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颻屈身於水草中,慘綠的草絲在她面上索繞,如一些溺死之人的手臂,不甘心的想要抓住些什麼。一個黑影突然出現在她的眼線中,迅速的變大了,直至佔據了她全部的視界。“終於等到了!”弱颻有些僵木的手臂猛然一揮,手中的緬刀上強韌的力勁令江水應刀而開,沒有濺起半點水花,竟無紋絲水聲。
弱颻從沉甸甸的屍身中抽回了刀,看着那人無聲無息沉下水中,面上凝固了最後一刻的驚懼。一些血色從刀痕中湧了出來,嫋嫋升起,就如煙花在夜空中綻放。
五年了,弱颻望瞭望手中的刀,自那夜殺顧大少,這把緬刀就已成爲她手臂的一部分,雷老爺子傳她的斷水刀法,終於也已練成。弱颻頗有些得意的想,以現在她的武功見識,在蘇城,怕也沒有幾個對手了罷?
弱颻躍出水面,一串串的水珠順着她的麂皮水靠淌下來,在腳上匯成一灘水漬,楚方見到她,有一剎那藏不住的失神,卻又馬上鄭重起來,對她說:“情形不大對。”“怎麼了?”弱颻看了看四周,站着都是他們的人,紫家的門下已盡數爲他們所殺。“盡數?”弱颻突然明白過來,她急促的呼吸了幾下,道:“這一路太弱了,難道……線報有誤?那大少爺那一面只怕……”楚方收劍回鞘,道:“我們趕緊回去!”
馬蹄在蘇城平坦的石板上縱躍如飛,驟雨般的蹄聲踏破了許多蘇城百姓的酣夢。這是個無星無月的黑夜,這樣的夜色總讓人想起許多不詳的往事,生出許多無端的擔憂。
遠遠的雷府在望,正門在這最深的夜裏敞開,松明的煙味飄至弱颻的鼻端,以至於她都不再訝異那門口如晝的光明。這麼濃烈的煙味,少也是百來只松明火把上散出的罷?
壓抑的抽泣聲若斷若續的傳入弱颻耳中,弱颻與楚方對視一眼,楚方眼中明明白白說出了他的心思,那也是弱颻的念頭。難道……當真是……
當二人趕到大門時,人羣正打開了一道縫,尋常這時節早該歇下的雷老爺子走了過來,步伐急切。弱颻在馬上越過衆人的頭頂,看到他揭開了人羣中間那具屍首面上的白帕。
熾白的火光中,大少爺如此安詳的躺在那裏,就如他生前一般,溫和的淺笑。突然一大篷血花噴了出來,盡數落在他的面上,於是那樣溫和的笑意也被這怵目的紅色給沾染上了詭異的猙獰。
“老爺子,老爺子!”弱颻跳下馬去,飛過衆人頭頂,帶起的風聲讓百枝火把上的焰光都爲之一低。弱颻扶住了雷老爺子,讓他的頭顱靠在胸口上,雷老爺子的身子如此之沉,他竟暈了過去。
這一戰的輝煌戰果怕是黑復自已也決沒有想到。原以爲最多不過是成功的刺殺了雷家老大,誰知自從雷老大死後,就有傳言說雷老爺子受不了這等打擊,已經不行了。本來蘇城人尚不信這話,雷老爺子是什麼人,這等事放在旁人身上或者倒是真的,可是向來心如剛石的雷老爺子也會因了長子之死而就此撒手?聽到這消息的人第一個念頭大多是,這是不是雷家放出來的風聲,暗地裏準備着報復呢?
可是雷家的勢力分明的一陣陣趕緊的收縮了,雷老爺子再也沒當着外人露過面,就連大少爺出殯,也不曾見他,這傳言竟似越來越真了。
“今兒這事非說個明白不說!”女人高拔了的叫聲銳利如針,刺得人耳膜隱隱生痛。“這個家,倒底是誰說了算?”
“還有什麼好問的,大哥死了,自然就是老二最長,長子承業,天公地道!”
“我呸,你娘是什麼出生,當誰不曉得?□□養出來的兒,還想上正席?”
“是說誰是□□養的?”
“就說你,又怎麼樣?”
