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帳之中,酒香四溢,夾雜在淡淡的脂粉香裏,薰人慾醉。
朱天壽酡紅着面頰,笑道:“這小子,靠着賢弟你的名號,不僅有喫有喝,還撈了千兩白銀,真是走的狗屎運。”
趙定基看到金玄白搖頭苦笑,忙道:“侯爺,不過薛少俠這一千兩銀子只在身上裝了一夜,第二天就被薛女俠發現,全部都沒收了,只讓他留下十兩碎銀。”
朱天壽大笑,道:“得而復失,只怕這小子更會不安份,恐怕還會再一次逃走吧?”
趙定基道:“這倒沒有,因爲薛女俠唯恐他會再犯,一路上都封住了他的穴道,逼得他只能老老實實的留在身邊。”
他頓了一下,道:“不過經由這次的事件,薛少俠倒是得了個神劍小霸王的外號,湖廣、四川一帶的黑白二道,可說盡人皆知,尤其是李盟主再傳令要所有盟下幫派和山寨潛伏三個月,不許行走江湖,薛少俠更隨着金侯爺的名號,水漲船高,赫然成了江湖名人。”
朱天壽和邵元節互望一眼,全都敞聲大笑,只有金玄白哭笑不得,也不知是喜還是憂。
趙定基笑道:“我們沿着官道趕回四川,一路上許多地方豪霸、江湖好漢,都慕名而來,爭相要宴請神劍小霸王,都被我們擋下來。”
他頓了下,繼續道:“等到我們到了青城山腳下,算一算那些留下的拜帖,總共有三十多封,的確令人歎爲觀止。”
就因爲薛士傑的風頭太盛,鋒芒太露,以致上山之後,反而遭到青城掌門薛逢春的痛責,認爲他未經自己同意,自作主張的投入神槍霸王門下爲徒,根本就是欺師忘祖,蔑視父親不過等到薛婷婷詳細的稟明經過,並且出示鐵冠道長留給薛夫人盛旬的遺書之後,薛掌門才稍甕懷。
那時候,趙定基和十名隨行的錦衣衛校尉們,都被安置在青城別院等候消息。
晚上,薛掌門夫婦偕同二位師弟,設宴款待趙定基等人,曾經詳細的詢問有關於金玄白之事。
尤其對於這位新近崛起江湖的神槍霸王一身武功造詣,更是一絲一毫都不錯過。
趙定基就自己所知,詳細的稟告,特別推崇他爲武林中年輕一輩中的明星,武功造詣直追天下十大高手,他日成就未可限量。
至於他和朝廷的關係,趙定基僅說,他已被封爲侯爺,未來可能會被任命爲錦衣衛或東廠的高官,統率二廠的大小檔頭,整頓江湖。
其實趙定基不敢透露出“拔牙計劃”,關於金玄白被朝廷重用的原因,他也是以三分事實,七分臆想的方式,說了出來,自己也頗爲心虛。
但是因爲南七北六的二位綠林盟主,都針對神槍霸王,發出了綠林箭,所以薛逢春深信他所言非虛。
他們雙方相談甚歡,薛掌門當面向趙定基表示,一定會遵照鐵冠道長的遺命,把薛婷婷嫁給金玄白,就等他擇日下聘,再定迎娶之期便行了。
趙定基見到自己完成了使命,極爲高興,酒喝了不少,宴席也拖了兩個多時辰之久。
就在宴席將散之際,薛士傑手持白虹劍,一身是血的奔進了飯廳,引起一陣騒動。
邵元節頗爲關切這個頑童,首先驚問道:“趙將軍,發生了什麼事?這小子竟會全身是血的走了進來。”
趙定基看了金玄白一眼,只見這位侯爺雖是一臉的酒意,卻是面色平靜如常,沒有一絲異狀,不禁暗暗佩服他的鎮定。
朱天壽笑道:“邵道長,你不用擔心,依朕的看法,那個小子多半是殺了人。”
此言一出,邵道長和趙定基臉色大變,連小太監張忠都呆住了,他們望着金玄白,不知他有沒有聽出朱天壽的語病。
可是金玄白根本不知道自古以來,皇帝稱孤道寡,自稱爲“朕”,見到邵元節和趙定基都神色怪異的望着自己,不自禁的摸了摸臉,問道:“邵道長,怎麼啦?我是不是臉上沾了什麼?”
