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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歸來,憂傷的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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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銀盾城堡的城頭上。【】

鮮血已經流盡。

我站在弗萊德身旁與他一起將目光投向正前方。寒風中我覺得眼角邊上的什麼東西在慢慢凝結讓我的眼睛因疼痛而微微抽搐。我不知道那是別人的鮮血還是我的淚水。夜幕阻住了我們的視線我們什麼也看不見。

羅爾緩步走上城牆下意識地舔食着手背上的血跡。他身上撒滿了血跡甚至比我們所有人身上加起來的還要多。

我們都還記得剛剛過去的是一場什麼樣的戰鬥……

一天以前弗萊德將我們的情勢毫無保留地告訴了我們的士兵絲毫沒有隱瞞。他讓他們自己去選擇:跟隨我們去挑戰我們自己祖國的王權用我們的劍去奪回那些被陰險的篡權者剝奪的榮譽用自己的雙手去把握自己的命運;或是離開成爲這亂世中苟活的荒草隨波逐流安穩且平庸地度過餘生。

沒有一個人離開這些忠誠的士兵堅定地留在了他們的統帥身邊。他們是這世界上最堅定最勇敢的人在溫斯頓人的鐵蹄肆虐的時候在克裏特人的兵刃閃耀的時候正是他們挺身而出在鄉土和親人的身前組成了牢不可破的護壁。在弗萊德的率領下他們原本卑微輕賤的生命變得高貴而有價值。他們爲自己贏得了足以驕傲一生的榮譽任何人都不能將它們奪走無論那個人是手持元帥的權杖還是頭戴帝王的冠冕。更何況就在不久之前那個頭戴王冠的野心家剛剛將他們的袍澤手足出賣給了敵人。即便是骨血相聯的至親他們之間的生命也沒有戰友們聯繫的那麼緊密。而現在那些自戰爭開始時就不曾少許離開過他們身邊相互守護相互依賴的人們就因爲邪惡的野心從此失去了生存的權利。這份仇恨已經不僅僅是能夠用鮮血來補償的了。

如果說一個國家被滅亡了一塊土地被顛覆了一個民族被侮辱了那麼起碼還有一個理由讓真正的戰士繼續戰鬥那是捍衛他們的名姓所代表的那些永遠不可磨滅的豐功偉績也是對於枉死的戰友永遠不可磨滅的追憶和紀念。

直到這時這支憤怒的軍隊才真正有資格稱得上是一支無敵的勁旅。

我們拒絕了恩裏克幫助我們出逃的好意。我們身上揹負的不僅僅是自己的生命和榮譽還有近萬無辜而英勇的戰士的生命和榮譽還有另外一個朋友新鮮欲滴讓人不能片刻忘卻的血仇還有來自我們內心深處刻骨銘心的仇恨和噴薄欲出的怒火。

即便如此我們的商人朋友依然給我們提供了莫大的幫助。

密道那是讓賓克和他的朋友們穿越峽谷而沒被追捕的原因。

每一個成規模的商會都會掌握着幾條不爲人知的祕密走私通道用以躲避那日益高漲的稅收或是運送一些受到管制卻利潤高昂的商品。這幾乎算得上是公開的祕密只是每個商會都把他們的祕密通道隱藏得很好沒有人能夠現。像這樣的一條道路往往是可以用等長的金磚來衡量的巨大利益所在絕不會允許無關的人窺探到絲毫的隱祕。

可現在恩裏克的友誼之手爲我們打開了這條黃金之路。

通過這條祕密通道我們穿越了峽谷繞到了銀盾城堡的後方。

再一次表達我們的謝意之後我們與我們的商人朋友珍重地道別。在離別的一刻我緊握住賓克的手卻說不出一句話來。雖然在此之前我們素不相識但這個中年商人卻爲我們做了一個最忠誠的朋友能做的一切。我們虧欠他的和我們虧欠恩裏克的一樣多多到我們甚至羞於用語言表達我們的感激。

經過短暫的休息當晚我們來到了銀盾城堡的城牆下。如今城堡的指揮官早已不是非斯特裏安少將和他的第六獨立軍團而是換成了在軍中頗有勇名、深受米拉澤器重的米洛中校。

這新建的城堡遠比原先毀滅在山崩中的要塞要高大堅固得多尤其是在這沒有經過後期雕琢修飾的情況下更顯得整座城堡厚重堅固帶着原石般粗糙而堅硬的觸覺。

但這高大的城牆對我們幾乎沒有絲毫的意義。爲了隨時“迎接”我們的到來守軍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城牆南側。爲了對付攻城所製作的器具和武器、所有的擂石和滾木、隨時可以點燃的油料……這一切可以給攻擊者帶來巨大殺傷的戰爭工具都被堆積在城堡的另一側而在我們面前的這堵城牆上只在城門附近零星地散落着幾個火把城牆上的衛兵甚至不過十個。