“你……你這個老虔婆,你以爲你是什麼正經元配……”
“你敢罵我娘?”“刷!”便有劍刃拔出鞘來。
“怎麼?想打?”同樣的劍鋒破空之聲,“今兒來個比劍爭位也成,省得有人總端着個嫡子的架子,看誰……”
“咣鐺鐺!”一聲脆響,大約是什麼茶盞被扔了出來,在地上撞成了齏粉。“滾……”雷老爺子朽槁如枯木的手從錦帳之後垂了下來,他半坐起的身影映在那些團簇的刺繡上,讓滿屋子男女都是一驚。沒料到已三日未進水米的雷老爺子居然還有氣力坐起來。“我……我還沒死,輪不到你們來爭,都給我滾!”
雖然是病老的虎,但餘威尚在,這屋裏的人都哆嗦了一下,不由噤聲。有人想要退出,可還有人卻倒底不肯這麼算了,依舊開了腔。“既然父親醒了,那就好辦,這是父親一手打下的江山,父親自要有個處置!”
“你……你……你們,去打罷,給我滾出去打,死乾淨了正好讓我清靜一刻,滾!”錦帳被一巴掌扯開,雷老爺子兩隻深深凹進去的眼窩從裏面鑽出來,有如棺中乍起的乾屍。
正在屋裏的人猶豫的當兒,門處有腳步聲整齊劃一響起,弱颻在門口,向下略一拜,收刀於肘後,道:“既然老爺子發了話,就請各位太太,少爺都出去。”
“你要幹什麼?你算是什麼東西,也管說這話?”
“奴婢不算什麼,這話也不是奴婢說的,是老爺子說的,只要老爺子還有口氣,奴婢就只聽老爺子一個人的話。三少爺再不出去,奴婢就不客氣了!”弱颻驀然挺身站起,緬刀在掌中抖開,嗡嗡作響,熠熠生輝。
“你!”“算了,我們走!”大太太似笑非笑的拉了三少爺,走上前來。弱颻閃身讓開,大太太側身而過時擲下一句話來,“看那秋後的蚱蜢,它還能蹦到幾時?”
一屋子男男女女都同樣心照不宣的笑了,這一笑後,便有同仇敵愾的默契在這些方纔還面紅脖子粗的人們之間渲開。於是,他們也就以一種欣賞釜中游魚的神情,從弱颻身邊依次邁了過去。
弱颻收回了刀,向身後的屬下揮了手,衆人退去,屋中總算靜了下來,這一靜,就聽得屋外風聲如嘯,檐下那一串鐵馬“叮凌凌”響個不休,惶急而又凌亂。
弱颻從爐上倒下一碗藥,有些歉然的走回雷老爺子身邊,說:“沒料到我走開一會子,他們就鬧成這個樣子。”她把帳子掛上金鉤,扶雷老爺子坐起。雷老爺子只在碗上呷了一口,便側了臉去,不肯再喝。
“喝這還有什麼用?算了罷。”弱颻想想也是,便起身,說:“那我去端碗茶來。”
沸水的熱氣騰起來,糊了弱颻的眼睛,她側了頭,專注的看着暗褐的葉片在水花中翻滾個不休,以至於雷老爺子問話時,她居然沒有立時反應過來。雷老爺子問的是:“弱颻,我強你跟我,你可有怨過?”
這讓她呆了一會,以至於開水溢在了手上,才發覺。忙擱了壺,一邊吹着燙紅了的手背,一邊隨意答道:“跟老爺子是我自已情願的,老爺子何曾迫過我?”她端了茶,坐回牀緣上,捧在手中,細細的吹涼。
雷老爺子費力的抬起了眼瞼,“其實,我那時若想救你們,本也是舉手之勞。”
水太燙了,弱颻手中的茶盞不住的轉動,“老爺當年闖江湖,又何曾有人無故的相幫過……況且,都這多年了,這種話何必再說。”她咬着脣笑,笑意似紅梅在寒風中零落,一瓣瓣浮在墨也似的寒潭中,隨波輕蕩。
雷老爺子出神的望了她好久,燭火透了厚重的帳子,已照不明他的眸子,那裏只餘得針尖般大的黯光,如這個秋夜濃雲深處,唯有的一顆星子。他突然倦極的合上雙目,倒不似和弱颻說話,就如同在與另一個自已交談。
“難得還一人不怨懟的人,就和老大的娘一樣。我三十出頭那會子,還只是個小混,無立錐之地隔宿之糧,他娘長的不好看……呵,以我那時的處境,除了她那種,我還以能娶什麼樣的?他娘爲我喫的苦頭可不少,可我剛混出點眉目,便就嫌起她來了,誰知,還沒能讓我寫成休書,她就去了……”
雷老爺子突然住了聲,嘴角上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側耳聽着些什麼,好一會兒,屋裏只聽得愈來愈烈的風聲,以犁天蕩地之威橫掃這渾混人世。弱颻沒有插話,她似聽得那早已逝去的女子無限眷戀的聲聲相喚。
“唉,”許久後,雷老爺子幽嘆一聲:“她竟是連做負心人的機會都不給我呢!她死前,我問她,怨不怨我,她說,自已選的命,有什麼好怨的……那口氣,就與你方纔一模一樣……弱颻,和你方纔一模一樣!”
