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平平安安
所有的好心情在踏入羅奶奶的院子之後立時消散。同樣的格局,這邊兒的院子就讓人覺得嚴肅冰冷,而自己的院子,則讓人覺得溫暖如春,這是否是因爲人不同,所以氣場不同呢?
就算藥鋪已經步入了正軌,蔡奶奶還是要不時去坐鎮,看着的,因此照顧羅奶奶的事情便交給了那兩個小廝。
“小姐!”一個小廝端着水盆出來,看到羅清鳳,有點兒驚詫,忙施禮問好。
“今天,怎麼樣了?”
羅清鳳在門口踟躕,詢問着小廝羅奶奶的近況,這些事情她都能夠從蔡奶奶那裏問到,也是常問的,因而並不期待小廝的回答,問着便探頭往裏面看去。
那小廝抿嘴答道:“今天看着,似乎好了一點兒了,在屋子裏走了一會兒才躺到牀上的。”
“那就好。”揮揮手讓小廝退下,羅清鳳推開了房門。
入目所見。古樸的傢俱熟悉而又陌生,牀上的幃帳因爲不透風,都被撤去了,一眼可見的便是大牀上那平躺着的身影。
一個小廝正坐在腳踏上守着羅奶奶,而羅奶奶則閉着眼睛,似乎是熟睡的樣子。
“小姐!”小廝扭頭看到羅清鳳,忙低頭問安,羅清鳳輕聲道:“你先下去吧,這裏我來看着!”
輕輕地搬了一把椅子放在牀邊兒,坐下,看着羅奶奶熟睡的樣子,這位老人,也唯有在睡着的時候纔會露出這般溫和的面容吧!
因爲年老,皮膚上已經有了抹不平的褶子,淺褐色的老年斑也開始瀰漫,順着眼角的那些紋路,看到那白得發亮的銀絲,便是羅清鳳,也有些想不起她以前厲害的模樣,歲月催人老,隨着自己的長大,她漸漸老了,這麼多年,雖未曾見過多少溫情,到底也不曾太過苛責,是不是,自己要求得太多了呢?
她不善於與人相處。自己又何嘗善於交際了?
思緒莫名地想到了韶光,想到與他之間因爲西門君實而鬧出的誤會,自己,其實從來不曾喜歡過西門君實吧,只是看到,然後覺得挺拔,覺得好,卻也未曾因此對其有過任何的瞭解,時常掛念不放,不外是這山望着那山高,總有些不合時宜的幻想罷了,如同小女孩兒總是夢想着做公主,有王子相伴一樣,總是不切實際的幻夢,卻未必有多麼情真意切。
而卓鈞玉,想到他,不由皺起了眉頭,這個可以當做朋友的人,不知道是不是陷到了那場泥沼之中,還有傅恆,她家。到底有沒有問題呢?
這樣一想,又想到了最令人煩惱的十一皇子,希顏,倒真是個好名字,只可惜這人的性格太過… …說不上該怎麼形容,第一回見的時候以爲是紈絝子弟,第二回在太學看到卻是那樣冷漠淡然,第三回,則發現原來這人還有如此勇敢多謀的時候,爾後,便是對其剛毅的佩服了,千裏之路不曾叫苦,在這個女子爲尊的社會,便是不少女子也做不到吧!
而他的逃跑,倒也算是有勇有謀,用平日的聽話來麻痹自己,然後又下得去手,想到頭上挨的那一下,又覺得頭皮抽疼,揉了揉額角。
這裏的事情真麻煩!晃了晃頭,似乎要把這一切煩惱都拋之腦後,又想起曲寧,他現在在衢州算是難得的清淨了吧,從來信上也可以看出,他過得還不錯,安寧平淡的生活如白水一般沒有什麼滋味,卻是難得的真水無香。
一低頭,看到羅奶奶已經醒了,正看着自己。羅清鳳訕訕一笑,道:“奶奶可是還生我氣呢?清鳳已經知錯了,再不會頂撞奶奶了!”
“滾,我沒有你這樣的孫女!”羅奶奶的聲音透着虛弱,有氣無力,罵人的話也因此顯得不是那麼嚴厲。
羅清鳳不把她這樣的話放在心裏,扶起羅奶奶,拿了軟枕當做靠墊放在她的身後,這樣的靠墊她讓人做了許多,自己留了一些,剩下的都給了蔡奶奶和羅奶奶。
轉身去一旁倒了熱水,再過來,便坐在牀邊,把水杯喂到羅奶奶的嘴邊兒,道:“奶奶先喝兩口水再說話吧!”
羅奶奶的身子有半邊兒是木的,便只用一隻手推拒,羅清鳳也不強求,兩手捧着水杯道:“上回是清鳳莽撞了,把奶奶氣得不輕,還請奶奶原諒。”
“奶奶養了清鳳這麼大,喫穿用度從來不曾有所虧待,清鳳便不是奶奶親生的又如何?這養恩總是有的,奶奶若是容我。便容清鳳奉養奶奶終老,若是不容,奶奶說怎樣,清鳳便怎樣!”
