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越陷越深,即使感覺自己的身體是輕飄飄的。明明周圍什麼都沒有,卻還是感覺自己像掉入了軟綿綿的黑色棉花中,所以我並不擔心我會掉到什麼堅硬的地方摔死。
反正我已經死了。
原來死了以後還能思考啊...謝天謝地那折磨人的疼痛已經離我而去了....我要和這個世界說再見了.....嗯,聽說組成人的物質來自於月亮,來自於星星,來自於大地,來自於大海,那我死了以後,是不是也會化作大海,化作大地,化作星星,化作月亮?那麼我的意識呢?這種至今人們都沒有研究透徹的東西又會化作什麼呢?我的意識是不是隻是被困擾在這具軀殼裏,當我死了以後,我的意識----或者靈魂就會被釋放出來,充斥於這個世界呢?那是不是就代表着我雖然不在了,卻又無處不在了呢?對於死亡,我有太多太多的疑問,平時都沒有時間思考,沒想到當我第一次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我已經快要去了,也沒時間和大家分享討論了。
漸漸的,我看見前面出現了一道亮光,有一股力量在暗示我向光亮走去。那是什麼?
我別無選擇,因爲四周都是黑色的虛無,我只能向那裏走去。
亮光越來越刺眼.....
我的意識開始重新被注入,這是....上天堂了?
一睜眼,就看見鐵頭子和他的男朋友以及一圈夥計,都拿槍指着我。
媽的....下地獄了。“你們....你們也死了呀....”我不知道我哪來的力氣,居然還在笑。一盆冷水迎面撲來,我立馬清醒了,孃的,我怎麼又回來了?!
“要讓我死就快點,勞資那麼多苦都白受了是不是?!”我現在一點也不怕他們,他們還能有什麼手段來折磨我呢?
鐵頭子笑了,遞給我一杯水,笑得跟我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一樣好看又溫柔:“寇同學,歡迎回到人間。”
我身手打翻了那杯水,鐵頭子立刻往後一閃。
“你要殺就快點!”這幫黑心商人,我纔不要再跟他們多廢話,我就要讓他們見識見識什麼叫做骨氣。
鐵頭子不說話,吹了聲口哨,就看見丁凐被人五花大綁地進來了,他的嘴被人堵着。他像受了什麼巨大的刺激,不停地想說什麼,看着我的眼中有着深深地自責。
現在自責,真是晚了....
“是這樣的,寇同學,相比於那延年益壽的石頭,我想在你身上實驗一種藥,而實驗的這種藥更有價值。”他手裏拿着一支注射器,期待地看着我。
得,感情我就一試驗品呀。
〃現在給你兩個選擇,一,答應我,我會給你一輩子都用不完的錢,咱們皆大歡喜;二,你可以不答應我,放心,我是不會殺丁凐的,他還有點用處。我會在他面前殺了你,用這個”他拿出一把磨得發光的刀,在我臉上輕輕一抹,我就感覺到有血從耳邊劃過。丁凐仍在“嗚嗚”地表示抗議。死過一次的人心態是不一樣的,我已經死過一次了。雖然我不怕死,那種痛苦我都經歷過了,害怕這刀?只是我不想在丁凐面前死,這是我最後的尊嚴了。
鐵頭子滿意地放下刀,說道:“你不如聽聽這個藥效再考慮考慮,它會清除一個人所有的感情,沒有悲傷,沒有痛苦,沒有快樂”我冷哼一聲:“沒有感情,那隻是具空皮囊罷了,活着還有什麼用?”他繼續拿刀在我身上劃着,我的衣服早變成紅色的了,我的意識又開始有些遠了,眼皮漸漸地又開始變得沉重起來,這次是因爲失血過多。本來我就剛剛從鬼門關回來,回來以後居然還能意識清醒已經是奇蹟了,他們居然又拿涼水潑又拿刀子劃的,誰受得了?看樣子我又要到那黑暗的虛無中走一圈了。
“當然有用了,你們都將成爲這個社會的螺絲釘,即使被拋棄也不會感到悲傷。”
螺絲釘...我是要變成大頭兒子嗎?我纔不要。
“我問你”我聲音有點含糊地說到,“如果要你忘記對他.....”我指指大當家,“......”我想說“如果讓你忘記對他的感覺或者讓他忘記對你的感覺,你願意嗎”,然而我已經沒力氣說話了。
我已經聽不見他在後面說了些什麼了,只知道他頗爲遺憾地嘆了口氣。我耳邊已經嗡嗡亂作一團,寒意和黑暗又瞬間籠罩了過來,我已經又能感覺到我的身體漸漸變輕了。
真是,最終還是難逃一死。
突然,在迷糊中我感覺有什麼尖尖的物體扎進了我的皮膚,我的意識就瞬間再次被拉回。我費力地睜眼看那是什麼,只見那裝藥的針管的針頭已經扎進了我的血管,拿着針管的是鐵頭子,他正一臉驚異地看着那個把針頭撞進去的人,而把針撞進去的人,竟是被五花大綁的丁凐!
所有的人都在看着他,他無力地癱坐在地上。
“看樣子,你還挺配合的嘛。”鐵頭子向丁凐笑到。
他們在說什麼我不知道,聽聲音應該在劇烈爭吵。因爲此時我的腦子完全是麻木的。
我不知道該如何描述,我只覺得一股奇怪的倦意襲來,就睡了過去。我也不知道自己最後究竟是怎樣離開的。
醒來後,一切都沒變,可感覺一切都變了。
你不知道這種感覺,因爲你從來都沒有體驗過,沒有感情的感覺。這不同於失憶,失憶的人是可以尋找回他的快樂的,而失去感情的人是沒辦法找回他的快樂的。痛苦,悲傷,喜悅,是什麼,那感覺我記不清了。
丁凐滿臉驚慌地看着我:“你醒了?怎麼樣了?”