弱颻把茶盞在脣邊試了試,道:“喝一點吧,暖暖胃。”就湊在了雷老爺子脣邊,老爺子極力的吸了吸,把大半盅茶水都喝了進去,神色就是一振。“你方纔得罪那些人,真是對你半點好處都沒有,定是旁人不想招惹他們,才特意去喚了你來。這輩子至末了有你這麼個女人爲我送終,我也算是有福了。弱颻,你可知,我當初爲何放你在外面管事?”
弱颻起身去放盞子,用漠不關心的口氣問:“爲什麼?”“其實是不懷好意的,我想着,如你這樣的女人,武功不錯,有頭腦,長的漂亮……我早看出來楚方對你有那麼一點意思,放在身邊遲早是個禍害!”
弱颻手上一顫,碗蓋用力的合在盞上,“格蹬!”一聲脆響。她置盞於臨窗的高桌,眼前簾上有樹影在大風中起伏不定,枝葉“嘩嘩”作響。“可若是無端端殺了你,倒底有些捨不得,於是破了例,讓你出去管事,想着若你出了什麼岔子,就這由頭便把你處置了……”弱颻抖了一下,心思突然狂搖如窗外北風中的草木,這倒是她從未想過的。
“可是你做人做事都很清白,從沒往自已懷裏摟過錢,也沒跟別的男人廝混過,倒沒讓我抓住過把柄,不知不覺,假也成真了。弱颻,你過來!”弱颻走回雷老爺子身邊,老爺子舉起顫動的手,輕撫她的面頰,手上糙硬的繭皮經這些年的養尊處優,依然不曾消去過。“這些年,難爲你了!”弱颻捧着這隻手,突然一股悲慟湧上心頭,她猛然把面孔埋於這巨掌中,放聲痛哭。
原以爲不會再落淚了,自從那個悶熱的月夜。可是這一刻,弱颻才發覺,那些眼淚其實只是積了起來,一滴都不曾消失過,等待着這樣的一個時機,就如破開了堤防,一瀉如注。
她不知自已爲何而哭,不知是爲了面前這人,還是爲了自已;是爲那如風而逝永不復追的往事,還是爲那兇險莫測渺不可知的未來。這幾年來,就算她在臺上呼風喚雨,可她也從未有一刻忘過,那臺子,是誰爲她搭起來的,那些風雨,是誰爲她備下的!她知道有一個人,用一生的苦心經營替她擋住了頭上的那一片天。可今夜,這棵庇護了她數年的大樹轟然倒下,從今後又是一個人,赤着身子,站在這詭譎人世,風刀霜劍之中!
“別哭了,丫頭,有正經事說呢!別哭,有什麼好哭的,一個糟老頭子,死也就死了。”
雷老爺子此時的精神倒極好了,雙目中居然有了些炯炯的神採。弱颻知道這是迴光返照,於是拭盡了淚,凝神聽他說話。雷老爺子把身子往上坐了坐,握緊了弱瑤的手,道:“老二老三這幾個,都不成的,雷家若還有一絲指望,就是在陽陽身上。我若還能再活幾年,等陽陽大了,就可以笑着走;若是還可以捱上幾個月,至少也能作些佈置,讓這幾個畜牲不把家當敗光……可眼下,是不成了……”雷老爺子神情一黯,卻又用極熱切的眼光看定了弱颻,“我只能託付你了,我把碼頭上的人馬地盤全交給你……其實這幾年都是你在管,你約束得住。只要你持中,這幾個畜牲都不敢亂動的。楚方前些年看着好,這三四年卻也有些靠不住,但只要他們兄弟自已不胡來,楚方也沒那個能耐反了天。弱瑤,你幫我守五年,五年後陽陽滿十八,就看他了,那時你嫁人,陽陽他不會虧了你。”
弱颻完完全全的怔住,她從未想過,雷老爺子會把這麼要緊的責任託給她。她猛然跪下,重重的叩了幾個頭,抬眼與雷老爺子祈求的眼神對上了,斷然道:“老爺子放心,只要弱颻還有一口氣在,就不許人動雷家一草一木!”
