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前塵已斷 只若初見
司徒山莊,夜很靜。
我看着司徒遠,微微笑着,“司徒叔叔找我來有事?”
司徒遠握着一把牛角梳,遞了上來,“這是從他手中拿下來的。 ”
我淡淡一笑,“他喜歡就隨了他吧。 ”
司徒遠一臉疲憊,“你竟然放了他!放了他,就是放過司徒山莊,你不後悔?!”
“後悔是不是就代表會死更多的人?!”我收起笑容。
司徒遠的眼中瞬間明滅了一下,被我捕捉到。 我站起身來,靜靜的,“天下武林就這麼有魅力嗎?一代又一代的司徒人爲之機關算盡,卻都遺憾而終。 其實我也怕,自十二歲登上那個位子就在恐懼,我是那樣擔心,擔心**不住你們這些野心勃勃蓄勢待發的叔伯們,擔心納蘭家祖的基業毀於我手。 就是成長在這種恐懼中,是你們的野心讓我不得不堅強!”
司徒遠微微揚眉,含笑而望,“堂堂武林盟主,納蘭家的掌門人原來也會恐懼啊。 ”
“讓叔叔見笑了。 ”
“梨花用死償還了你的恩情。 ”司徒遠長嘆一聲。
“司徒叔叔真的是這樣認爲的嗎?”我笑,“我倒覺得他是償還了元教和司徒山莊。 他再也不欠司徒叔叔了,只可惜,他爲了這三家的安寧,又給羅風教扣了頂帽子,也罷,羅風教本就是早就要除掉的。 倘若不除。 誰知道江湖上又有哪些門派頂着羅風教地名聲幹些苟且之事。 犧牲一個梨花,已經足夠了。 ”
司徒遠蒼白了臉,“梨花他……他是敬重你的。 ”
“哦?!”
“因爲這世上,唯有你把他當男人。 ”
我緩緩步出內間,身後傳來司徒的聲音。
“我囑意他潛在你身邊伺機動手,他卻什麼也沒做……”
我守在納蘭山莊上上下下打理了三天,勤勉盡心的樣子着實讓南宮都摸不到頭腦。 實際上。 我是在逐步完成我的“退休”大計!三日後,已升任爲盟主的南宮病怏怏的送我們離開揚州。 他對我執意帶走未來地小盟主憤恨不平,不過堅持要帶隙兒走的,卻是陸修,不得不說,此時地陸修很享受做父親的種種幸福。
揚州城外,分道揚鑣。 小語被五爺的人接回京城,南宮回山莊老老實實做他的江湖盟主。 陸修抱着孩子和我踏上了這條前路未知的灑意江湖之路。
我們由水路離開揚州,陸修說這一去怕是會離京城更遠了,我倚着他漸漸有了睏意……那個人的確適合做曠世帝王,離開我,他的一切都會步入正軌。 原來,毀他前程地禍水是我!
“南宮…很像她!”陸修輕言,話語中的她,我已猜出是元妃。
“是她的兒子。 ”我深深吸了口氣。“和你一樣,都是她的兒子!”
回過身,看着此刻滿眼通紅的陸修,心竟疼了起來!
“你和我…都算是孤家寡人了!”我伸手蓋上他的雙眸,盡力寬慰道。
“真正的寡人怕是他吧!”陸修勉強一笑,脣邊浮起太多的感情。
天佑二十六年秋。 德宗登基,年號德佑。
我們地馬車停在西寧的郊外,城樓之下看着赫然張貼的皇榜竟然愣了神。 這是新帝手書“詔天下”的摹本,尹兒站在我身邊突然揚了手道,“那是父親的筆墨!”只一句話引得周圍人的關注,我忙捂上他地嘴,一瞪身後的陸修,陸修忙把他抱了下去。 隙兒一路上坐在他肩上,尹兒由我牽着,只覺陽光大好。 不說些話實在可惜。
我拉上陸修的手。 “出了城,我們怎麼走?”
“向東。 ”陸修答的坦然。
我頓下腳步。 愣愣的看向他,他不會不知道,向東便是小行宮。
“陸修。 ”呼喚的聲音輕不可聞。
陸修牽我的手怔怔鬆開,我卻執意攀上他的袖子,心中那個聲音越來越清晰,不要丟下我!