我們不能說米洛中校的戰術思想是愚蠢的在這樣的情況下任誰都想不到我們能夠在層層包圍中脫出身來神不知鬼不覺地穿越了峽谷。即便是讓我來安排在對弗萊德的統帥能力和這支軍隊難以比擬的戰鬥力有了一定程度的瞭解之後也會將所有的防禦重點都放在唯一有可能生戰鬥的一側。

可我還是得說米洛中校的戰術思想是愚蠢的!

幾道繩索輕輕搭上垛口而後數十條黑影沿着繩索向上攀爬。直到我們的雙腳踏上城牆纔有個眼尖的士兵驚異地喝問:“什麼人?”

羅爾一個閃身衝到他面前用沉默的匕回答了他的問題。他就像鬼魅一樣靈活地繞到問者的身後將匕從那士兵的後腰深深地紮了進去。

那士兵悄無聲息地倒在地上連掙扎和呼救的力量都已經消失了。

這時候我們聽見了羅爾比冬夜的寒風還要凜冽的聲音:

“我們是爲那些無辜的死者復仇的人。”

儘管身處戰鬥中聽到羅爾的聲音我依舊忍不住打了個寒噤。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那個原本可愛羞怯的、在人前時時臉紅的羅爾已經完全在他身上消失了。如今在我們面前的羅爾是一個血管裏彷彿流淌着魔獸血漿的陰狠戰士。他依舊沉默寡言但眼睛裏再也看不見羞怯和善良。當他直視你的雙眼時你的血液幾乎都會凝固。你會下意識地轉臉、回頭躲閃他蘸滿血腥氣的目光。在閒暇的時刻羅爾總是在磨他那柄貼身攜帶的匕。霍霍地磨刀聲永遠單調刺耳卻帶着總也無法消除的嗜血意味。

如果是達克拉如果是除羅爾之外的任何人我們會因爲朋友的死而傷痛會振作精神爲他復仇會用仇人的級祭奠我們的摯友但同樣的我們的仇恨和悲切也會在一次次追憶中變成對朋友最美好的記憶。

可羅爾和我們不同。他原本是個脆弱而執拗的人雷利的死往他的心頭上插了一把刀他的沉默只會將這把刀心頭更深處攪動製造出更大的傷痕。雷利的死毀了這個年輕人除了戰鬥和復仇他的腦海中再也沒有其他的念頭。

我們絕不願看着他變成這樣可卻沒有辦法。在羅爾心頭最痛苦的地方有一扇大門轟然關閉將那個溫柔害羞的大男孩永遠關在了裏面。

戰鬥開始了。

衝在最前方的羅爾和達克拉這兩個完全不同的戰士用各自擅長的方法做着同樣一件事那就是殺戮。

“來啊你們來啊!讓我來看看你們這些背棄了榮譽的軍人有多麼勇敢!我就在這裏來殺死我啊就像你們曾經做的那樣殺死自己的戰友。這不正是你們所擅長的嗎?”

他揮舞着戰錘如同一具能夠自由活動的戰神鵰像威風凜凜地站在守軍面前。一個腦袋在他的重擊下變成了稀爛的一堆而後是第二個、第三個……他面前的敵人們因爲羞愧和畏懼低着腦袋甚至不敢正視他的雙眼。

如果說面對着達克拉的對手只是感到畏縮那羅爾面前的敵人表現出的瘋狂則暴露了他們的絕望。羅爾的右手握着短劍這件制式武器最大的作用並非是攻擊敵人而是擋格向他襲擊的武器。

真正危險的是他左手緊握的那把雪亮的匕。

那是整個戰場上最觸目驚心的一件武器每當它帶着撕裂肌膚的尖嘯聲刺入一個人的胸腹總會在主人的刻意下殘忍地攪動。當它脫離那具哀嚎的人體時總會從傷口出拖出一些多餘的東西。那些東西形狀各異或長或圓但它們都帶着同樣讓人畏懼的顏色以一種醜陋邪惡的形態在羅爾的匕尖端微微蠕動着。它們帶着人體新鮮的溫暖接觸空氣在羅爾的手邊籠上一層朦朧的霧氣。

有羅爾的戰場上從不缺少恐怖和鮮血。

戰鬥中忽然一陣疼痛從我的後背傳來。我迅地彎下腰就地向前翻滾了一圈躲開了這危險的一擊。當我重新站起身時感覺到背後一陣火辣的觸覺粘稠的液體緊貼着我的脊背滾落把我的內衣和肌膚緊緊地粘在一起。