雷老爺子的雙眼頓時亮了起來,那是將黑之時西邊天幕簾上最後的一絲白痕,他的雙手頹然落在大紅的綢緞被面上,死死的抓緊,被面上起了一重重皺褶,他竭力的從胸膛中乍出一句話來:“快去!召陳三虎他們幾個來,我跟他們說……快,再遲就來不及了……”弱颻低頭答道:“是!”
這是個悽惶的夜晚,簾上樹影幢幢,簾內人心杳杳;窗外朔風厲嘯,窗內燭影飄搖。
炮仗“劈哩啪啦”炸響成一片,無數紅屑浮在嗆鼻的青煙之中瀰漫開來,一把把紙錢從人手中撒出,從青灰的天空中落下,有如紛紛揚揚的下了一場小雪。大門轟然敞開,哭聲伴着“起棺!”的號子一併出了雷府朱漆的大門。
長街行人衣冠勝雪,夾道松柏素幔招搖,這是雷家一月以來的第二次出殯。
弱颻遠遠的落在隊列之後,神情淡淡的,不去學前頭女人們搶天奪地卻無一滴眼淚的乾嚎。她不想去做這種戲,那夜落下的眼淚已對得起雷老爺子的恩遇;她也不必去做這種戲,二爺三爺們見到她時那一聲“瑤姨”叫的份外恭敬,自然更不會在禮儀上挑她的刺。
弱颻想象得出來,他們在背後的那些竊語,“老爺子一死就現了原形不是?”“連哭喪都不哭一下,這女人的心也夠狠的。”“就是,也不知老爺子怎麼就被這狐狸精給迷住了心竅,居然……”
弱颻這麼在腦子裏想象着,甚至都忍不住在脣角挑起一抹輕笑。真好,從今後,再也不必對任何人卑躬曲膝了。弱颻覺得二十一個年頭過去後,自已的生命終於如此的飽滿,以至於……她都可以開始憾恨,就如同雷老爺子對元配夫人的那一種憾恨。
黃褐色的土粒揚起老高,伴着撕心裂肺的哭喊,打在柏木棺材上,有如驟雨冰雹,一層層堆起來,掩去了下面紅漆的飛龍舞鳳。幾個家人將僕在坑上不肯鬆手的太太們生拉硬扯的攙起來,女人們浮白的面孔上沾上不少的塵泥,一身孝衣也已污損的不成樣子。這一起來,哭喊的勁頭也下去了,好似一本大戲,已唱過了高潮,意興闌珊。人們聚在一起收拾收拾,就打算回去。
“颻姨婆!”弱瑤感到衣襟被牽動了一下,低頭一看,“陽陽!”弱颻蹲下身去,舉袖拭去他面上淚痕,可陽陽卻掉了頭,自已撩起下襟,在面上一陣狠蹭,完了才低着頭道:“爹爹說我不可以在別人面前哭的,可是我還是沒忍住。”
弱颻抓了他的雙臂輕搖,道:“可颻姨婆不是別人!”陽陽抬起眼看弱瑤,那雙眼睛也不再有複數年前的那般明澈。悲傷的眼淚流過,如會帶走些什麼,留下些什麼,那些帶走的永不會回來,留下的決不能撇去。
弱颻心頭磣開了一些細碎的口子,如秋風中農人的面頰,若有若無的隱痛。她將陽陽摟在懷裏說:“陽陽別怕,還有姨婆在,你搬出來和姨婆住好不好?”陽陽正要點頭,卻有一隻手將他整個從弱颻懷裏扯出來。
“休想!”大太太紅腫的眼睛裏噴出刻骨的恨意,她用仿盯着弱颻,如要從她面上生生剜下兩塊肉出來。弱颻緩緩的起身,用一種平靜的近乎輕蔑的眼光回視她。三爺見機跑過來,連聲道:“母親快些走罷,這幾日也疲累得緊了!”這幾句話和暗示的眼神終於將就要出口的無數毒言逼了回去,大太太強拉了陽陽,快步走開。陽陽身不由已的隨着走,回過頭來,拋給了弱颻一個極茫然的眼神,如一隻秋日裏失巢的幼雀。
