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哥得子,雖是妾室所出,可畢竟是王府裏首個男丁,五哥大喜在府中擺筵待客。只知道五哥疼媳婦疼孩子是出了名的,如今這一次勞師動衆可也算盡了心意。男人在外面喝酒耍拳的時候,女賓留在西廂間,按照身份地位排着坐上一張張小圓桌子,談天說地,品茶喫點心,好不熱鬧。我隨衆人入席,餘光四處掃了掃,只看見小語自己一個人坐在最角落裏的桌邊,倒像是被其他幾個寵妾同時孤立着,周邊連個伺候的丫頭都沒有。
我忙一起身,還沒邁了步子,就被身邊的四嫂不動聲色的拉住了我,“你這是去哪?”
我正猶豫着,五嫂便拉了我到身邊,笑得諂媚,“你從前那張臉倒是怎麼變出來的,把我們一個個可都是唬了呢,趕明兒也教我們一招,省得我們一個個擔心着容顏老去。”
我有些反感五嫂的話裏藏針,好在四嫂幫我擋住了話,“老五家的,瞧你說的,要說駐顏有術,哪家的能比過你。”
五嫂巧笑嫣然,不再留意我,只回了頭和九弟妹不知在談論些什麼。四嫂拉着我出了屋子,擔心地看着我,“你恢復身份的事情,本就讓人說三道四,現如今可不能再惹了是非。”
我明白四嫂的意思,低頭不再吱聲,四嫂明瞭的笑了,“去跨院吧,我讓人先遣那丫頭回院子裏等你呢。”
引我去見小語的丫頭臉上沒有表情,眼裏卻是古怪神色。小語自己一人住在東北角的一個小院裏,院落不大倒是安靜的很。我剛進門一個叫安安的女婢便迎了上來,只看着她神情就知道是個老實本分的丫頭,這才稍稍安心。
同小語聊了半日,話題一談及陸離,便都沉默下來,小語但也不知道要說什麼爲好,見我不吱聲,便輕輕攬了我,“你也是有身子的人了,還是多想想自己吧。”說着,就向我往窗下一指,“喏,有人正等着你呢。”
陸離就站在窗下,若有所思的看着對面,我從屋中走出,他緩步走來。
隔着三步之遠,就發現了他臉色的黯然,我知道他心裏有火,便不肯再走近,故意保持了三步的距離。
他也默契的定了步子,聲音淡淡的,“如你所願,龐家被抄了,那個袁欣諾,你可還想護她周全?”
“若是可以。”我緩緩抬了頭,“自是要的。”
陸離沒有再說話,我們就這樣站着,對視良久,我希望他開口像從前一樣無論對與不對都從頭到腳指責我一番。而不是如此沉寂,讓我看不透他有幾分責怪,幾分無奈。明明不曾希冀他的理解,可內心總是不合時宜湧出些離奇的念想。我看不到自己的表情,只知道對面站着的男人一臉的沉靜,在等着我瓦解。
一路跟着陸離回到前院的宴席上,五爺還是滿臉笑意,推杯盞酒。陸離回身看着我,“我去給五哥敬杯酒,我們就回府。”
我點點頭,忙退到一邊站着,只是這一杯似乎敬的久了點,兄弟幾個圍了一桌,有說有笑着。我不再傻傻等,走到另一邊女眷的地方,本想就小語的事謝她三兩句,卻沒有看見五嫂的影,只聽幾個丫頭說五嫂同幾個太醫嬤嬤去了後院,我沒再多想,自己尋了個地方坐了下來等陸離。
漸入黃昏,幾個王爺纔有了要散的意思。只是三兩個嬤嬤突然闖入了酒席,領頭嬤嬤急急走到五爺身前說了什麼,五爺陡然變色,握在手中的酒杯“咣噹”碎在腳下,那一聲清脆突然打在我心口,我毫無意識的猛然起身,只覺得心裏越來越來毛。
五爺忙穿了廊子往後院走,我就在站在二門口,他由嬤嬤引着疾步由我身旁走過,我本想拉上他的袖子,卻又覺得冒昧終不敢抬手,任他自身邊走過。反倒是他,走出幾步,忽又僵直了身子,回身看着我,倆人的目光霎時相撞,他緊抿了脣,眉間深鎖,身後一個嬤嬤催了催,五爺終究還是有話不能說,轉身離去。
我怔怔的站着,只覺着五爺的目光離奇,神色詭異,心中只一個意念要跟上他尋個究竟,身後突然一隻手攔了我的步子,我一個回身,恍惚的盯上拉我的陸離,“讓我跟去。”
“回府!”他齒間迸出這兩個字,異常堅定,幾乎不給我置喙的餘地。
“我不回去,我突然很不安。”我堅持道,“我要見小語。”
“今天不行。”陸離皺眉不容反駁的說道。
我不說話,掰開他手,陸離也不吱聲,鐵青着臉色將我橫抱而起,大步走出外院走去。
馬車就候在府外,陸離抱着我一同上車,我掀了簾子,眼神仍盯着府內。就在小四揚鞭之時,幾個五爺府上的家丁抬着一具女屍疾步而出,只覺那身影熟悉,卻怎麼也想不出來,只看着那血肉模糊,我便不敢再看,陸離一把拉下簾子,帶着怒意看我,“你就不能安心會兒?”
“安心?真是難啊。”我自嘲的笑笑,馬車已然離開了五爺的府門,我笑着笑着突然怔了,只兩個字下意識脫口而出,“安安!”
是!剛剛那具血肉模糊,不是他人,正是在小語院子裏有過一面之緣的安安!
陸離咬牙,只是下令小四徑直回府,不可停歇。我拉着陸離,除了搖頭,竟急得說不出話,眼中滿是淚水,我的直覺沒有錯,真的是小語,小語出事了!安安死了,小語會怎樣?!
馬車漸漸停穩了,我沒有心情下車,只拉着陸離的袖子不放。他眼中驚痛更增,伸手撫過我的鬢髮,我忙一躲,小語不久前也是這個動作。
“小語的孩子……怕是沒了。”
聲音很輕,卻直擊心口,只覺得心跳猛然空了一下。好半天纔回過神來,我知道我不能倒,我都撐不住了,那小語又該怎麼辦?逐漸鎮定下來,掀了簾子,吩咐等在府外的流觴,“去,去製備些補氣補血的食膳,有多少買多少,通通送到五爺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