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華的日益改變讓方媽媽象變了一個人似的,整天喜氣洋洋的,連走路都走得格外地快捷和利落。方伯伯也一改往日的嚴肅,笑容多了,看上去年輕了不少。只要店裏不忙,他便會趕回家來,儘量每頓飯都在家裏喫,父子倆攙扶着下樓散散步也是常有的事了。
方家的日子就這樣在從未有過的快樂的氣氛中悄然向前滑行。
到十二月中旬的時候,我聽到了一個消息:我們公司承辦到了第二屆“全國新星杯”鋼琴演奏大賽市區級的初賽,比賽地點定在公司生產工廠的展示廳,初賽時間是新的一年的一月二十八日,而報名時間截止今年的十二月三十一日。
這個有些遲到的消息讓我興奮不已。以哲華的演奏水平,若能參加比賽,必定會在舞臺上大放光彩,因爲他就是一顆隱藏太久、不爲人知的璀璨的明珠。可是,他願意參加嗎?每次面對他,話到嘴邊又嚥下去了,我怕我的提議對他又是一次打擊,上次想帶他出去的情景依然歷歷在目,讓人後怕。
轉眼聖誕節就到了,天空中竟然飄起了片片雪花。截止報名的時間只剩六天了,我暗暗下定決心,不管怎麼樣,今天我一定要跟哲華說參賽的事。
下班後,我匆匆地趕往方家,找到哲華:“哲華,今天是聖誕節,外面在下雪耶!想不想出去走走,真正地感受冬天?”
“好啊!”
就這樣,我挽住他,共撐一把傘,在飛飛揚揚的雪花中漫步。
“哲華,雪下得大起來了,只是地面還沒見白,樹葉上也只是星星點點。如果這樣子一直下到明天天明的話,肯定白茫茫一片了,那就可以堆雪人了!”我將手伸出傘外,任由雪花飄落,它們觸手即化,冰冰涼涼的,直透心底。
“嗯,明天我幫你。”他說着,突然將手中的傘拿下來,將臉仰向天空,雪花立刻撲向他的臉龐。
“是想感受雪花飄落的感覺嗎?”我掂起腳尖,“或許這樣感受會更深切一些。”我伸出雙手迅速摘掉了他鼻樑上的眼鏡。
他怔一下,卻並沒有動,依舊仰着頭。
“你不生氣嗎?”
他不吭聲,將傘重新打好。
“給你!”我將手中的眼鏡遞到他手邊。
他沒接,表情淡然:“你先拿着吧!”
“你聽進我的話啦?”我將眼鏡放入包中,心中暗喜。
“什麼話?”他故作不知。
我笑而不答,將他的胳膊挽得更緊些。
“哲華!”
“嗯?”
“你——想不想去我工作的地方?”
他微側一下頭。
“我是說,琴行裏有很多手感、音色不一樣的鋼琴,你想不想去試試?我的同事人都挺好的!”
他猶豫着,沒有回答。
“講一個真實的故事給你聽,好嗎?”
他點頭。
我便開始講:“有一個小男孩,他生下來時就被診斷爲雙目失明,對這個世界,除了聲音,他一無所知。他對聲音非常敏感,特別是音樂聲,哭鬧的時候,只要放上音樂,他便會馬上停止下來。於是,他媽媽便給他買了一把玩具小琴,卡通似的,按一下按鈕就會播出幾首簡單曲子的那種,上面還有二組琴鍵可以彈。在他三歲時的一天,正在忙家務的媽媽突然聽見了音樂聲,當時她並沒在意,以爲是從那小玩具琴裏面播放出來的曲子,當再響第二遍的時候,媽媽才發現是那小男孩自己用手指頭按着琴鍵彈奏出來的。媽媽不敢相信,又繼續要他彈了好幾遍,他彈出來的和從小玩具琴裏播放出來的曲子幾乎一模一樣,一個音符都沒錯。媽媽激動得熱淚盈眶,小男孩的音樂天賦讓媽媽萌生了培養兒子走音樂路的想法,她想讓她失明的兒子能有一技之長,立足於社會,好好地生活下去。
“於是,母子倆從此便踏上了艱難的求學生涯。因爲小男孩的眼睛看不見,再加上家境貧寒,幾乎沒有老師肯教他學琴。在媽媽敲了不知多少個音樂老師的門之後,在小男孩五歲的時候,終於有一個老師答應收小男孩做學生,而這個老師是被那個樸實的媽媽的執着而打動的。
“小男孩最開始學的是電子琴,因爲電子琴相對來說付出的成本要低一些。在學電子琴時他聽到了另外一種聲音,那就是鋼琴聲,那聲音在他的耳朵裏,簡直就是天底下最純淨、最美好、最豐富、最有表現力的聲音,於是,在他的一再請求下,改學了鋼琴。小男孩的天賦極高,加上勤奮好學,進步神速,很快就在衆多的學生中拔了尖。
“因爲家境貧寒,父母只能省喫簡用,才能勉強支付高額的學琴費用,根本不再有多的錢爲他買鋼琴。所以,媽媽只好帶他到琴行裏面藉故看鋼琴讓他偷偷練上一會兒,每次離開時,小男孩都念念不捨,哭着被媽媽拉出琴行。”
哲華聽着聽着,有些悸動。
“他——現在怎麼樣?”
“聽說去了北京,踏上了更艱難的學琴道路!我想日後他必定會有所作爲!其實——你也一樣。”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們走吧!”
“去琴行嗎?”
他點頭。
當我們如此靠近地出現在門市的時候,菁茜和小高的驚奇遠遠勝過於他們對顧客的熱情,我從他們眼裏讀出了同樣的內容:他是誰?男朋友嗎?