邵元節見他沒有發現朱天壽的語病,暗暗鬆了口氣,笑道:“侯爺臉上沒有沾上什麼污穢,只是貧道見到你如此鎮靜,感到驚奇而已。”
金玄白笑道:“道長是太操心了,想那薛士傑人在青城,怎會遭外敵入侵,而所有的大人都毫無所覺,他一身鮮血,大概是和婷婷生氣,所以胡亂殺了一條狗或一隻猴子,用來泄憤罷了!”
趙定基也鬆了口氣,笑道:“金侯爺判斷得不錯,可是隻對了一半而已!”
朱天壽此時也警覺自己失言,把好久沒說的“朕”又掛上了嘴邊,見到金玄白毫無所覺,忙道:“定基,你賣什麼關子?怎麼不痛快的說出來?”
金玄白突然想起了他剛剛說的那句話,問道:“大哥,你剛剛說衣正的看法,這衣正又是誰?”
朱天壽略一沉吟,笑道:“衣正嘛!是張永身邊的一個小太監,他和張忠、張雄極爲要好,這傢伙看事情,都是看反方面,說話也是從另一面思考。”
金玄白恍然大悟,道:“哦,原來如此。”
朱天壽見他又被自己蒙過去了,忖道:“我老是用這招欺瞞金賢弟,哪一天真相大白,他會不會生我的氣啊?”
看了看金玄白,暗想此人個性執著而淳厚樸實,如今受到敕封,許以爵位,賜以厚祿,加上他有那麼多的妻室羈絆,一定無法放下名利,就算以後他知道自己是皇帝,如此禮賢下士的和他結交,恐怕也不會生氣,反而對自己更加親近也不一定。
這個意念從腦海一閃而過,已聽到趙定基道:“金侯爺,那位衣正小鮑公的思考方法果然正確,薛少俠全身是血,是染的他人之血,而非自己負傷…”
他完全是替朱天壽圓謊,才厚着臉皮把“衣正小鮑公”扯了進來,可是話未說完,卻聽到小太監張忠噗嗤一聲,忍不住笑了出來,不由一陣心虛,把話停了下來,愕然的望着張忠。
朱天壽側首瞪了張忠一眼,叱道:“笑什麼?沒有規矩的東西。”
張忠嚇得臉色發青,趕緊趴了下來,顫聲道:“小的是想起衣正平素胡說八道,常被叱責,如今總算判斷正確,還被誇獎,所以才忍不住笑了出來,請侯爺原諒小的放肆。”
朱天壽見他替自己圓謊,臉色稍緩,道:“既然知道自己放肆,就罰你從現在開始,不許說一句話。”
張忠跪在地上,連磕三個頭,終究連一句話都不敢說,唯恐多言惹禍,被砍去腦袋。
他可知道武宗皇帝喜怒無常,往往莫名其妙的就下令砍太監或宮女的腦袋,在豹房裏因此而死的宮女和小太監,可說不計其數。
面對這種皇帝,他這一次能逃過一死,完全是因爲金玄白在場,所以朱天壽纔沒有下令把他推出去砍頭,如此輕易的便放過了他。
朱天壽完全不知張忠心裏的感受,暗暗籲口氣,忖道:“說一句謊話,要用那麼多的謊話來掩蓋,真是件痛苦的事,他媽的!老子再也不說謊了。”
本來按照他的個性,從來都是任性妄爲,除了母親張太後之外,他從沒在乎任何人,就算夏皇後讓他討厭,他也不會掩飾自己的厭惡,說一句謊話哄哄她。
只有到了近年,劉瑾權傾一時,朱天壽發現了危機,才學會說謊,按照張永和邵元節的計劃,配合着“拔牙計劃”,留下分身在豹房,一路南下。
所以,除了劉瑾之外,金玄白是第二個讓他說謊的人,也讓他覺得說一個謊,要用更多的謊來掩蓋,的確是件痛苦的事。
自此之後,武宗皇帝任性妄爲,無論是寵信伶人臧賢或是錢寧、江彬等佞臣,都不容朝中大臣有置喙的餘地,任何御史敢進諫,輕則廷杖數十,重則罷官,甚至遭到砍頭,使他成爲明代排名前三位的昏君。
他之所以變得如此,可說是這一次在軍帳裏的一種覺悟,遠非金玄白所能料想得到的。
而金玄白此時想的是自己爲何判斷的事,只對了一半,於是問道:“趙將軍,我哪裏錯了?”
