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姐面對的幾乎是一個無聲的世界。她割草的時候聽不見鏟響,鋤地的時候聽不見鋤聲,在樹下聽不見鳥叫,在家裏聽不見鍋碗瓢盆的碰撞……可她什麼都看見了,那聲音在她心裏。她是最應該大罵大叫的,最應該發一發怨言的,可她沒有。她總是默默地勞作,默默地……她不問活着是爲了什麼,從來不問。天下雨了,她承受着雨;天颳風了,她承受着風;那老日頭更是一口一日地揹着……她爲什麼不問一問呢,爲什麼?
回到村裏,我又看了二姐新蓋的三所瓦房。第一所在村頭,那院裏已經栽上了樹,瓦房卻是空的,裏邊堆放着一些糧食和柴草。我看出那瓦房的牆是"裏生外熟"的(裏邊是坯,外面是磚)。大約蓋這所瓦房的時候,二姐還沒有能力全用磚,只能用一半坯一半磚來蓋。房子的屋宇很大,空氣卻是生的,沒有人味。我又看了二姐蓋的第二所瓦房。二姐蓋的第二所瓦房在村尾,是排在最後邊的一所。一位放羊的老人告訴我,這地方原來是個大坑,這坑是二姐用一車一車的黃土墊起來的。二姐整整拉了一年土,才把坑墊起來了。如今那裏矗立着一所房子,也是瓦房,渾磚盞成的瓦房。那院裏也已栽上了樹,瓦房仍是空的……我貼在牆上諦聽,想聽到一點什麼,可我什麼也沒聽到。我又看了二姐蓋的第三所瓦房,那瓦房蓋在老地方,是剛剛翻蓋的,牆還是溼的,家裏人還沒來得及搬進去。三所瓦房是一樣的門,一樣的窗,一樣的屋脊,一樣的獸頭……這瓦房是二姐爲兒子們留下的。二姐有三個兒子,一個獻給了共和國,餘下的兩個兒子已經長大。這是中國最普通的一個鄉下女人的收穫。那麼,二姐一生的歡樂就在這裏麼?不,不是的。我感覺不是的。
我又重新查看房子,在每一座瓦房前徘徊,久久地徘徊。我發現鄉村裏的房子幾乎是大同小異,並沒有特別的地方。於是我走進新房,貼着牆壁一處處看。倏爾,我看見了二姐留在磚上的指紋!有"鬥"有"簸箕"的指紋,那指紋是二姐打坯時留下的標記。那標記一下子使我激動起來,我彷彿看到了溫馨的活鮮鮮的人生,詩一樣的人生。那人生在我跟前一閃而過……
難道,難道這就是二姐的生存之謎麼?我不知道。
臨離開村子的時候,二姐的兩個兒子悄悄地跟到了村口。這時我才發現,已經長大成人的這兩個小夥都穿着西裝,很皺的西裝。鐵蛋和平安臉上雖然還帶着淡淡的哀傷,但目光卻是堅定的,兩人一同說:"舅,俺不想在家了,在城裏給俺找個事兒做吧。"
我突然覺得什麼東西斷了,一下子就斷了。我看到了背叛,可怕的背叛。我知道他們終將會離開土地的。即使我不幫他們,他們也會的。我無言以對,只默默地望着他們。
我想問蒼茫大地,這是爲什麼?
大地沉默不語。(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