可能是被我眼神和神態中陌生的一部分嚇到了吧,他竟呆在了那裏,他不是在等候我的答覆,而是在努力地試圖接受我失去感情了的事實。
我沒有理他,直接起身去了浴室。我看着鏡子裏的自己,想要綻放了一個微笑,才發現我不會。我湊得離鏡子近了些,摘下了眼鏡。我看向自己的眼睛。我的眼鏡本身是有些偏深褐色的,我曾經喜歡將眼睛放在陽光下看,因爲這是的褐色會淡一些,看起來我還會自戀地認爲很漂亮。
然而此時我的眼睛是純粹的黑。
我又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臉,還是原來的那張臉,只是顯得冷冷的,彷彿這個世界什麼都事不關己。
丁凐慢吞吞地走了過來。
“喫,喫飯吧...”他竟有些膽怯。
桌上的菜,色香味俱全,只是再也沒有了以前品嚐美食時滿足欣喜的感覺。真是,我以前怎麼會因爲簡簡單單的幾道菜而感到滿足和幸福?不就是菜罷了,那些菜只是填飽肚子使我不至於餓死的工具而已,像我一樣,零件而已,不好用了就扔了。我知道,實驗期一結束,鐵頭子是不會讓我好過的,他們肯定會想什麼辦法來“處理”掉我這個零件,因爲我知道的太多,說不定會到處亂說。其實我也沒有那個到處宣傳的興致。到時候我連悲傷的權利都沒有,我甚至不會掙扎,就像每天推開門進房間一樣自然而然地自己站到他們的槍口下。真正的我,應該在昨天就死了吧。
丁凐沒有動筷子,一臉驚恐地看着我。
“有什麼話快說吧。”看他一副想說什麼又說不出的蛋疼樣子,我就先開了口。
“他們給我看了你‘毒發的視頻‘。”他看着我,眼中有自責,痛苦,憤怒,悲傷,真是感情豐富。我知道,在他的眼中,我的眼裏已經不會再有任何波瀾。我,不僅不再是那個曾經傻乎乎地暗戀他的女孩兒了,而且,我再也不會喜歡任何人了。
他接着說:“我以爲當我與你保持距離的時候,就可以讓他們停止下毒,讓他們轉移目標,就能保護你”他頓了頓,“我只是...你不該爲我而死罷了。”要是以前我聽了這話,肯定都高興得髒話漫天飄了吧,可是我的心依舊像一潭死水,又臭又髒。
“嗯,晚了。你不曾試圖殺了麼,怎麼現在心軟了?”這就是我的回覆。
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我的這句話一定傷到了他,可是我不在乎,真的不在乎,他就算現在死在我面前,我也跟看電視劇一樣看完就過了,不會影響到我絲毫。沒了感情,好像確實變得強大了許多呢。
“我....我當時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我以爲你是鐵頭子派來的間諜....”他用兩隻手抱着頭,痛苦地說。
我扒了扒碗中的米飯,真的不想喫。
“我本來就是鐵頭子派來的間諜啊,你應該殺了我的。”我徑直離開了這裏,一點東西也沒有喫,我知道自己其實已經很餓了,但是想着食物的味道就不想喫。
我和他依然正常的上學,雖然這樣做很危險,鐵頭子隨時都會跟蹤,但是在找到好的去處前,我沒辦法離開這裏,鐵頭子也不可能隨便出現在學校裏。
過了兩天,班主任就再也沒有出現過了,官方的解釋是,突發心臟病,我還被選爲了學生代表去參加他的追悼會。
追悼會上,有的人極度悲傷,有的人感到惋惜,有的人只是來這裏看熱鬧的,還有的人已經開始計劃晚上要喫什麼,明天要去哪玩,甚至期盼這該死的追悼會早點結束。
很殘酷,但是是真的,這些情況在追悼會上都很平常。我知道,這其實是鐵頭子給我的警告,他曾用班主任威脅過我來着,沒想到真的這麼做了。
來就來吧,他們難道忘了,我一點都不在乎嗎?我的感情可是他們親手奪走的啊。
丁凐依舊是我的同桌,他在試圖逗我笑。有的時候我會給他回一個笑,不是因爲我心疼,而是因爲他真的很吵,那嘴皮子就跟喫了炫邁一樣根本停不下來,我只是想通過這種方式讓他住嘴而已。然而沒有感情,我不知道該怎樣控制臉上的肌肉,所以我做出的到底是個什麼奇奇怪怪地表情,我就不得而知了。
他看到我笑,可能是因爲這笑太難看了吧,他很聰明地猜出了我的意思,立刻就蔫了下來,坐在那裏不說話。看着他失落的表情,我突然覺得感情這個東西很神奇,能讓人的臉上出現那麼多表情。
上課我也不犯困了,成績直線上升,由於沒有感情的困擾,我做事情可以更加專注,我便莫名其妙地變成了學霸,多少帥哥接踵而至,我卻連花癡的感覺都找不到了,像是心被人挖走了一塊。
這樣下去,是個人都能看出問題了,好多人,包括我的父母,都在問我是不是得了面癱什麼的,看這個樣子,這個學校,這個城市還有我原來的生活,都已經不能再接納我了,我要儘快找到出處。
你要是問我失去情感是個什麼感覺,我只能說沒感覺。我應該感到悲傷的,我應該感到憤怒的,然而我沒有,每天的行程對我而言就像是一個個任務,一個個需要我去完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