趙定基道:“金侯爺,你說薛少俠是殺狗泄憤,其實他殺傷的對象是峨嵋派的歐定邦。”
原來歐定邦憑着一口白虹劍,取信了盛旬,讓她有意把女兒許配給這位新近崛起的峨嵋四秀之一的少俠。
再加上薛婷婷少女情懷,從未結識過任何青年俠少,所以對於歐定邦的熱烈追求,也沒有加以拒絕。
他們雙方僅是見了幾次面,歐定邦便以薛婷婷的未婚夫婿自居,若非他的武功尚未臻大成之境,而薛逢春也認爲女兒才十七歲,成親太早,已替他們完婚了。
由於青城派遼不久,薛逢春稟承創派掌門師祖的遺命,門下弟子藝成之前,必須下山行走江湖一年半載,才能在返山之後,視爲本門弟子。
筆此,爲了維持這個規矩,薛婷婷就和表妹江鳳鳳一起下山歷練,而薛士傑則是死纏活纏的鬧了近半個月,盛旬纔不得已,放他隨姐姐和表姐下山。
按照薛逢春的原意,等到薛婷婷在江湖上歷練過了之後,再回山和歐定邦成親,而這件事也得到了峨嵋派當今掌門無因大師的同意,只要歐定邦返家請示其父,就可以在未來的一二年內迎娶。
薛婷婷下山之後,歐定邦每隔兩個多月便會從峨嵋跑到青城來向薛掌門夫婦請安,並且探查薛婷婷的返山日期。
當薛婷婷回山之際,歐定邦正在四川灌縣家中,他在青城山麓的建福宮裏,所結識的清風小道士,就是他留下的一個眼線。
青城派的山門,位於山腰的常道觀後二裏處,薛婷婷偕同趙定基等人上山時,曾在建福宮裏歇了半個時辰,喝了杯茶,才繼續往上走去,因此清風小道士便把歐定邦留下的信鴿放了出去。
那些信鴿共有十隻之多,五隻飛回峨嵋,五隻飛往歐家鴿舍,故此歐定邦只隔了不到兩個時辰,便得到了薛婷婷返回青城的消息,涸旗便趕路上了建福宮,見到了清風小道士。
那清風小道士和薛士傑的年紀相仿,兩人也算是好友,薛士傑見了故友,自然對於自己此次遊走江湖的事蹟大吹大擂。
他一邊介紹沿路的所見所聞和各地風光勝景,並特別提到了自己已拜師神槍霸王門下,在江湖上有個神劍小霸王的響亮名號。
這些敘述讓從未遠離青城百裏的清風小道士羨慕不已,而讓他更驚訝的則是薛士傑提起了武功蓋世的神槍霸王就是他未來的姐夫這件事。
無論是薛士傑吹噓着力敗武當派劍客或者大戰紅衣大喇嘛,都還沒讓清風小道士如此驚詫,唯獨薛婷婷將要嫁給金玄白這樁事,讓他覺得事態嚴重,非得要和歐定邦稟報不可,否則每個月收人三兩銀子的酬勞,沒有盡到責任,豈不愧對自己的良心?
所以當歐定邦進了建福宮,找到了清風小道士之際,這個眼線便善盡職守,加油添醋的把薛士傑所說的話,全盤告訴了歐定邦。
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就像晴天起了一陣霹靂,震得歐定邦幾乎昏倒,他懷着滿腔的疑惑和憤怒,馬上趕往山腰的青城派山門而去。
那時天色剛晚,青城掌門薛逢春偕夫人,帶着師弟們設宴款待趙定基等錦衣衛。
由於他們談的是有關於薛婷婷的婚事,她不適宜在場,盛旬還特別把兒子留下來,陪着姐姐一起在後院的小廳喫飯。
歐定邦自從認識薛婷婷之後,前後總共進出青城薛府不下三十趟,對於路途極爲熟悉。
當他摸到薛婷婷的閨房,撲了個空之後,馬上便在後院搜索,終於在花園小徑邊,碰到已經喫完晚飯,正要回房的薛婷婷。
歐定邦拉着薛婷婷在園裏花房小坐,談起別離之後的相思之情,卻被薛婷婷問到了有關於白虹劍之事。