儘管我的臉在他們探詢的目光下變得如火般熾熱,我還是未放開挽着哲華的手。
我簡單地爲他們做了個互相介紹,並告知了我們的來意,而這個場面還是讓哲華有些不適應,他的背部開始挺直。
“菁茜,樓上教室還有人嗎?”我問。
“今天是聖誕節,好象都走了吧!”
“那你們忙着,我們上去看看。”
我將哲華帶開,回頭,菁茜在背後做了個鬼臉,並誇張地用嘴型比出三個字來——好帥哦!
我輕輕地、無聲地笑,生怕被哲華覺察出來了。
我們爬上樓梯,來到二樓。我告訴哲華,二樓除了經理的辦公室,其它都是一間一間的鋼琴教室,分初級、中級、高級三個班。
正說着,聽到從高級班的教室裏隱隱傳來琴聲,還有學生沒有走嗎?我將哲華帶過去。門虛掩着,我推開,探頭看了一下,是高級班的學生——十二歲的小姑娘韻音,同時,她也回頭看到了我。她停了下來,高興地叫我:
“迎藍姐姐,你來得正好,聽一下我這段彈得好不好?”
“好的!”我帶着哲華走了進去,“今天是聖誕節,同學都回家了,你怎麼還在練?”
“因爲我報名參加了鋼琴比賽,還有一個月比賽就要開始了,我要加緊練呀!”
“哦!”我偷望一眼哲華,他毫無反應。
“那你彈彈,我們聽聽。”
她彈的練習曲難度太高,我聽都未曾聽過,更莫說練了,不覺暗自慚愧。
她彈完之後,望向我,想聽我的意見。我笑:“你彈得很好呀!……”
我的話音未落,突然覺得我的胳膊被哲華拽了一下,我回頭,他已經面向韻音的位置開始說話了:
“強弱主次和符點時值不準確!”
“是嗎?”韻音睜大眼睛望着哲華。我的臉開始發燒。
韻音突然從琴凳上跳起來,站到一邊:“哥哥,你彈一下,彈一下我聽聽,好嗎?”
哲華遲疑着沒動。
“哥哥!”小姑孃的聲音變得嬌嗔,並過來拉住哲華的胳膊,哲華本能地往後退了一下,“你過來彈嘛!教教我,好不好?”
“彈嗎?”我在旁輕聲問。
哲華點一下頭,我便帶他坐到琴凳上。同樣的練習曲,從兩個不同的人的手指尖出來的感覺竟然會如此的不同,我再一次被哲華的音樂才華所折服。小姑娘更是雀躍,她在另外一臺琴前坐下來,再彈,哲華爲她打拍子,這次好多了。
“哥哥,你報名了嗎?”小姑孃的注意力全在了哲華的身上。
“什麼?”哲華不知所以。
“報名參加鋼琴比賽呀!你的鋼琴彈得這麼好,比我們班的李老師都彈得好,老師也報名了,你呢?報名了嗎?”
哲華搖搖頭。
“你報呀!十二月三十一日之前都可以報名,沒剩幾天了,你肯定能進入複賽,說不定還能進入總決賽拿獎哩!”
哲華不語,他從琴凳上站起來,邁了兩步,我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韻音,你練着,我們先走了,要記得早點回去,啊?”
“哎!”小姑娘答應着,望着哲華的背影,她再說,聲音脆生生的,“哥哥,你可記得要報名哦!”
我們走出教室,我問:“要回去麼?”
他點頭。
外面的天色已暗,雪花依舊在空中飛舞,街道兩邊已經在開始積雪了,而樹葉全變白了。我們走向回去的路。街道邊的路燈亮了,不少門面門口的聖誕樹上的霓虹燈在開始閃爍,街上的人多起來了,有三五成羣的一拔又一拔的少年戴着紅色的聖誕帽,談笑着從身邊川流而過。我望望身邊的哲華,自從離開教室以後,我們誰也沒有再說一句話,此刻,他的眉頭微蹙,是在想着韻音的話嗎?
我本想在琴房找個機會和哲華說參賽的事的,可沒想到碰到韻音,而通過她的嘴巴說出來了,這樣是不是比我說出來更好呢?不經意間的應該更容易接受一些吧!
眼看着快到方家了,我忍不住輕輕地叫他:“哲華!”
他側一下頭。
“你——有在考慮那小姑娘說的話嗎?”
沉默許久,他才說:“你想讓我參加?”
“我只是覺得你的琴聲不能只隱藏在你那狹小的琴房裏我一個人獨享,而是讓更多的人一起來分享。比賽只是一種方式、傳播美好音樂的一個方式而已,最重要的是你能將感動和美好注入人們的心底,讓他們感到快樂和滿足,得到愉快的享受!”
“我能參加嗎?他們——允許?”
“爲什麼不能參加?音樂面前人人平等!”
他再度沉默。
“哲華,你也別勉強自己,要遵從你自己心裏面的意願!三十號那天,告訴我你的決定,好嗎?如果不想參加,也沒關係,那我可就獨霸你的音樂囉!”
他不做聲。我抬眼望他,雪花飛舞着,有好些飄落在他的肩頭,還有幾朵飛入他的髮際,我將他拿傘的胳膊輕輕地往他那邊推了一下,他卻又將手臂重移回原來的位置。我有些感動,再望他,覺得如菁茜所說,他真的很帥,尤其是在這大雪紛飛、冰清玉潔的背景下,他的膚色如白瓷般光潔細膩,他的鼻樑高而挺直,脣線柔和分明,他的眼睛,此刻沒有戴眼鏡的眼睛直視着前方,睫毛黑而濃密,當眨一下再揚起的同時,我突然覺得似乎會有深邃的光從裏面傾瀉出來。我竟有些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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