“襲雯爲我生下一子。 ”他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任何。
攥住他袖子地手寸寸下滑着,無力地垂了下去。
他凝神瞧着我,眸中流光滑溢,手不自覺的抬起,似要撫上我地鬢髮。 只覺得周遭那樣靜,陽光並不怎麼刺眼,光線落在我鬢角的垂髮上。 矍然一驚,爲何還要糾纏?!神情便也凝滯了。
他亦明白,手停在我鬢邊一寸,凝固成了一個僵硬的姿勢。
我迅速轉身不去看他,只是輕聲問着:“所以呢?你要說你不能同我一路?!你要把我送回去?我是不是還可以理解爲你來山莊尋我只是爲了騙我同你走?!”
我伸了手,去搶他肩上的隙兒,隙兒被我弄疼了,“哇”一聲哭了起來。 一狠心,還是把孩子拽了下來抱在懷裏,望向陸修,“你走吧!榮華富貴在等着你不是嗎?你的端王府,你的美人,你的妻,你的子,都在等你!你何苦隨我浪費這光陰!”
我一步步退着,笑看身後追上來的官兵,笑看他們將我們圍得水泄不通,笑看那些人羣聲勢如天般齊齊跪下,高呼千歲。 他們在喚陸修,還是我?!
“你竟然…也會騙我?”我倔強的望向他,決不能示弱,“陸修你竟然也會這樣對我?!”
隙兒突然掙脫開我的手,踉蹌着步子奔向陸修,一聲聲童稚呼喚“爹——”,陸修幾步走近,俯下身子伸手相迎,隙兒直直栽進他的懷中。
他扶着隙兒看向我。 眼神中滿是驚痛,“想同你灑意江湖是真心,只是……虞寧歿了,你不肯回去送她一程嗎?”
手持聖旨地公公身後的侍從們端着玉繡錦衣匆然而至。 公公宣旨,衆人再度跪倒,只我,忘記了要跪……
天佑二十六年。 十月末。
一場秋雨一場涼,我拉了拉肩頭的披風。 從車裏下來,有些不能適應京城的陰冷了,尤其是在這掛滿白綾的門口。 巨大的“奠”字頓使周遭冷寂下幾分,望着“恕報不周”泛黃的紙張愣了許久,手撫上褪色地門邊,是一種刺痛的冰涼。
“娘娘來了……”一身素服地下人迎了上來。
馨香薰疼了眼睛,眼前呆板的牌位漸漸模糊了。 我索*閉上眼睛,小聲唸叨:“虞寧,你倒是走的急,也不說等我回來再和我們一處聊聊。 ”
身後下人緩步走來,“娘娘,駙馬從邊疆趕回來了。 ”
我起身一讓,正看見蕭奕僵硬着步子愣愣的站在靈堂外,他眼神未動。 只是直直的盯着棺柩,放輕了步子,似乎擔心驚擾到棺柩裏的人的樣子,我看着他笨拙地走過去,一手扶着楠木棺柩,背過臉去貼在上面。
我嘆了口氣。 自他身旁走過,想要低聲勸慰,他手顫抖着攥了我的袖子,帶着雨水的寒意,我悵然若失的想起許多年前年幼的他也是這般執拗的拉着我的袖子。
遣散了守靈的下人,靜靜地,只有燭光的嘶嘶的燃鳴。 兩年了,他已不是當年那個心高氣盛,孩童般固執的少年,清俊的面容上不知在何時刻印了剛毅。 我發現他在我眼底下終於不再是個孩子了。 就像現在。 已然學會了壓抑,學會了剋制。
就這樣愣愣站了許久。 我終於打算撂下他的手。 感覺到了我地意圖,他僵硬的拉過我的手扣在他臉上。 觸到一片濡溼,我心底一顫,抖着聲音:“奕兒……”
他突然轉過身來環住我,臉埋在我懷裏,低沉壓抑的啜泣聲震撼到我體內,震出心頭所有的酸楚。
“姐姐,跟着我的人終究不能幸福嗎?”他的聲音像是在自言自語,“哥哥是,寧兒也是……”
那****,我重複着許多年前的樣子,把他半抱在懷裏,輕輕的拍着,一下又一下平復他心頭的惆悵……
虞寧地棺柩停了五日,因着我同蕭奕地情分,如今已身爲太後的定妃娘娘特意囑咐了我料理駙馬府地喪事,林貴妃也派了五*來支應,可五*倒是比誰哭得都厲害,她和虞寧長在一起,又是親姑*,也難免會接受不了。 我只是讓她在後院照看着剛沒了孃親的小暖暖。
“這些日子勞煩娘娘了。 ”身後傳來一個細細的女聲。
我回過頭打量着這個侍女,“你可是虞寧身邊最近的丫頭?”
