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蝴蝶魂斷翩然宮
一切都按着我想要的結果發展,這樣不需要我親自處理卻又順利流暢的過程,我應該知足開心纔是。 可我笑不起來,得到自己一直想要得到的東西,或者得到自己根本就不曾想要的東西,都不會快樂。 前者是失落,後者是空虛,兩者都不如人意,很遺憾,我屬於後者。
午後,小行子從外面打聽到確切的消息,因爲朝堂上有人求情,希望皇上在沒有明確皇後和舞妃有罪的時候,先將她們關到自己的宮殿裏禁閉起來。 畢竟她們地位至高,不能輕易而草率地處罰,也許淳翌念及情義,如今的皇後和舞妃都各自回到鳳祥宮和翩然宮禁閉思過去了,待她們的罪證明確下來,再行定奪。
我知道,無論最終結果是什麼,皇後和舞妃的氣數盡了。 此時的宮裏,一定人心惶惶,她們議論紛紜的不會是皇後和舞妃,她們議論的應該是我,這個平日裏看上去淡泊一切,不爭風好勝的人,這個看上去循規蹈矩,不與世羣的人,其實才是幕後真正的主宰。 主宰了整個後宮,主宰了她們的命運,從蘭朝容的死開始,我就埋藏了罪惡的種子,如今收穫的是罪惡的果實。
走到這一步,我自己回首,都覺得有些喫驚,就像是一局棋,一部書,我從來沒有去佈下什麼局,也從來沒有埋下任何的伏筆,可是這一切卻出人意料的發展。 她們算計着我,到頭來。 反而算計了自己,也許這就是所謂地悲哀。
無論是我要的結果,或者不是我要的結果,反正一切已經有了結果。 皇後和舞妃真的氣數盡了,這個後宮,唯我獨尊,我不知道自己得到了什麼。 又失去了什麼,一切都很茫然。
我是一把冰劍。 不需要我刺向別人,就已經有了寒冷的光芒,它是無形的,與曾經那些赤luo裸的宮鬥不同,彷彿在我身上,酷冷也成了溫柔。
到了塵埃落定地時候嗎?我不知,只覺得內心有種被剜去了的虛空。 漠漠地凝視這一切,而我獨自漫步在雲煙裏,竟無一絲地感覺。
也許該禁閉的人,還有我,坐在秋水閣,不想接見任何人,也不想去養心殿,怕面對淳翌。 怕他爲我做了種種的好,而我依舊對他無法做到如初的平靜。
一連三日,我不見任何人,也沒有踏出月央宮半步。 直到第四日,我得到秋樨帶來的消息,舞妃服毒。 如今在翩然宮,太醫極力救治。
隨之而來的是謝容華在門外靜候,我將她召喚進來。
她一臉的焦慮,臉上還帶着淚痕,哽咽道:“湄姐姐,我剛從翩然宮過來,雪姐姐怕是不行了,我來這,是因爲她讓我告訴你,想要見一面。 你可隨我去相見?”
我不爲之動容。 只冷冷地回道:“我去了又有何用,沒有妙手仙丹。 可以起死回生,只是給她更添煩擾,不如讓她安靜地去。 ”言語至此,心裏如刀似絞,想起她要在最燦爛地時候死去,可是如此,卻落得如此淒涼的地步,這一切雖說是咎由自取,可是最大的原因卻是因爲我,倘若沒有我,也不會有她今日的境地。
“湄姐姐,已經到了最後了,無論她做錯了什麼,這最後的一面,你還是去相見吧。 我知你心有不忍,我知你怕這樣的永訣,我知你冷情實則是太深情,我都知的。 ”謝容華一番話,令我熱淚盈眶,是的,我不想見舞妃,我不想再面對死亡,不想。
心中疼痛,表面卻依舊平靜:“妹妹,爲什麼,會走到這一步。 ”
她拉住我地手,急道:“姐姐,這時候,你什麼都別問,她快要不行了,就最後一面,爲這幾年的情誼。 ”
我再也無力推遲,隨着謝容華匆匆出宮,坐上車轎,趕到了翩然宮。 直往她的寢殿走去,我極少來翩然宮,每一次都是舞妃落難,這一次,卻是訣別。
太醫散去,所有的人都散去,只有舞妃寂寞地躺在牀榻上,看上去那麼孤獨,那麼淒涼,那麼蕭索,那麼無力。
走至她的牀前,讓她呼吸微弱,臉上發紫,脣也是紫褐色,我心似刀絞,握着她的手,嘆息道:“你這又是何苦,萬事都有轉圜地餘地,何苦走上這不歸之路。 ”
她緩緩睜開眼,微弱地笑:“妹妹,容我再喚你一聲妹妹。 我已生無可戀,所以沒有爲什麼,生無可戀之時,就是死。 ”她喘息,繼續說道:“自我第一步走錯之後……我就知道,我的路是不歸……這條不歸路是自己選擇的,我,我無悔。 ”
“姐姐,轉來轉去,到最後,卻是我辜負了你。 ”我有些哽咽,面對此時的她,我再也無力支撐那份冷漠。
“妹妹……你聽我說,我與你的情誼從來都是真的,只怪自己……抵不過情劫,放不下,這份狹隘而執着的愛,令我,令我迷失了自己。 我對皇上,對皇上一片情深,註定了要,要辜負你。 因爲你讓我妒忌,我妒忌他待你的一往情深。 ”舞妃很虛弱,緩緩地說着。