弱颻站在那裏,目送他們離去,她不想和這些人走在一起,所以信步在荒墳間俳徊。起風了,天地間飄浮着一些輕薄的黃塵,與墳間未熄的青煙混在一起,攪得四下裏渾渾沌沌。弱颻忽有所覺,停了步子,問道:“是誰?”一個人影從塵煙間鑽了出來,漸漸現出眉目,答道:“是我,有話要和你說。”原來是楚方。
“喔,是你?”弱颻自顧自的走着,不再看他。楚方趕上幾步,與她齊肩。他起初無言,好似等着弱颻發問,過了一會,終不奈這樣的沉默,說道:“三爺準備在十月初三老爺五七法會上動手。”
“喔?”弱颻有氣無力的答了一聲,低下頭去,鞋尖死命的踢着地上衰黃的草根。“三爺找了我,我已經答了他了,他讓我代他作說客。”“是麼?”弱颻再次索然無味的應了一聲,好似這件事早在她意料之中,因此她渾不關心。
其實弱颻並不是全無訝異的,雖說雷老爺子到底指了二爺當家,但三爺決不會就此罷休,一場兄弟鬩牆之爭在所難免,可是三爺如此之急,倒底還是讓弱颻有些喫驚。
楚方好似被她這般的神情弄得有些着惱,站定了,問道:“都是明白人,幫不幫老三,給個話吧?”弱颻冷冷一笑,“幫三爺?你大約是要自立門戶吧?”楚方雙臂往胸前一抱,眉頭也不動的說:“這個自然。誰會真的要幫老三那個廢物胚子,又不是得了失心瘋?”
他說的如此理直氣壯,弱颻倒一時沒了話。她抬頭四下張望,天色昏黃,日頭懸在天邊,只餘下暖昧不清的一團白影,全無半絲熱力。這一片梧桐林枝頭葉子已落去大半,殘葉在林間清淺的水泊上載浮載沉,一湖的錦繡斑斕。天上有一隻失羣的斷雁掠過,唳叫連綿,聲聲哀絕。
一個如此冷寂而涼薄的秋日,正適合這場同樣冷寂而涼薄的對白。
弱颻終於搖了搖頭,道:“我今日所有,全是老爺子給的。我不能做對不起他的事。”
楚方直直的盯着弱颻,左看右看,好似今天才第一回認識她,突然大笑起來,“我一直有些佩服你,耐心這般好,終於讓老爺子對你交了心……”楚方嘖嘖連聲,道:“原來我竟是高估你了,你還確有這份忠心?真正是不可思議!”
弱颻面色寒如林間的那汪秋水,抬步便要走,楚方一把扯住她的袖子,冷然道:“可是你怎麼就不想一想,你服侍了他五年,把這輩子最好的年月給這麼個糟老頭子,他就不該給你些什麼?”
“放尊重些!”弱颻手臂一抖,將袖子扯回來,扶了身側一株歪歪斜斜的梧桐,有些氣惱道:“老爺子對我如何,總算是蓋棺論定了,換了你,會把三四成的家當交到一個無名無份的女人手裏麼?你讓我幫你,我又能有什麼好處?”
楚方靜了一會,突然冒出一句話來,“我把全部的家當都交在你手上,怎樣?”弱颻怔住了,見他把目光移往別處,極輕極快的說:“嫁我吧弱颻,作我的正室夫人。”
弱颻聽了這話,細細的把楚方看了一回,“卟噝!”一聲笑出聲來,這一開了頭就不可收拾,彷彿聽到世上最大的笑話,好幾回想說什麼,都沒能說出口來,直至身上發軟,扶住了一旁的樹幹。幾隻棲在枝上的麻雀驚的飛起來,遠遠落在草地上,側了頭,用黑豆似的眼珠瞅着他們,也不知,是否看得懂這些人類的喜怒哀樂。
楚方的面色一陣陣的發白發青,終於忍不住大吼一聲,“笑夠了沒有?有什麼好笑的?”