歐定邦再三紡,白虹劍是伯父歐峯所鑄,當年贈與其父歐嶽,後來遇到了鐵冠道長,於是以此劍作爲文定之物,交由鐵冠道長轉給幼妹盛旬。
薛婷婷看過鐵冠道長所留下的遺書,知道二舅不會把自己許配給兩個夫婿,其中必有一人說謊,於是和歐定邦起了爭執,要拉他到薛逢春面前說清楚。
就在這時,薛士傑喫完了晚飯,欲返回房中,聽到歐定邦要求薛婷婷和他私奔,當場大怒,拔劍出手,驅趕歐定邦離去。
歐定邦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裏,對於清風小道士轉述的關於薛士傑下山後的英雄事蹟,視同小孩子的吹噓,認爲江湖上已有盛名的武當游龍劍客和飛龍劍客,絕不可能敗在他的劍下。
雙方言詞上發生爭吵,薛士傑不堪歐定邦的輕視,馬上出劍逼他下山,並且揚言,若是再看到歐定邦上山,一定斬斷他雙腿。
歐定邦急怒之下,立即挺劍還手,雙方激戰了十幾招,不分勝敗,倒把薛婷婷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薛士傑仗着手中寶劍之利,再加上信心十足,而歐定邦則唯恐傷了他,更讓自己境況困難,出劍極有分寸。
於是就在這種此消彼長的情況下,身上連中數劍,血流如注,改採守勢也無法挽回頹局。
這時,薛婷婷加以攔阻,並勸歐定邦下山,更讓薛士傑怒火中燒,大罵姐姐不知羞恥,揚言他只認神槍霸王金玄白是姐夫,其他人一概不行。
薛婷婷受到辱罵,痛心疾首,掩面而哭,就此逃回閨房,不再過問此事。
而薛士傑則趁着歐定邦心神不定之際,砍傷了他一條腿,等到他倒地之後,還痛下殺手,讓他永遠不能人道,從此成爲一個廢人。
趙定基說到這裏,雲雲等蒼龍四女全都發出驚叫,小太監張忠則伸了伸舌頭,縮起脖子不敢吭聲。
朱天壽一拍大腿,道:“好!這小子有種,我很喜歡!”
邵元節皺起了眉頭,道:“有種是有種,未免太狠了一些。”
金玄白也皺起雙眉,道:“趙將軍,什麼叫不能人道?莫非薛士傑把歐定邦兩條腿都砍斷了不成?”
趙定基一愣,望着這位武功蓋世的侯爺,彷彿在看一個怪物,一時之間,無言以對。
朱天壽敞聲大笑,道:“哈哈哈!斷兩條腿,有些人還是可以人道,不過第三條腿若是斷了,可只能做一輩子的太監,永遠不能人道了!”
金玄白恍然大悟,喃喃的道:“這渾小子,也未免太狠了點,怎麼可以把歐定邦變成太監?”
趙定基忍住了笑,道:“金侯爺,薛少俠這麼做,也是爲了你,他說,普天之下,只有侯爺你纔夠資格做他的姐夫,其他的男人,只要打他姐姐主意的,他都會讓他們變成太監。”
金玄白眼前似乎浮現起薛士傑的模樣,心裏頗有幾分感動。
他嘆了口氣,道:“只是他這麼一來,青城派無端端的和峨嵋派結了深仇大恨,那些和尚們怎會放過這個渾小子?”
他說到這裏,眼中神光熠熠閃動,道:“朱大哥,這件事因我而起,必須我來解決,我看,明天我就動身,趕往峨嵋而去,處理完這件事後,再趕到衡山和盛大俠會合。”
朱天壽伸手搖了搖,道:“別急,別急,定基既然當時在青城,眼看這種事發生,一定會想出保全青城之法,你冷靜下來,聽聽他怎麼說。”
金玄白望向趙定基,問道:“趙將軍,你當時人在現場,怎麼處理這件事的?”
