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到自己無緣無故地陷入了一個不可理喻的境地,這就是,死去的人物正一個接一個地跳出來,先是拿着黑雨傘的嚴永橋,接着是死在黑屋子裏的女病人單玲,她竟然在黑屋子裏重現梳頭的一幕。如果這一切找不出謎底,我擔心自己的神經能承受多久。
人最重要的是生命,而比生命更重要的,是大腦中樞的正常運轉。如果這個神經中樞出了問題,人的軀殼會一下子變得荒誕和毫無意義。
我難以入眠。我怎麼會住在吳醫生上夜班時休息的這間小屋裏呢?生活中會發生什麼事件真是不可預測。我翻身下牀,在屋內像困獸似的走了兩圈,然後在一個小書櫃前停下。我想像着吳醫生住在這裏的情景:夜裏最後一次查房之後,他會從這櫃裏隨便取出一本書,然後半躺在牀頭上看起來,直到睡意襲來,他纔會把書扔在地板上,躺平身體後睡去。
我從書櫃頂層抽出一本書來,書名叫《腦解剖學》,我翻了一下,那些集成電路般的腦解剖圖案讓我頭暈。我放回架上,又取下另外一本,硬精裝的封面,書名叫《精神障礙的心理療法》,我無聊地翻了翻,突然,一張夾在書中的照片讓我喫驚。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的女孩,大約十八九歲,黑髮像瀑布一樣越過左肩垂在胸前。她瓜子臉型,一雙丹鳳眼充盈着天然的嫵媚。她的身後有一些樹,但看不出具體的地點特徵。
她是誰?吳醫生的女友?不,我很快便猜出來了,這就是單玲,那個三年前死在黑屋子裏的女病人,因爲我聽小翟護士講過,那女孩有一雙很迷人的丹鳳眼。看來,吳醫生真的是喜歡上這個女孩了。
我迅速想起了女病區走廊盡頭的那間病房,現在早已是長期鎖着的黑屋子了。三年前,這女孩就吊死在門後,全身僵硬,舌頭也掉出來了。
我不敢再看這照片一眼。慌亂地合上這本書後,我便跑出這小屋,沿途踩得地板咚咚直響。我到了樓上的女病區,將正在值夜班的董楓叫了出來。我要她來看看這張照片。
回到小屋,正是夜裏12點40分。董楓仔細地端詳着照片,然後肯定地對我說:“這不是單玲。只是眼睛很像,都是丹鳳眼,但單玲的臉型是圓的,不是瓜子臉型。”
我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彷彿三魂七魄又回到了身體裏。說實話,單玲死得太恐怖了,看到她生前的照片會讓人做噩夢的。我還要在這小屋裏住一些日子,如果書櫃裏就藏着她的照片,我發誓我只有回到自己家裏去,儘管在事情沒弄清楚前,回家有再次遭遇拿黑雨傘的不速之客的危險。
那麼,這照片上的女孩是誰呢?“一定是吳醫生的女朋友吧。”我說,“他也該考慮婚姻大事了。”
“怎麼從沒聽說過呢?”董楓疑惑地說,“並且,吳醫生宣稱,他是要過獨身生活的。”
我笑董楓的天真,說:“這種話不要信,很多人都說過這種話,可沒過幾天,那人就結婚了。對此你絲毫不用喫驚。”
“不,吳醫生是真這麼考慮的。”董楓說,“你不知道,小翟護士以前就喜歡過他。開始我還不理解,因爲小翟二十一歲,吳醫生三十四歲,年齡差距大了些。可後來發現小翟看吳醫生的眼神,又癡情又幸福的樣子,我承認愛情是不受年齡限制的。很長一段時間,小翟每天主動替他去食堂打飯,下班後,換上鮮豔的裙衫呆在值班室跟他無話找話說。但是,吳醫生像沒有感覺似的,氣得小翟背後偷偷掉淚。
“終於有一天,小翟對我說,她約了吳醫生出去喝咖啡,叫我也一同去。我說,‘我就不去了,何必讓我在場當燈泡呢?’小翟便急了,她說,董姐你一定要去,我說今天是我的生日,董姐也要來,這樣他才同意來的。’“這天晚上,小翟打扮得女人味十足,走在街上也讓不少男士頻頻回頭。說實話,我也是第一次看見小翟這麼漂亮,這麼可愛和溫柔。我們一起喝咖啡,品精美的糕點,還要了一些葡萄酒。我們舉杯共祝小翟生日快樂。吳醫生始終很禮貌,但小翟肯定沒找到感覺。
“我決定助小翟一臂之力。便故意對吳醫生說,應該考慮談女朋友了。吳醫生卻冷靜地說,不會考慮這個問題。我說,你準備一直獨身嗎?他即刻點頭承認。
“這晚回來後,小翟哭了很久,後來又笑了,讓我感到有點害怕。後來小翟說,一切都是命定。過了很久,她才慢慢斷了這心思。
“所以我敢斷言,這照片上的女孩,絕不可能是吳醫生的女友。”董楓又拿起那張照片看了一下說,“她是誰呢?吳醫生將她的照片夾在書裏,顯然又是挺思念她的。”
我說:“單玲住院期間,吳醫生對她的關照,顯然超出了醫生的職責,這證明吳醫生對女孩還是能產生感情的。不是說吳醫生將上吊的她從繩索上解下來時眼裏淚水盈盈嗎?所以我認爲,這隻能是單玲的照片,因爲照片和人有時會有差異的。”
董楓仍然堅定地否定了我的判斷。“絕對不是她。單玲住院那樣久,我太熟悉了。”董楓比劃着說,“臉型完全不同。”
將那張神祕的照片連同那本書重新放回書櫃後,爲了緩和一下緊張的氣氛,我便半開玩笑地對董楓說:“不過,你也該考慮一下自己的終身大事了。”
董楓略微有點不好意思,說:“還沒合適的人呢。”
我說:“張江不是挺喜歡你嗎?想想看,從望遠鏡裏迷上對面陽臺上的一個陌生女人,從此神魂顛倒,夠癡情的了。”
董楓低下頭說:“他才二十歲,小我六歲,做弟弟還差不多,倒是挺乖的。”然後又突然來了精神,望着我說:“他正在給我完成一個任務呢,這就是一定要查清楚他遇見的那個老太婆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想起了那件奇怪的事:張江撿起董楓從晾衣架上掉下的裙子送上樓去時,推開門,屋內的暗夜中卻坐着一個老太婆!我感到我的周圍滿藏兇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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