額頭上轉瞬即逝的溫熱被風吹散,簡聽說不上來自己爲什麼心慌慌。
她垂頭,避開林昱?的視線,盯着宣紙上烏黑的墨跡說:“發燒也是你傳染的。”
林昱?應景地咳兩聲,把書房的窗給關了,繞回之前的話題:“所以書的事情,你不用自責。”
簡昕故作輕鬆地聳肩:“那我可就徹底放手,不再管了。”
大自然的聲音被玻璃窗阻隔。
鳥啼、蟲鳴、風聲和枝葉碰撞的沙沙聲,變得模糊。
有人用力拍打窗戶的聲音倒是尤爲突出,兩個人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同時轉頭,看見旗旗哭喪着小臉,拉長音撒嬌:“小叔??”
緊跟着出現在窗邊的,是滿臉無奈的白柰:“旗旗,不可以拍窗戶哦,這樣不禮貌。”
陶哥在陶教授房間裏照顧老人喫藥、小憩,旗旗的小模樣實在可憐,簡昕和林昱走出來,和旗旗他們匯合。
原來旗旗在找蝶蛹。
陶教授講幻紫蛺蝶的金色蝶蛹時,祺祺也聽進去了,想要看金色蝶蛹是什麼樣的,趴在附近的綠葉灌木下面找了很久,都沒找到。
旗旗褲子上都是泥土和青草汁的污痕,臉上也蹭了一塊灰。
林昱?看起來挺潔癖的,竟然不嫌髒,把旗旗抱起來,抹掉她臉上的灰:“小叔帶你去找。”
白柰還有論文要趕,感激地對林昱點點頭,先回房間去了。
努力了這麼久的事情,忽然不用再過問了,簡昕沒覺得輕鬆,反而有些惆悵。
所以一開始,簡昕沒跟着林昱去找蝶蛹,回接待室拿了記錄知識點的小本本漫無目的地翻。
她翻着翻着,心裏又騰起一絲疑惑。
陶教授說,幻紫蛺蝶的寄主植物是夾竹桃。
這就意味着幻紫蛺蝶的卵、幼蟲或者蝶蛹,大概率會出現在夾竹桃上。
筆記都上明明白白記着呢,應該不會有錯…………………
可是簡昕往窗外看過去,林昱說帶旗旗找幻紫蛺蝶的蛹,他們卻在她上次撿到金斑蝶的蘿?科馬利筋叢附近。
簡昕推開窗,迎風發問:“那不是金斑蝶的寄主植物嗎?”
林昱樟遠遠比了個“噓”的動作。
簡昕不敢置信地看着林昱。
他怎麼……………….騙小朋友?!
簡昕找過去時,旗旗已經一蹦一跳地跟着林昱往回走了。
不等簡昕發問,藏不住事的小朋友喜滋滋地主動彙報:“我和小叔找到金蛹啦!”
簡昕配合旗旗的興奮,一副“還真讓你們找到了”的樣子,微微張開脣,點頭,眼睛卻犀利地瞟向林昱?。
林昱完全不心虛的,也看着簡昕。
旗旗說自己不敢拿着,把蝶蛹在林昱手裏,邊說,邊搖晃他的手臂,讓他把蛹展示給簡昕看。
外面風大,林昱虛擾着掌心。
簡昕彎腰湊過去,捏着林昱的食指指尖,打開看了一眼。
只需要一眼。
她隱晦地瞪他,在風聲裏壓低聲音:“這不是金斑蝶的蛹麼?”
林昱?沒回答,旗旗在旁邊很高興地說:“你看見了吧,金斑蝶蛹,能變成橘色小蝴蝶。”
簡昕說:“旗旗,你們不是在找幻紫蛺蝶的金色蛹麼?”
旗旗理所當然地說:“可是,小叔說這邊根本不會有啊。”
原來林昱沒騙人啊………………
旗旗學着林昱的樣子,給簡昕複述:
這邊沒有金色蛹的幼蟲喜歡喫的葉子,另外一種金色蛹喜歡的葉子,也不在附近,想找它們,要開車去很遠的地方。
旗旗說:“我們不能去。明天下午太爺爺就要回去了,我們得多陪陪太爺爺纔行。”
是真的?
還是說出來哄小朋友的?
簡昕疑竇未消,轉頭問林昱:“陶教授明天要回去?”
不知道林昱答應過旗旗什麼,小朋友催着他們要去玻璃房。
林昱?對簡昕側了下額:“邊走邊說。”
陶教授把自己的時間安排得很充實,準備明天下午啓程,去拜訪一位昔日好友。
還準備回一趟老家,坐纜車登一登家鄉的名山。
簡昕若有所思:“陶哥他們陪着麼?”
林昱?說:“陶哥和公司請過假,這段時間都會陪着陶老頭。
他們一路走到玻璃房。
簡昕陪着旗旗把金斑蝶的蛹尾端系線,懸掛在觀察箱裏,林昱已經從玻璃房裏移植的西番蓮植物上找到一枚蝶蛹,帶回來給她們。
是紅鋸蛺蝶的蛹。
乍一看不太美觀,形狀像蝦,顏色也不算十分討喜。
它和金斑蝶的蛹有個小小的共同特徵??
