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一路,看着許久不曾發一言的陸禎,想起前不久還聽到說他惹了翊凌惱火,便拉了他的手,“禎兒,還記得從前母親帶着你去宮中跟你幾個叔伯家的兄弟射大雁。”
陸禎點點頭,“兒子都記得,那個時候兒子住在娘屋裏,娘夜夜來查驗我的功課,爲我揶被角,還唱歌謠哄我入睡。”
我笑了笑,“要不是出了許多的事,你這會兒也應該在我房裏像從前一樣跟我貼心,對嗎?”
陸禎顫顫的抬了頭,眼中似乎含着淚,“母親,您可知那樣日子兒子這些年夜夜夢見嗎?”
我一嘆氣,緩緩握緊他的手,“禎兒,你孃親她如今身子重了,你要多擔着些,別讓她着急。”
“兒子知道。”陸禎定定的點了頭,“兒子心裏什麼都知道……”
馬車聽在府門外,就看流觴幾步趕了出來,“主子,爺提早回來了呢。”
我點點頭,正要把車上的執兒抱下車,就聽身後流觴小聲地說,“爺現下在姚夫人那,聽說是因爲夫人身子不適就提先趕回來了。”
我沒吱聲,一手牽着睿兒,邁進了門欄,跨院的嬤嬤一臉喜氣的迎上來,“娘娘回來了,太醫來看過了,跨院的姚夫人有喜了,說是一個多月了。”
我衝着她一笑,“果真是個好消息,差人去宮裏報個信,你幫我先照應着,說我安置了孩子就過去。”
走上幾步,就看見打跨院出來的陸離,看見我,他的步子一頓,終究是淡淡一笑,“我回來了。”
我也笑得雲淡風情,“是,爺回來了。”
衝他點頭微微示意,便牽了孩子們徑直走過去。
陸離回府,難得一大家子坐在正廳裏喫飯。他坐在正位上,我坐在他的右側,龐瑛和翊凌分別坐在另一邊。飯桌上,我照舊忙着喂景睿,這麼多日子早已習慣了親手照顧這孩子,別人插手反倒不適應了。另一邊,陸離不時地和姚舒幻,翊凌說着無關緊要的話,偶爾發出笑聲。
姚舒幻害喜害得厲害,沒喫上幾口,就難受的放下碗筷出去,陸離倒也緊張得跟了出去。我自顧自的微笑看着孩子們大塊朵頤。
等到收了膳,漱口洗手,囑咐着流觴領着執兒,尹兒回屋,看着嬤嬤把景璦抱到側屋,這才一掀簾子進了自己的內室,景睿正坐在牀邊上等着我,我走過去撫了撫他的小臉,“今兒怎麼你父親一回來,你就不敢喫了。”
他伸出小手捂上我的眼睛,“娘,兒子不餓。”
“好。”我笑笑,拉下他的手,開始幫他脫衣裳。
夜裏,攬了他在懷裏,一隻手輕拍着他,流觴躡手躡腳進來,坐在我牀邊,“主子,我睡不着,你跟我說說話可好?”
我一笑,把睿兒往裏邊挪了挪,空出半個牀拉流觴過來。
“說什麼?”我帶着笑意問。
“主子和爺有多久沒同寢了?”
看着流觴認真的面容,我勾起了笑意,“似乎是很久了。”
“是一年七個月了。”流觴說着狠狠瞪了我一眼,“我憋很久想問的,爲什麼主子生下小郡王之後就和爺心照不宣的互相冷着呢。”
我怔怔,自從那個脆弱的生命犧牲在皇權下,便怕極了孕育生命,也不再讓陸離碰我。而他竟也默契的不進我的屋,我們心照不宣,不必委曲求全的敷衍,反倒自得其樂。日子久了,心境漸漸平和,從絕然至涼薄,終能淡定自持。這段姻緣,這一世的糾葛,我也認了。
“沒什麼,只是有些乏了,也膩了。”
看着流觴一幅“這是理由嗎”的表情,我垂了頭玩弄着被單。
“如今姚夫人都有了,不方便伺候,這可是你的機會來了,你還不得趁這些個月好好抓回爺的心。”
我心裏一沉,想着,明兒是不是該到宮裏給求個丫頭伺候陸離了?這樣想着便也不知不覺地睡了。
一早納蘭山莊的信到了,我倚在窗邊聽流觴一個字兒一個字兒念着。
“盟主什麼時候會莊裏看看?”
“今年的會盟莊主可是會來?”
“從族裏挑出了個童子,水宮主說可以留在莊中教養,求莊主賜個名。”
“紅衣教在餘天山起事了,問莊主可要參與此事?”