弱颻猛然站直了身,笑聲如刀切般乾脆的斷了,她連連搖頭道:“我的身份我自已最明白,若你當真坐上了老爺子這個座子,不是你守不守諾的事,而是我自個兒也沒有這麼厚的麪皮當真去做你的大太太。楚方,我們認識有多少年了?你不該拿這種話來哄我。”
楚方終於默然,過了一會,方道:“那,我與你平分雷家的地盤如何?你現在手裏的,遲早要還給雷家,你可想過日後的情形?”楚方的聲音即幹且澀,如同這秋日裏的風塵。
弱颻猛然僵住了,她有一陣子腦子裏木木的,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卻到底沒有發出聲來。楚方卻又興奮起來,大聲道:“你何必要去爲雷家守什麼?難道你真想有一日將手中所有盡數交出去,再去乞他人之憐而生?”
這話在靜寂而空曠的樹間震耳驚心,似一枚躍動的如此豔治的火焰。弱颻覺得自已如一隻飛蛾,明曉得那火焰是如此的危險,卻依然被深深的魅惑了。
“三日後,我聽你準信。”
弱颻掂出三枝線香,插在八寶瑞獸香爐上,青煙裊繞,模糊了牌位上硃筆描上的名諱。她已經搬出了雷家大宅,這是她在自已地盤上置下的宅子,頭一回,她有了自家的產業。就爲了這個,她也該一生一世的念記着雷老爺子,她在心裏默禱:“不論日後雷家對不對得住我,我決不能先對不住雷家,老爺子,弱颻說過的話是算話的,你放心吧!”
然後,弱颻整了整衣,吩咐下去,:“備車,我要去大宅!”她的語聲未絕,卻有手下過來,遞上一封信,道:“颻姨娘,這是從紫家那邊新來的線報!”
弱颻接過來,走到向陽的窗前坐下折閱。信上說,自從黑復刺殺了雷老大,聲譽一時無兩,眼見紫老太爺對黑復倚賴日漸,展銘爲和黑復相抗,便有心攻下雷家的七金坊,以重獲紫老太爺的寵信。預定的日子卻是“十月初三!”
十月初三!三爺本擬在這日舉事,只要她點一下頭,這日的雷家大宅,定是血肉橫飛,刀光劍影罷?鎮守在七金坊這雷家根本重地的精銳應該會被二爺調回大宅救急吧?
弱颻怔怔的坐在窗前看天,這是深秋睛日的天空,高遠澄澈,藍的毫無半點渣滓,又泛着一些薄白。院中一株高拔的楓葉上,時不時的有紅葉落下,在弱瑤的視界中劃過道道赭色的殘痕,如同窗前正在不緊不慢的下着一場血雨。她身後的香爐上,線香漸漸化灰,一寸寸落下。
“颻姨娘,車備好了!”“不,我改主意了,改天再去!”弱颻突然站立,將桌上的紙片拾在手中,湊到牌位邊那一對長明的燭上。紙片傾刻燃起,從她甲間掉入香爐,旋又熄去,餘下烏亮的殘燼,彷彿一隻倦極的冥蝶,頹然伏臥。
“那,小人去了。”“不,你替我給楚方捎封信去。”弱颻從桌上的一疊雪箋中信手抽出一張,提了筆,匆匆寫就,然後裝好封嚴,交付了下去。
信上只有很簡單的兩個字,“陽陽!”楚方的回信跟着就來了,更爲簡單,只有一個字,“好!”
十月初三,天色晴好。弱颻早早吩咐下去,大太太不高興,就不要去府上討人厭了,另請了一幫道士和尚,例在自已的新宅裏做法事。院子裏一早開始,就淹沒於灰色僧道衣袍和嗡嗡不知所雲的誦讀聲中。弱颻自已也取了一卷經書,着了孝衣,跪在堂上,有一搭無一搭的蠕動着嘴皮。
天色近晚,張三虎衝了進來,他的大嗓門一下子將所有暈暈欲睡的人吵醒了,“不好了,大宅裏打起來了!”這樣的時今,他的面上卻淌下道道汗痕,他一定是急着趕過來的罷?