趙定基恭聲道:“請金侯爺放心,這件事已經弭平,從此永無後患。”
他繼續敘述下去,金玄白才知事情的經過,不禁爲趙定基處理事情的果斷和明快,感到佩服不已。
原來,當薛士傑一身是血的衝進飯廳裏,也知道自己闖下了大禍,不過,他並不害怕,坦誠要阻止歐定邦帶薛婷婷私奔,才痛下殺手,請父親將他縛住,押往峨嵋向掌門人賠罪。
薛逢春唯恐歐定邦重傷不治,死在青城,反而惹來更大的禍害,於是一邊請師弟江宏福火速趕往前面的常道觀,去把精通醫術的觀主請來,一邊親自趕到後園探視重傷的歐定邦,根本沒工夫處置薛士傑。
至於盛旬則是害怕女兒心靈受創,會發生更大的悲劇,也趕去探視薛婷婷。
一時之間,偌大的飯廳裏,青城派的人,除了薛士傑之外,走得一乾二淨,趙定基和十名錦衣衛校尉們,坐在廳中,就像看一場鬧劇,而他們剛彷彿成了隱形人,完全被人忽視。
薛士傑這時才知道自己惹出了大禍,否則父親和師叔們不會如此慌亂,他茫然四顧,看到廳中只剩趙定基等人在場,頓時像抓到了救命的東西,趕緊向趙定基求救。
趙定基看到薛士傑滿身是血,於是命兩名校尉帶他去洗乾淨,換套衣服再來,並且保證一定親自處理此事,不會讓青城派爲難。
所幸歐定邦在常道觀觀主精湛的醫術搶救下,撿回了一條性命,而薛婷婷也僅是受到驚嚇,鎮定下來之後,只爲歐定邦的傷勢,感到深深的歉意。
經過連夜的商議,薛逢春體認出青城派勢力單薄,無法對抗峨嵋,於是只得聽從趙定基的安排。
第二天一早,青城派上下,除了廚師、花匠、兩名僕役留下之外,其他的十七個人,全都由錦衣衛護送下山,分成兩路行事。
一路是由薛逢春和趙定基爲首,領着兩名錦衣衛,帶着受傷的歐定邦,僱了輛馬車,趕往位於成都府城裏的東廠祕站,找到了大檔頭成彪,請他派人陪同上峨嵋。
成彪以前也是錦衣衛千戶,跟隨蔣弘武多年,算得上親信,後來蔣弘武升任同知一職,他想外放,於是通過張永,引薦給掌東廠的馬永成,調任東廠大檔頭,主掌四川一省之東廠祕站,負責所有境內業務。
趙定基把來意說明之後,成彪鑑於薛逢春是武威侯的未來泰山,尊敬無比,熱情萬分的把他們三人安頓在府城最大的客棧裏,每日設宴款待。
而歐定邦則放在醫館之中,交給四川最有名的徐神醫親自診治,務必使他早日復原。
成彪心思縝密,唯恐另一路人馬,只有八名錦衣衛隨護,會遭到意外,於是派出一百名東廠番子,由一名檔頭帶領,循着薛婷婷等人行走的路徑,快馬追趕而至,務必全程護送他們,趕到蘇州和金玄白會合。
除此之外,他還派出九十名東廠番子,連夜趕往峨嵋縣,會合當地的五十名衙門差人,守住了峨嵋山,不許任何人上下。
十日之後,歐定邦的傷勢已經穩定下來,成彪親自領着五名小檔頭,帶領五百位東廠番子,全副武裝的陪着趙定基和薛逢春,由兩名挑夫扛着歐定邦一路往峨嵋而去。
他們到了峨嵋,會合了封山的九十名番子,由五十名峨嵋縣的差人開道,一路上山。
當時,峨嵋山的大小寺廟,有九十多座,成彪在每一間寺廟都留有五名東廠番子,執行封廟任務。
而峨嵋派的僧衆,分佈在萬年寺、伏虎寺、報國寺裏,尼衆則散居各小寺庵,不過以清音寺爲主。
總共約六百名東廠番子,由當地衙門差人陪同,封住了整個峨嵋,造成極大的轟動,那些僧人都嚇得不知所措,驚惶不已。
成彪陪着趙定基、薛逢春二人,領着百名番子,進了報國寺,找到了峨嵋派掌門無因大師,敲起大鐘,把所有峨嵋派重要人物都聚集一起。
成彪恭請薛逢春坐在大殿首席,然後把歐定邦放在殿中,當着峨嵋派上下數十名高僧尼衆之面,數落他的罪行,最嚴重的一條是,他要誘拐當朝武威侯爺未婚妻,加以逼奸。
無因大師算得上是有道高僧,縱然從未面臨這種狀況,也力持鎮靜,並且據理力爭,要求給予歐定邦辯白的機會。
而且他還在言詞之間擠着薛逢春,怪薛掌門不該擺出如此大的陣仗,封山閉寺,就爲了一名弟子,而驚擾了全山上千人。
