不今晚我去你那。”
“你——”我瞠目結舌的看着他,想從他臉上找到幾分玩笑的意味。
他無所謂的半倒在亭裏的長石椅上,一臉輕鬆的望着湖光美景,好個愜意。
之後的話,卻生生地把我打入十八層地獄。
“這種事,即便沒有感情……也是能做的,不是嗎?”聲音依舊淡如風,卻吹得我一陣疼痛。
嗓間一陣灼熱,我咬了牙,死死的,“爺要這麼說,還是不去的好,省得委屈了自己。”
“我在淮王府逗留的時候”他的目光飄向我,“倒是聽了一段關於郡主的風liu往事,那個白麪侍衛怎麼沒跟着你來京城,一路守衛着?”
“爺要是真有這閒情逸致,也不妨去聽個曲兒,看個戲……”
我說着起身,長袖垂了下來,“噹啷”一聲,紫砂茶杯丟在了地上,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