“是,奴婢叫樂眉。 ”
我點點頭,“駙馬那裏你要小心照顧着。 ”
一個小小的身子一搖三晃的跑進來,直接栽到我懷裏,我驚訝了半天纔看見後面跟着的丫頭,不免嗔她:“你怎麼把小郡王帶到這地方來了?”
那小丫頭說:“我也沒辦法,小郡王從早上起了就鬧着要娘,把八爺聒噪得受不了了,一迭聲得叫給送來。 ”
我無奈,只得打發樂眉帶小丫頭去暖閣坐着。 隙兒可憐兮兮的抬起頭看我,我掐掐他的小臉蛋,笑着把他抱起來,他卻拉拉我,一手指着府外,“乾孃——”
我讓人帶了隙兒下去,走向府外,只看見小語愣愣的望着府裏大大的“奠”半天不動,我走上去拉上她的手,“怎麼傻傻站着淋雨不進去?!”
她僵硬一笑,“本打算來看看虞寧,這一會兒駙馬在,我便不好進去了。 ”
“真的不要見見他嗎?”我問。
她搖頭,“我真的只是來見虞寧。 ”
我不再爲難她,只問着,“五爺還好?”
“總比一開始幾天要精神了,畢竟兄妹情深。 ”
“小語,你真的沒想過嗎?”
“什麼?”
“你和奕兒——”
小語慌亂的搭上我的手,“你這是說什麼呢?我好歹是他的**。 ”她說後連自己也是一愣,忙輕笑了笑,“虞寧同我向來要好,她活着的時候,我瞞着她,她如今不在了,我怎麼能再做出那種事。 ”
是啊,小語自然比我是要清醒的,木已成舟,走到這一步,又能怎麼樣了?一切早就該斷了不是嗎?這孽緣,早該是斷了的好。 既然如此,就斷的徹底吧。
“你……真的不後悔?”我還是忍不住地問。
她垂了頭,“我倒是有什麼可後悔的……我已經是五爺的人了。 ”
我一愣,上上下下打量着她,“你們……”
小語抬頭微微一笑,“五爺是人中龍鳳,我是真心愛慕他,況且這些年他對我再好不過了,在王府裏我也習慣了。 ”
“倘若你是真心的。 ”我笑了笑,“我便替你再高興不過了,當年爲你做的這個選擇看來不是錯誤的。 ”
小語微微笑了,突然望着我身後愣住了,我亦回身,看着佇立在五步之外的身影,周身冷下來,一身青衣襯的他如此……沉靜。
我驕傲的不肯行禮跪拜,身旁的小語已然俯下身來。
依舊是滿身淡然,只目光堅毅,抿脣不語。
我抬腳由另一側走出,緊了緊麾衣,終是不發一言。
那身影顫了顫,風中如此單薄。
虞寧葬後不久,蕭奕便趕回邊疆,隨扈的是樂眉。 聽林太妃說讓樂眉跟了駙馬是虞寧的意願,因是虞寧的意思,蕭奕便沒有推託。 二人走後不久,林太妃便把暖暖從五*府上接到宮裏,留在了身邊,林太妃最疼愛這個孩子,我心底也爲暖暖高興幾分,沒了娘,卻有一大家子的寵愛。
兩個孩子同陸修住在端王府,我依舊四處****於京城內外,廣交天下仁人志士,只是身邊時常跟着陰魂不散的陸修。
瀟湘館歌藝舞曲爲天下一絕,館中女子才色兼備,多年來,已成爲無人不知的一等煙花寶地。 又因館主人脈甚廣,所以往來達官貴人絡繹不絕,我和陸修自然也在其中。 陸修常來瀟湘館,是因爲他在此有一位名動京城的名伶做紅顏知己,而我常來,全是爲了給這座館沖人氣,只因館主不是別人,正是有富可敵國之美譽的秋明山莊莊主秋明灝。
再後來,陸修外出辦差,久不在京中。 我索*搬了行囊住進瀟湘館,也有心領着孩子一同住進來,因爲襲雯三番五次以孩子要安心唸書爲由就此做罷。
自羽觴樓頭望下,館內燈火處處,暗暗的笑聲宴語隱隱傳來,不知今日多少男兒迷醉在溫柔女子的情懷中?我拿着眉筆自個給自個畫眉,對着杯中的影兒,畫了自個瞧着,隨即又用羅帕溼了酒抹去。 忽然想起那日在小行宮外,公公宣的那道旨意我至今還未回覆,實在沒法回覆,陸離要封我爲一品皇貴妃,位列六宮之首,暫持東宮大印?簡直笑話!就算拿着皇後鳳璽來迎,也絕沒有回去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