這番話在心裏思量了好久,沒有什麼煽情的意思,因此說起來雖然情真意切,卻顯得平實質樸。
“你——”羅奶奶驚疑不定地看着羅清鳳,羅清鳳只當看不到她眼底的震動,而是把水杯遞過來,問:“奶奶可要喝點兒水潤潤喉?”
這一回,羅奶奶沒有拒絕。一手扶着杯子,喝了點兒水,羅清鳳還問了問水涼不涼,要不要重新倒一杯熱的。
“這麼些年,細細想來,我卻從來沒有什麼跟奶奶好好說話的機會,奶奶除了訓誡我之外,便總是冷着一張臉,拒人於千裏之外,我不知道奶奶是怎樣想的,我以爲的便是奶奶不想和我親近。”想到羅奶奶眼中不時流露出的恨意,羅清鳳也是難過,“若是奶奶不想看到我,覺得看了生氣,我以後便少在奶奶面前出現,若是奶奶並不討厭我,便不要總是冷臉對我,人心總是熱的,禁不住一再冰冷。”
爲何能夠那麼快便把蔡奶奶當做親生奶奶一般尊敬一般愛戴,就因爲蔡奶奶的慈祥和溫和,就因爲蔡奶奶的關切和心疼,人心換人心,她自然覺得蔡奶奶比羅奶奶要好,可有些事情是沒的選擇的,比如她不知道爲何自己能夠帶着記憶重生一樣。
既然是沒得選擇,她便希望能夠在有限的條件裏過得好一些,可在什麼都沒來得及的時候,便被羅奶奶的一頓責打,打飛了全部想要親近的心思,她到底不是小孩子,不會記喫不記打,多多少少,心裏留下了痕跡,再想要親近,便是難上加難,又何況,誰能夠總是把一顆熱乎乎的心去貼一張冷臉呢?
絕口不提親生與否的問題。把憋在心裏的話說了,羅清鳳也覺得心中暢快不少,再看羅奶奶,雖然那一張臉上還是沒有什麼表情,卻也並不顯得嚴厲非常了,這些話,總算沒白說,好似有了一點兒效果。
“奶奶若是沒什麼事,便好好歇着,清鳳先告辭了,以後晨昏定省,定不會有一日怠慢,若是清鳳哪裏做得不對了,奶奶不喜歡了,還請奶奶說明。”羅清鳳扶着羅奶奶躺下,把被子給她蓋好,這才起身離開。
羅奶奶一聲不吭,到底沒有說討厭還是不討厭,但這樣的態度,是默認了羅清鳳以後的晨昏定省吧?
“你頭上,是怎麼回事?”略微有點兒蒼老的聲音帶着一些猶豫不定從身後傳來。
羅清鳳聽得一喜,回頭道:“沒什麼大礙,不小心磕了一下,已經讓蔡奶奶看過了,休息幾日便好。”
靜等了一會兒,羅奶奶再沒有理會她,羅清鳳便要轉身出門,已經踏出門,要關門的時候,才聽得羅奶奶說:“你好好歇着,我這裏不用天天過來!”
這話的意思是?羅清鳳摸不準這是關心自己所以讓自己歇着,還是因爲不想看到自己心煩所以才讓自己歇着,停住了腳步,卻再也聽不到響動,羅奶奶閉上了眼,一副拒絕理會的意思。
罷了,自己厚着臉皮,只當她是不討厭自己,關心自己的意思,其他的,以後再說吧!這樣的關係比起前些日子的劍拔弩張,不是已經緩和了許多麼?
心裏倒是有點兒感激羅奶奶的生病,若非如此,便是再有十年八年,她也未必能夠跟自己好好說會兒話,到底是哪裏來的恨呢?
在腦中盡情地上演了一段段的恩怨情仇,羅清鳳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來到底是爲什麼,便也擱着不去理會,現實生活之所以現實,就在於不是所有的感情都能夠得到合理的解釋。
上午纔去看了羅奶奶,下午蔡奶奶就得到了消息,臉上帶着笑給羅清鳳換藥,“就是這樣纔對,人老了,總希望子女在身邊,你跟你奶奶相依爲命那麼久,總不至於因爲些許事情便鬧得不可開交,若是真的那般,也是寒了你奶奶的心,我可就看錯你這個孫女了!”
蔡奶奶再怎麼樣也想不到這裏面並不是表面上看到的那樣簡單,而是按照自己的理解又說了羅清鳳幾句,羅清鳳一一聽着,通通應下,閉口不言那天到底吵了什麼,蔡奶奶也只以爲是因爲那個未出世便離世的孩子的緣故。
等到蔡奶奶嘮叨完了,回去休息,羅清鳳自己回房打開了箱籠,取出了過年時候燒製的瓷器,在新年時候這些去年的瓷器會被打破,然後求一個歲歲平安。
撫摸着那有着福壽如意圖樣的瓷盤,想着第一個新年的種種,恍如隔世,許久,嘴角彎起一抹淺笑,今年的圖樣便燒一個“平平安安”吧!平安方爲福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