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爲苑澤卉的身邊人，滴翠隱約感覺到，自從花朝節後，小姐的神態表情都與以前不同，雖然因此受了一頓責罰，卻也證實了那日的情形，似乎真的是在後山遇見了心上人。只是那人也不知是誰家的公子？既然他與小姐兩情相悅，爲什麼這麼久了還不來提親呢？難道是因爲……那個流言說小姐是不祥之人嗎？可是，這些算命的卦師不過是隨口說說，這麼多年都過去了，豐寧山莊內並沒有發生任何與小姐有關的不祥之事，若是真因此把她的終身大事耽誤了，豈不是太不公平？
滴翠自顧自胡思亂想着，直到一陣焦糊味蓋過了大米的清香味，她才覺得不對，慌慌張張地站起來，飛快地奔到火爐前，才發現米粥已經熬糊掉了。
等到新的米粥熬好，已是卯時。滴翠拿着小碗盛了出來，放在木托盤上，端着送到了苑澤卉的屋子。
這時，苑澤卉早已經梳洗過了，正坐在窗前看書。因天還未大亮，便點着一盞燭燈。
不算明亮的燭光裏，人影單薄，臉色還有些蒼白憔悴，看得滴翠一陣心疼，把那聲低低的嘆息壓在了嗓下，邁步進去，笑着說道：“小姐，嚐嚐奴婢剛熬的小米粥，放了上好的蜜糖，是咱們自己釀的蜜。”
這麼多年的苦日子過下來，滴翠也算積攢了經驗，儘量把苦變成甜，學會了釀蜜、釀酒，醃製小菜……平日裏的生活雖說比不得正院，卻也算得有滋有味。
“辛苦你了。”
苑澤卉放下手裏的書，接過了滴翠遞來的小米粥，拿起小木匙，還未喝到口裏，便聽得一陣鞭炮聲響，震得這剛剛顯了曙光的黎明也隨之震盪起來。她微微一愣，放下了粥碗，站了起來，轉身去了門口。
滴翠連忙跟了上去，把一件鵝黃色的披風披到了苑澤卉的肩上，說道：“清晨露重，小姐，不要受了寒纔好。”
“滴翠，今日是中秋節嗎？”苑澤卉想起這九月裏最重要的節日，好像就是中秋了。
“是中秋節。”滴翠在一旁應着，又催促道：“小姐先把粥喝了吧。”
苑澤卉轉身就要回來，卻在邁出一小步後又退了回去，突然來的那陣鞭炮聲後，又是一陣，還有五彩煙花閃在豐寧山莊的上空。往日有這聲響，都是趕着年節的。她迅速轉身，又望向了門外的天空，喃喃說道：“中秋節不應該是晚上才放煙火的嗎？這白天怎麼會……”
院門外面腳步聲吵雜，嚷嚷着亂做一團，未及苑澤卉細辨，就快速地在門前走過了。
“今天是……二小姐大婚的日子，二小姐就要嫁人了。”滴翠知道這事瞞不住，也沒有什麼好瞞的。
這半年來，因爲苑澤卉幾次有意閃避，將苑昭禾與寒煙二人拒之門外，後來她們也就沒有像往常一樣來小院走動，姐妹之人之間幾乎斷了聯絡。
“昭禾……昭禾要出嫁了？”苑澤卉顯然有些驚訝，她擰緊了眉頭看向滴翠，追問道，“嫁給什麼樣的人家？你知道嗎？”
“奴婢聽說，是當今皇上親自賜婚，將二小姐選爲皇太子妃。奴婢還聽說，是景妃娘娘促成的這樁姻緣……”
原來如此。
苑澤卉心裏暗歎了一聲，淡淡地說道：“以她那般品貌，若是嫁給了當朝太子，也並不辱沒皇家。”
滴翠知道她心中鬱結，低聲安慰說：“小姐的品貌並不輸於二小姐，將來一定會有更好的姻緣。不知道哪家公子有這等福分。”
苑澤卉微挑了一下眉，低聲道：“不要胡說了……”她仰頭看着窗外，不覺愁雲滿懷，話雖如此，但是誰知道她的姻緣究竟在何方？那西京趙無極公子，花朝節的深情款款至今如在眼前，他應該不會輕易忘卻自己，可是，爲什麼至今都沒有任何消息，一去半年杳無音訊？滴翠也曾經暗自問過前門的家丁，確實沒有人上門來提過親。
他究竟是把她給忘了，還是另有苦衷，不便前來呢？
那隻紙鳶，如今不知道流落何方？
花朝節那相遇的一幕，不知道還有沒有在他心中留下印痕？
四更梆聲一過，苑昭禾就在四位嬤嬤和兩個小丫環的服侍下起身梳洗了。
一羣人圍着她團團轉，將她已經試穿過的那身大紅喜袍，件件加身，由裏及外，正式地穿戴起來，苑昭禾不需要有任何動作，她只要像個木偶一樣，任她們擺佈就好。
苑昭禾的精神狀態看起來並不好，她近來越發慵懶，連窗外噼啪作響的炮竹聲，都無法把她震醒。在旁人看來，她是惺忪睡眼，猶有睏意。雖是如此，卻也有幾分倦鳥餘花的美態，連那幾個從宮裏來的嬤嬤，也不禁連聲誇讚太子妃儀容出衆。
五更天的時辰一到，外面立時鑼鼓喧天，彩樂飄飄，清一色粉衣的侍女掀得一道道紅簾，只見門外鋪得大紅地毯，花瓣繽紛，洋洋灑灑，落得處處全是，兩旁站立的人等數不清楚，隔着那層紅紗，看得不盡清晰了。
苑觀植攜着妻子寧夫人站在臺階下面，眼裏噙着激動的淚水，眼看着女兒被兩位嬤嬤一前一後背上了大紅喜嬌，心中悲喜交加，說不出的心緒複雜繁亂。悲莫悲兮生離別，女兒這一朝出嫁，不知何時才能回家看上一眼？如何的大喜也抵不過這骨肉分離的傷痛，寧夫人還是抑制不住地傳出了哭聲。
紅紗簾帳內，苑昭禾的淚水早已經落下，糊了今晨剛剛定好的新妝，她不忍再看轎外年邁的父母哭泣的情形，只好強迫自己轉過頭去。
迎親的使團隊算着起轎的吉時已到，放了六聲鳴天禮炮，十二人抬的巨大喜轎，穩穩升高，節奏平緩地動了起來。
苑昭禾的眼淚又如泉湧，溼了面上敷的紅紗，把個玉面玲瓏的容顏映襯在紅紗之下，梭角處陡然見得全是哀傷。
——這樣也好，從此離開傷心之地，後會無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