我握緊他的手,冰涼,好涼,微微地點頭:“姐姐,我都明白,你無須再說什麼,這一切,你都是身不由己,你的愛,令你迷失了自己。 多情地人,到最後傷得最深地是自己,你對世事明淨通透,可惜讓情字陷得太深。 ”
舞妃清冷地笑:“不能在燦爛的時候死去,是我,是我地遺憾。 ”
“不,你燦爛過,你風華過,不要再想這許多。 ”此時的我,不知道還能爲她做點什麼。 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她眼角流着淚:“好想再與你……與你下一盤棋,我這一生,自詡清高,佈下了棋局,而自己卻是……卻是那粒困得最深地棋子。 我走入自己設計的謎中,卻,卻找不到答案。 ”
我輕輕爲她拭去淚珠:“姐姐。 莫要再想這許多,無論是什麼棋局。 誰做了誰的棋子,都不重要了。 請你記住,今天的你,就是明日的我。 在命運的面前,我們都是微不足道的。 ”
“忘了吧,無論,無論是從前那個我。 還是,還是現在地這個我,都……都忘了吧。 ”她越來越虛弱,讓我感覺,她的生命在一點一滴地消失。
我嘆息道:“來過就是來過,我不會假裝忘記,也不會刻意記起,一切隨意。 只希望姐姐也安靜地離去,無論你記得什麼,或是忘記什麼,都安靜地離去。 ”
舞妃虛弱地點頭:“是,我本就不屬於這裏,從哪裏來。 回哪裏去。 ”她的話,令我想起,當初她告訴我,她只是別人買來送給皇上的禮物,一個舞姬,她從來都不能主宰自己的人生,淳翌給過她短暫的愛情,給過她短暫的風華。 如果她能隨意而安,她或許可以一生做她的舞妃,可是她地癡傻。 斷送了自己的一生。 而我和淳翌。 成了那把殺死她的利刃,我們一人一刀。 加上她自己一刀,讓她走向死亡。
輕拭她的淚,低低說道:“你再等等,我替你請皇上來,我讓你見他最後一眼。 ”
舞妃拉住欲將起身的我:“不……不……不要去,我不想見他,讓我……讓我安靜地走吧。 不要再奢求這最後一點可憐的記憶,我已經維持不了,在他心中的那個我了。 ”我明白她的心情,不再勉強,想必淳翌也知道,只怕相見頻添傷感,淳翌並非薄情之人,只是覆水難收,覆水難收了。
我低聲問道:“你還有什麼需要我做地麼?我能做的,一定做到。 ”
她緩緩搖頭:“沒有,我空空地來,愛了一場,恨了一場,如今,空空地走。 ”“你走吧,讓我靜靜地躺一會。 ”她轉過頭去,不再看我。
我嘆息,覺得此時已經沒有必要再說什麼了。 舞妃對自己的愛無悔,對自己的恨也無悔,所以她最後,她也不乞求任何人的原諒,她認爲自己沒有錯,錯的只是愛。 是地,她沒錯,誰也沒錯。 人的一生從開始到結束,都沒有對錯,走過的只是過程,死去纔是最後的結果。
我走了,離開了翩然宮,她不想任何人看到她死,看到她嚥下那最後的一口氣。 我不做那殘忍的事,我離開,讓她安靜地走。
自始自終我都沒有流一滴眼淚,我已經沒有了眼淚。
謝容華隨我一同出來的,她一直握我的手,嘆息道:“這後宮,又少了一個女子。 ”
我亦嘆息:“妹妹,都說紅顏禍國,以前我也不屑於這話,認爲是懦弱男兒的藉口,可事實,卻又似乎是如此。 這麼多的女子,只能愛一個男子,這注定地悲劇,上演了千年,不知道還會有多麼地久遠。 ”
“所以說,人不能太由着自己,過了,只會傷了自己,又傷了別人。 ”謝容華的話令我想起了她與賀慕寒地愛,她將一切隱藏在心底,纔會有今日他們的平靜,纔會有明日的長久。
“她服的是何毒?”我問道。
“凝丹雪。 ”
“果然是凝丹雪,她來自南疆,縱是死,也要留下最深刻最美麗的回憶。 ”這凝丹雪的毒,我也中過,我得救了,是因爲我還不想死。 她不得救,是因爲她一定要死。 所以,縱是華佗再世,扁鵲重生,也救不了她。
“舞妃再也不能舞了。 ”謝容華傷感地說道。
“一直以來,我就覺得她像一隻蝴蝶,她從遙遠的南疆飛來,如今又要飛回去,從今後,這人世間的風雨再也不能打溼她的翅膀。 ”走在上林苑幽靜的石階上,花叢中有翩翩起舞的蝴蝶,她們打身邊經過,沒有做絲毫的停留,又飛遠了。
夢裏紫燕城那麼多的骸骨,如今的紫金城,又要添上一副。 下一個,又會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