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看看他,上前兩手抓了四個,饞饞地喫起來。隊長舅吩咐人叫來了長輩分的老者。五姨也來了,貼着門框看他喫。待他喫光,又慢慢舔淨了手上的油,隊長舅一聲斷喝:
"跪下!"
國揚起臉,想笑。卻見一屋黑氣,早軟了膝蓋怯怯跪下了。便有皮繩從身後拿出來,上去扒了褲子,露那紅紅的肉兒。只見一皮繩劈下去,屁股上兩道紅印暴起!先有罵聲出來,繼而是彈腿哭。接下,一繩快似一繩,一印疊上一印,便殺喊"五姑"求饒了……
五姨不忍看,轉過臉去,卻又助威般地喊:"打呀,老三,給我往死裏打!"
腿不再彈了,只喊爹喊娘喊祖宗地哭……
"還敢不敢了?"
"不敢了。"
隊長舅扔了皮繩,在一旁蹲了,擰煙來吸。長輩和五姨一同上來點化他,說了這般那般的好好惡惡,國卻只是哭。
隊長舅吸上一袋姻,又問:
"國,你長這麼大,見誰家丟過一根針?"
"沒,沒有。"
"誰家丟過一根線?"
"沒有……"
"鱉兒,丟人丟到王集去了?!是短你喫了還是短你喝了?這村裏多少輩也沒出過賊,你他媽做賊!"
"三叔,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你好好聽着,再見一回,打折你鱉兒哩腿!……"
國抽抽咽咽地哭起來,整整哭了一夜。村裏妗們川流不息地來看他,還特意做了好喫的端來。五姨陪了他整整一晚上,燒熱水用毛巾給他焐屁股……三天腫才消下來。
經了這一頓惡打,國老實多了。村裏孩子見了,也不再怕他。
待我離開村子的時候,國也到王集上學去了。那天,全村人都出來送他。國穿着隊裏給他出錢做的一身新褂兒,腳蹬五姨給他納的一雙硬幫厚底的新布鞋,陡添了不少文氣;隊長舅用架子車拉了那三表新的鋪蓋(隊裏出棉花出布料,妗們搭夜套的)在村口等。衆人又好一陣誇他。一百多戶人家,不知誰先起的頭,一家拿出一毛錢來湊齊送他。有實在拿不出的,送兩個煮熟的熱雞蛋,面子上又覺得對不起人。這一刻,洗淨了臉的圍彷彿真長大了,戀戀地叫姑、叫嬸、叫大娘、叫大爺、叫叔……叫得人心裏酸酸。
後來,聽說國果然上了大學,幹大事去了。只是再沒有回村來,也沒有一字給村裏人寫。村裏人每每提起他,卻總濺着唾沫星子說:"咱國在外頭幹事咋咋……"平添了許多榮耀。
多年之後,有幸在省城碰上了國,已無了一絲鄉音在口裏。問他想不想回去看看,他說:"家裏沒人了。"
淡淡。
村歌八:
勺子磕住門頭叫,遠哩近哩都來到。
孩兒,回來吧!
——回來了。
勺子磕住牀幫叫,遠哩近哩都來到。
孩兒,回來吧!
——回來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