不是重傷。

這傷痕更加刺激起了我戰鬥的意志和決死的信心。我扭轉頭大吼着刺向那個在背後偷襲的敵人。他看我的眼神很奇怪似乎十分驚詫。直到最後一刻他纔想起來將身體閃到一側躲避我的攻擊。我並沒有放過他緊跟着揮劍橫掃卻再一次被他擋開了。作爲一個士兵來說我面前的敵人確實有着出一般水準的素質奇怪的是他自始至終都在擋格我的攻擊沒有再作出任何反擊的動作。最終我的勇氣和力量壓倒了他讓我的短劍狠狠地劃過他的胸口。一條溫熱的血箭噴撒在幽暗的夜空中預言着一個生命的離去。

“基德中校……”被我砍中的士兵苦笑着倒下他的劍脫出了他的掌握遠遠地落在一旁。

他的聲音似乎喚回了我的神志我只覺得頭腦一陣清明剛纔充盈我身體的狂熱戰志立刻煙消雲散。

“你認識我?”更多的士兵們已經湧上城頭幾乎整段北側城牆都已經落到了我們的掌握之中。戰鬥幾乎已成定局這讓我有時間詢問這個快要死在我劍下的人。

“我曾在……曾在酒館……見過長官您您還……請我們喝過酒……”

“您是我見過……最……親切的人我不知道是您我不願……咳咳……不願和您戰鬥……”血液嗆到了他的喉管讓他忍不住劇烈地咳嗽着。他的咳嗽進一步撕扯開傷口讓更多的鮮血湧出來。

“古德裏安將軍您紅焰先生達克拉中校……你們是……是我們尊敬的人……”

“對不起了長官我們……不願意……和你們……”

“對不起……”

那士兵帶着愧疚死去了在他面前站着同樣愧疚的我。一種痛楚的虛弱讓我禁不住眩暈唯有單膝跪在地上用劍支撐住我的身體。

“您受傷了長官!”一個士兵跑到我面前驚慌地大聲說。

我制止了他。背後的傷口大概看上去血肉模糊很嚇人但那並不是很嚴重。我甚至已經可以感覺到傷口正在慢慢癒合一絲絲麻癢爬過我的神經末梢讓我覺得心情壓抑。

不不是傷痕讓我壓抑而是那士兵的言語。沒有人願意向自己的親人揮劍即便是我們面前這些抵死相搏的對手。他們穿着和我們相同的服色使用着和我們相同的武器。他們與我們同樣勇敢同樣忠誠同樣具有一個人應該具有的熱忱和友情。

雷利的死並不是他們的過錯可以說和他們一點關係也沒有。他們和我們同樣是陰謀的受害者甚至比我們還不幸:起碼我們有選擇反抗、奪回榮譽的機會而他們則將永遠地被知情者唾罵揹負着出賣親人的罪名悔恨地度過一生。

他們在爲別人的罪孽承擔責任。

可是我們沒有選擇。爲了我們的生命和名譽我們必須向這些和我們擁有同一塊鄉土、同一道血脈的人們痛下殺手。

還有什麼能比這樣的戰鬥更讓人厭惡。

對着那具屍體我覺得有些反胃。那原本是當我還只是個新兵的時候纔有的、招人恥笑的反應。我的身體在通過這種方式表達着我心底的極端反感隨之而來的是淡淡的憂傷。在某一個時刻我甚至想放棄放棄這場搏殺聽從恩裏克的安排去到某個不爲人知的所在像我所希望的那樣安靜而愉快地度過我還有悠長歲月的下半生。

但是我不能仇恨讓我堅持責任讓我堅強。

又一隊守軍衝上城牆試圖奪回他們已經被佔領了的崗位。

他們的臉上帶着矛盾和畏懼一如那死在我面前的士兵。

沒有選擇是嗎?他們沒有我們也沒有。

我緊了緊手中的劍柄站起身來大踏步迎上前去去面對憂傷的命運。那是我的命運同樣也是他們的。我放棄了對眼前敵手的仇恨將自己的生命完全交付給自己戰鬥的本能。我誓如果有人這這個時候殺了我殺了我的朋友殺了我的親人我不恨他真的。

因爲我也在幹同樣的事。

來吧這場註定沒有好結局的憂傷的戰鬥我已經準備好了。

血在飄帶着冷卻的熱情……

(對不起大家這兩天加班拖延了更新的時間。週日、週一兩天這種情況還將繼續如有延遲恕不另行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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