弱颻卻似未聽到一般,停也不停的繼續着口中的呢喃,見她如此,四下裏被打斷的唸經聲就又接了下去。張三虎呆呆的站在那裏,看着這一屋子無動於衷的人們,轉不過神來,這樣重大的消息,好似只有他一個人覺得重要。
“颻姨娘,你是怎麼了?二爺和三爺打起來了!我們還不快去?”張三虎和幾個人衝了上前,把弱颻手中的經書奪了過來,往地上一擲。弱颻嘆了口氣,她的面色浸在燻灼的火光和燎燒的青煙中,如神堂上金裝的觀世音像,如喜如怒,非喜非怒,讓人,至少是張三虎他們,看在眼裏,只覺得她的如此神祕莫測,無從揣度。
“我們去大宅,是幫二爺好呢,還是幫三爺?”弱颻抬起書卷,問道。張三虎怔了一會方道:“當然是幫二爺,老爺子終前定下二爺掌家,這是三爺不是。”“可三爺也是老爺子的親骨肉,這回破了臉,若是二爺勝了,他還有活路麼?”張三虎們哽住了,一時回不上話來。弱颻重又跪好,書頁在她手中翻的“嘩啦啦”作響,她現出戚容,悲憫而又無奈,道:“讓他們打去罷,打完了,誰活着,我們就跟誰!”張三虎們低下頭去,也不由的一聲長嘆,均想道:“到底還是颻姨娘想的深些。”
日頭一點點沉了下去,小院裏也愈發幽深了,燭光在弱颻面上拂動,她眉目時明時暗,卻是平靜如水,不起半點波瀾。終於又有人跑了進來,大聲吼道:“不好了,不好了,二少爺和三少爺都死了!”弱颻手中書卷應聲落地,她猛然站了起來,“怎麼會這樣?”“還有,大孫少爺也……”“不!不會……”弱颻驀然只覺天旋地轉,跌坐於地,堂上長長的素幔在好似一些索命的繩子,伴着冷風陣陣,從陰世裏向她頸上襲來。
“颻姨娘,颻姨娘……”所有人的面目在弱颻眼前輪轉個不休,那平日裏見慣了的手下,恍惚都化作了牛鬼蛇神,獰猙可怖。
“走開,你們走開!”弱颻尖叫,她抱着頭,死死的閉上眼。卻有雷老爺子的面孔擋不住的從一片混沌的黑霧裏升起,凝視着她,就如那夜般熱切。這一日灌入耳中的梵音綸唱驟然從腦子裏湧了出來,愈來愈大,有如萬僧齊呤,直要將她的頭整個炸開。
“颻姨娘,快起來,這不是傷心的時辰,兄弟們等着你發話呢?”張三虎的吼聲伴着一臉刺骨冷水潑上了弱颻的頭,弱颻的神智爲之一清,她站了起來,叫道:“走,去殺了楚方這個王八蛋!”
他們衝向雷府,遙遙可見火光映紅了半邊蘇城,衝到近處時,只見到一地的碎肢殘骸,折刃斷箭。“楚方,你給我出來!”弱颻披頭散髮,有如鬼魅,緬刀在手中顫抖不已,似知將有鮮血可飲,興奮莫名。
戰事已近尾聲,躺下的人已永遠躺下,站着的正面無表情的收拾屍身,這居住了數年的府邸,此時變的面目全非,有如人間地獄。沒有人回答弱颻的叫聲,弱颻衝進屍堆裏尋找,一具具拔開,“陽陽,陽陽!”她心中尚存着一絲僥倖,只盼是旁人弄錯了,陽陽或許只是受了傷,或者,死是的其它的孩子。“陽陽,陽陽!”她聲嘶力竭的叫着,恨不能這時就放聲哭出來。
“陽陽在這裏呢!”一個老僕人渾身浴血,從屍堆中一步步踱出來,神情呆木,似乎三魂六魄已離體而去。他懷裏緊緊的抱着一個半大孩子的,口裏自顧自的嘟呶着,“陽陽在這呢,好孩子,再也不亂跑了,跑到那麼高的地方幹什麼,不嚇死人了。乖孩子,在老李頭懷裏好生睡吧,一會老爺子和大少爺又要催你教功去了……”
弱颻目瞪口呆的看着這個老僕旁若無人的在屍堆裏拖着步子走來,她往後欲退,可又如被魘鎮了一般,連一根指頭也抬不起來。
“在這裏,找到了!”幾個大漢跑過來,一下子就將老僕打倒在地,從他懷裏將小孩子搶下來。弱颻突然能動了,她毫不猶豫的揮刀,軟刀勁搖,一天血光。
弱颻的刀尖抵上了最後一名大漢的喉頭,大漢的面容在火光中扭曲的不成人形,他哆嗦着嘴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弱颻的刀頓住了,她的聲音突然變的極爲輕柔,輕柔的就好似那個睛明的春日,曾將一隻火紅的鳳凰送上藍天的東風。
“他,他,他被追着逃上高……高塔……”
高處,高處曾有紙鳶如西天最絢燦的一朵紅霞。
“楚爺讓他下來,說不殺他,可他不肯……”
他的脾氣本就是很壞的,他說:“我喜歡你,就要你叫我陽陽,你敢不麼?”