蛹上都有幾塊金色的花紋,很亮,像用金箔紙貼上去的。
林昱?說:“純金色的蛹今天看不到了,只有這種可以看看。”
林昱?最近大概又在這邊做過標本,工作臺上有沒來得及收起來的工具,鑷子、美工刀、注射器都在旗旗手邊。
旗旗毫無察覺,跪在椅子上,手撐着工作臺的檯面,看得入神。
簡昕擔心小朋友不慎按到,會劃傷手掌,想把工具們挪開。
沒想到,林昱比她先一步,也打算收起工具。
兩隻手碰到一起。
簡昕無聲地收回手,林昱則拿起工具,放到旁邊的收納架上。
誰都沒再說話。
晚飯前,簡昕用衛星電話給家裏報平安,在電話裏和媽媽爸爸說了林昱的決定,也說了明天陶教授要離開的事情。
“明天送完陶教授他們,我也準備返程了。”
媽媽爸爸安慰簡昕,說圖書項目成功與否,她都已經盡力了。
她都知道,她只是有些遺憾。
如果她是成就好了。
如果她能夠在出版社裏工作,一定不會辜負魯教授的期待。
路過魯教授的書房,門開着,一個坐輪椅的影子落在地上。
簡昕敲敲門:“陶教授,我進來了?”
戴着毛線帽子的老人回頭:“哦,是小簡?,來吧,正好,幫我把那個照片拿下來,掛在牆上我看不清……………”
簡昕走進去,把陶教授指的照片拿下來。
陶教授摸摸照片:“這張照片有三十年嘍。”
簡昕問:“是運動會?”
“是,那年教職工運動會,我和老魯被推薦去參加一百米的接力賽。他是第三棒,我是最後一棒,還拿了第二名呢。’
陶教授看了很久,又把照片遞給簡昕,讓她幫忙掛回去。
上次簡昕來這邊,默認環境和人都是陌生的,整天忙着整理文稿,也沒留意過太多。
這次見過譚教授、周教授他們,還有陶教授在身邊,也跟着往合影上看。
竟然在在幾十張合影裏,發現了她爺爺的身影。
簡昕“咦”了一聲。
陶教授問怎麼了,她就指着照片上的人說:“這是我爺爺。”
陶教授馬上來了興致:“拿給我看看。”
簡昕遞到陶教授手裏,陶教授扶着老花鏡看了一會兒:“你爺爺叫簡忠實?”
簡昕點頭。
陶教授很高興:“我想起來了,哎呀,我以前還見過你小時候的照片呢!”
那是十幾年前的事情了。
簡昕的爺爺來這邊出差,魯教授帶了陶教授一起去找簡昕爺爺喫飯。
陶教授說,那頓飯林昱也去了。
陶教授像透過照片在看時間遙遠的飯局:“那時候林昱?不愛說話,叫了一聲簡爺爺就不再說話了……………”
簡昕忍不住吐槽:“他現在也不愛說話。”
陶教授笑着說:“是啊,都是和我們這羣無趣的老傢伙們在一起時間久了,變成悶葫蘆了。”
昨天晚上,老人們提起陶教授去給林昱開家長會的事情,簡昕就有種感覺:
林昱好像是跟在他們身邊長大的。
現在聽陶教授這樣說,算是驗證了她的猜想。
陶教授這會兒一眼不眨地盯着簡昕看:“你爺爺給我看過你的照片,老啦,也記不住了,不過你記筆記時那股認真的樣子,很像你爺爺。”
簡昕被看得不好意思,摸摸口袋,把早已經寫好的卡片,遞給陶教授。
上面是她家的住址和電話。
她說:“聽林昱?說,您明天要啓程,您去的地方離我家不遠,如果您有空,希望您能去我家做客。”
林昱?聽見陶老頭愉快的笑聲,走下樓梯,剛好看見簡昕推着陶教授的輪椅離開書房的背影。
簡昕的馬尾辮在脖頸後面一搖一晃:“......我媽媽會做很多拿手菜。”
陶教授笑呵呵地說:“那我這個老麻煩,可真的要去嚐嚐了。”
她說:“您說話算數,一定要來,我用獎學金給您買葡萄酒喝。”
回應簡昕的,又是一陣爽朗的大笑聲。
陶教授擺明了很喜歡簡昕。
晚上臨睡前,老人還和幫他整理衣服的林昱?聊起她。
陶教授說:“??,你還記得簡教授麼?”
林昱?沒回頭:“記得。”
陶教授又說:“小簡是簡教授的孫女。”
林昱?依然沒回頭:“知道。”
陶老頭覺得沒勁:“小簡說得對,你真是個悶葫蘆。”
林昱?說:“她說的,還是您說的?”
陶教授當場被拆穿,稱自己要是腿腳還利索,一定要給林昱?兩腳的。
玩笑過後,老人又板着臉說起正經事:“要不是我身體這樣......你也不用耽擱讀博了。學校說你可以自己挑個新博導,王教授不錯,你跟他吧。”
林昱?把陶教授抱到牀上:“不急。”
陶教授動手打人,不重,嚇唬嚇唬而已:“什麼不急啊,唉,都是我把你耽誤了。
林昱?說:“我讀博本來也是爲了陪你們。最近我有其他事情想做。”
陶教授問是什麼事。
林昱?就說:“魯老頭生前很惦記圖書項目,我得把這件事辦好。”
“小簡不是說項目黃了嗎?"
林昱?說:“嗯,有個新計劃,還要再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