薛逢春也沒想到會有這種場面,怔忡之下,僅表示此來僅是求個公道,不願未出嫁的女兒受到污名所染,未來無法向女婿神槍霸王交代。
當他一提出神槍霸王這個名號時,滿寺皆驚,峨嵋上下才知道成大檔頭口中所說的武威侯爺,便是那位毀了雙劍盟,打傷無法、無果、無明等諸位峨嵋派高僧的金玄白。
剎那之間,大殿之中一陣譁然,面對着新仇舊恨,峨嵋弟子羣情激憤,都被掌門壓了下來。
他知道此事非同小可,若是一個處理不當,峨嵋就會因此滅派,別說眼前有六百名東廠番子帶着五十名當地衙門的捕快守着,就算東廠只來了六個人,他們也不能動手,否則就是叛亂之罪,所以他首先必須冷靜下來。
經過詢問之後,歐定邦原原本本的把經過說了出來,他雖然強調白虹劍是當年歐嶽用來定親之物,可是薛逢春加以否認,並且說清了白虹劍的來歷,把鐵冠道長的遺書交給無因大師檢驗,證實歐定邦之言不實。
既無父母之命,又無媒妁之言,歐定邦的立場就無法站穩。
而薛婷婷也根本不是和他兩情相悅,他更沒理由單方面逼着一個未婚女子和他私奔。
基於這兩個理由,縱然薛士傑太過狠毒,斷了歐定邦的宗祠,也是他咎由自取,怪不得薛士傑護姐心切。
所以,最後的結論是峨嵋派教徒不嚴,纔會惹出這個大禍,可說丟盡峨嵋派的顏面。
無因大師滿臉羞慚的向薛逢春致歉,表示等歐定邦痊癒之後,必定按照門規,處以重責,然後逐出峨嵋。
金玄白聽到這裏,感慨不已,覺得爲了這件事,勞師動衆,實在有些小題大作。
可是朱天壽卻鼓掌叫好,說道:“定基,這件事你辦得很漂亮,等到蔣大人回來,我會叫他升你的官。”
他頓了一下,望向邵元節道:“道長,別忘了,明天發給定基三百兩銀子獎賞,跟隨他的十名校尉,每人發給一百兩銀子,全都官升一級。”
邵元節笑了笑,道:“侯爺,依貧道之見,趙將軍也不用回京城去向張大人覆命,就留在身邊好了。”
朱天壽點了點頭,道:“定基,你就留在這裏,別走了。”
趙定基聽到官升一級,賞銀三百兩,已是高興得發呆,再聽到朱天壽這麼一說,當場趴下,磕了個頭,道:“謝謝侯爺恩賜,小的無以爲報,只有肝腦塗地,才…”
朱天壽罵了聲道:“呸,誰要你肝腦塗地了?你只要好好效力,就行了。”
趙定基抬起頭來,一臉的傻笑,歡快之情,溢於言表。
金玄白問道:“趙將軍,你這一路處置妥當了,可是薛夫人那一路人,是不是已經到了蘇州?怎麼沒見到她們隨你而來呢?”
趙定基恭聲道:“稟告侯爺,薛夫人一行十幾人,在路經湖北之際,受到當地驛官招待,正好碰上了朱少俠和江姑娘等一行人,也到了驛站,由於江大俠夫婦在其中,他們父女見面,極爲高興,於是臨時改變主意,接受朱少俠的邀請,到他家裏小住一陣。”
朱天壽笑道:“定基,你別再扯什麼朱少俠了,我賢弟已知道她便是湖廣安陸的朱郡主。”
趙定基臉色怪異的看了金玄白一眼。
金玄白也覺得好笑,道:“她一直以爲我不知道她的身份來歷,其實在蘇州街上,我第一次見到她時,蔣大人已跟我拆穿了她的真面目。”
他笑了笑,又道:“她一直以風流俠少自居,還給自己取了個玉扇神劍的綽號,把江鳳鳳迷得團團轉,這下碰到了江大俠他們,我看這位風流俠少可慘了,偏偏她還有膽子邀人家到她家裏去住?真是不要命了。”
朱天壽大笑道:“賢弟,宣宣自有打算,你替她急什麼?”
他隱約可以猜得出朱宣宣的打算,暗想等到成親之際,金玄白髮現多了兩位新娘,只怕更會大喫一驚。
他眯着眼,斜睨着金玄白,暗中替他計算着未婚妻子的數目,結果剛好十隻手指用完。
趙定基順着朱天壽的話,道:“侯爺說得不錯,朱郡主自然有她的盤算,可是說也奇怪,不僅江大俠夫婦沒有看出來她是女兒身,連後來趕到的薛掌門也男女不分,一直替他妹夫師弟高興,認爲江鳳鳳姑娘能嫁給這位文武雙全的少年俠客,是最大的幸福!”
軍帳之中,一陣轟然大笑,久久未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