“我們的人要上去……他就跳了下來……”
線突然斷了,風箏斜斜的落下,驀然間,又化作了陽陽的面孔,重重跌地。
弱颻的刀尖不動聲色的往前一遞,大漢沒來得及慘叫一聲就歪了下來。
弱颻託起老僕懷中的孩子,如被一個壞脾氣的小主人玩壞了的布偶,骨肉支離,可是那清秀的五官依稀還看得出昔日的俊秀。弱颻把手伸進他的衣領,在那裏她觸到了一枚溫潤而堅硬的東西。弱颻在火光中看着這浸透了鮮血的玉環,颻最後一絲希望終也摔的片片粉碎。
“楚方,你出來!你給我出來!”弱颻已不知道自已刀下倒下去了多少人,她頭腦自從見到那枚玉環後就沒有再清晰過,陽陽的眼睛在她腦子裏一回回的浮現,有時又會換成大少爺溫和的笑意,或是老爺子熱切的眼神。
除了找到楚方,她再也不知道,自已還能幹什麼?
一柄劍伸進來,架作了弱瑤的刀,從刀鋒上救下一人。這一劍好強橫的力道,連這百鍊化爲繞指柔的長刀都被盪開。弱颻抬頭看到一張皺起眉頭的面孔,楚方喝道:“你失心瘋了麼?”弱颻大喜,笑起來,連她自已都覺得自已已瘋狂了,她不發一言,緬刀抖直,當着楚方的面劈去。楚方的武功自然要比弱颻高,可是卻沒料到她會如此拼命的打法,不由又驚又怒,吼道:“你這是作什麼?”弱颻尖叫:“你答應過我的,你答應過的。”
“是爲了那個小子?”楚方突然極輕蔑的笑了,架作了弱颻的刀,用平和之極的口氣說:“你要留下那小子幹什麼?讓他長大了報仇?”弱颻的雙目通紅,反反覆覆的說着那一句,“你答應過我的,你答應過我的……”其實她心裏真正叫着的是“我答應過老爺子的,我答應過老爺子的……”
“別裝的這麼喫驚好不好,你難道真對這結果很意外麼?”
這一句如一記悶棍,頓時將弱颻打的醒過來,她頭腦中驀然清明一片,“是的,在我答應抽手旁觀的那一刻,我就已經害死了陽陽!”一想到這點,她的手臂頓時垂下,長刀頹然拖地。
楚方冷哼着走開,丟下一句話:“倒底是女人,經不得事……”
弱颻茫然抬頭,她發覺自已站的地方,就是雷老爺子去世的那間屋子外院。秋風襲過,一片不知從何處飛來的葉片在她腳前翻動不休,她抬頭,見枝幹枯裸,齊刷刷伸向天空,如許多隻蒼老的大手,正在向上蒼祈求着什麼。
隱約間,她似乎聽到有有人急切大叫,“不好了,楚爺,紫家的人佔去了七金坊!”“什麼……”楚方怒吼,“快,我們快去……”
弱颻想起,就在此處,自已曾伏在雷老爺子掌心痛哭失聲,向他發誓會看守住他的家業後人。從那時到現在,其實還沒有過完一個秋天。
好一個肅煞深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