“……”
我坐在書桌前半晌,揉了揉腦袋,筆下終落了一個“隙”字,遞給流觴,“寄回去,就說是我賜的。”
說罷,起身走了出去,吹了涼風,只覺得神清氣爽,納蘭隙……這個孩子將來會接替我承擔大業嗎?真是個倒黴的孩子,我搖搖頭。兩年前,水宮主曾催我帶孩子回去以少主的要求教導,於是暗地裏讓水宮主從族中挑出一個合適的童子過繼在我名下,我只需給他一個名義上的母親,給他一個“納蘭”姓氏,便可讓他繼承我的一切。茫茫之中,我似乎又多了一個孩子,只是不知這孩子需不需要我的關愛,看着他將來要承擔這些責任,如今這些多多少少的關愛,我似乎不能吝嗇……
看着遠處走來的思良,便問,“執兒在哪裏,怎麼不見她在屋裏唸書。”
“興許在書房吧。”思良忙着給景璦擦臉,一面回答我。
推開書房的門,正看見陸離一隻手抱着執兒,一隻手握着執兒的小手揮毫,我愣了一下,還是自然的走過去,對着執兒微微一笑,“丫頭,昨個不是說好了,今兒去你五叔家嗎?”
執兒眼神一亮,“是啊,說好了去嘗乾孃的手藝的。”
“得了,你竟知道喫。”我嗔怒着去拉過她。
陸離把她放下來,微微勾了脣角,“我怎麼不知執兒認了乾孃。”
“是語裳。”我沒有看他,只是說着。
陸離點點頭,又好似想到了什麼,“聽說你給虞寧的孩子起了乳名,你心裏可是不怪蕭奕了?”
我回過頭,淡淡一笑,“我怨他做什麼,還不夠累得嗎?”
陸離抿了脣,“我在江南——”
“娘,還去不去?”執兒已經一臉怒氣的站在門外。
“這就來這就來。”我說着,還不忘回頭衝陸離說,“爺有什麼事飯桌上再說吧。”
語裳的茶泡得越來越好了,我常常能就着茶坐上大半天,和語裳總是有說不完的話。
“丫頭,我們怎麼就成了這樣呢?”語裳淡淡的笑了。
我也笑,“是啊,走來走去還是到了原點,我們的孩子任誰的也沒保住。”
語裳一嘆氣,“現在想來那孩子死在腹中總要比拼死拼活生下來又眼睜睜看着沒了的好。”
我狠狠捏了自己的手,偏頭看着正和五哥家的女孩們玩的執兒,“只有她了……”
語裳拉過我的袖子,“丫頭,你看着我,告訴我,你堅持的住。”
“我。”微微的哽咽,“再也再也不想堅持,我恨透了,對我自己都已經恨透了。”
語裳把我攬在懷裏,只覺得溼熱的暖流流到我的脖子裏,語裳的聲音喃喃的,“傻丫頭,你能行的,這麼多年,我都堅持過來了……”
好好活下去!這些年來,我與語裳都這樣對自己說也與對方說。堅持走下去早就成了習慣。
自從景璦出生後,皇帝開始重用陸離。我常常想,一個孩子的死,換來他父親的功名前程,說不好還是九五至尊的寶位,倒也值了,每一這樣一想,連自己都覺得諷刺。
再受皇恩的陸離似乎與從前不同了,不再是淡泊清高的寧碩王爺,卻成了風花雪月中的風雅之仕,朝堂上不再好說話好脾氣,一身冷意無所遁形,這般的他似乎比四爺更讓人怵頭。他常去風月之所,多會夜宿,似乎再不願回到這滿園歪風邪氣的寧王府。這反有了更多的自由,我這個王妃做的越來越得心應手,別人都做的,我揀着做,別人不做的,我通通做,別人不敢的,我求着要來,別人不屑的,我倒樂於嘗試。
恰恰我做的事也越發出格——公然請朝廷重臣入府喝茶,設宴擺酒席自然是家常便飯,本是運往宮中的貢品因着我拐彎抹角的三言兩句竟然源源不斷送入我的院子裏。更甚者,藉着陸離的職權,正大光明的賣官鬻爵,也成了京城中人嘖嘖感嘆的奇事。
據說朝廷裏奏我摺子的人不少,只可惜保我的人更有勢力。背地裏罵我的人成堆,偏偏沒一人敢當面斥責一個字。皇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有些摺子不看就返了,陸離乾脆擺出一副什麼都不知的態度,沒人對我說不要怎麼怎麼做,於是我就做下去。
“瑪瑙單縭耳杯,芙蓉石蓋碗,清玉臥風硯……”我一一審視着江蘇都司衛貢上來的月終賀禮,才一個月前,這個已年過五旬的朝廷命官認了我做乾孃,人家既然都好意思,我也不遮着掩着,人前人後一口一個“兒子”叫着。他要的不多,只一個兩江巡撫的職位。偏偏巧手中的確有這個職位的空缺,何不做個好人,多認個“兒子”?
官場上我幹得如火如荼,府裏女人間,我也在逐步樹立威信。女人雖然不多,可兩個都不是省油的燈。也是覺得只在兩人中稱霸的確沒什麼本事,便自興自建了一起選妾大典,一時間京城內外的商人做官的,都拖着成箱的貴重物資,連並着拉了女兒來應選。我的原則是,奉禮照單全收,女人擇優錄入,但實際上是看數量不看質量,直到整個寧王府被塞得滿滿的,才罷休。
滿府的鶯鶯燕燕,倒是常常讓陸離無落腳之地,只是他從未與我抗議,我就權當他也樂得一個和氣融融。
漸漸的,王府成了我的天下,他也安心留在自己的樂土——**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