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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競持飄忽意何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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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珍珠在西郊見着了薛鴻現。

這是沈珍珠回長安後第一回出宮。天氣甚冷,坐在馬車裏軟榻溫香,聽風聲嗖嗖,一陣陣的,由耳邊過去,教她想起那年被安慶緒囚在洛陽掖庭,於靜寂的夜裏聆聽室外,也是這般,其實長安遠比洛陽冬季寒冷,然而似乎沒有任何時候,比那個冬季綿長。

“到了,到了!”張涵若喚車停下。

沈珍珠下馬車,鼻尖溫涼,睫間也有物滴落,仰首望天,雪花不知何時已繽紛飛舞,細而疏,天空猶如上好瓷釉散開蟬紋。伸出手,花蕊極軟極軟,轉瞬即融化。

侍衛們遠遠地退避守望。

薛鴻現恰如雪中紅梅,嬌小的身軀,靨間的紅豔,和兩年前分離時毫無二致,宛如精靈。

當年薛鴻現突然間銷聲匿跡,沈珍珠雖然深知她武藝超羣,應該不會出事,那一顆心終究還是懸着,尤其連薛嵩那裏也沒有鴻現半點音訊,有時念及不免忐忑不安。今日薛鴻現活色生香地立在眼前,真是難掩喜悅。

“沈姐姐!”薛鴻現朝她飛奔過來,一頭栽於沈珍珠的懷中,昂起頭,人還在呵呵憨笑。

沈珍珠懷擁着她,輕輕爲她拍去大紅裘帽上的雪花,說道:“妹妹去哪裏了,我好想你。”

薛鴻現睜大眼,仔細端詳一番沈珍珠,忽的抿嘴,眼眶紅了,“姐姐好瘦。聽涵若姐姐說,那年我離開後你多受了許多苦,我——”她垂下頭,一滴淚在眼眶中轉來轉去,眼看就要掉下來,那模樣甚是嬌俏可愛。

沈珍珠失笑,重將她緊緊捺入懷中,着意的撫慰一番,極言自己無事,張涵若也在旁笑話勸說,薛鴻現這才撅着嘴不好意思地拭去眼角淚水。沈珍珠暗自納罕,張涵若怎會如此清楚自己?

“當年,是師父帶走了我。”薛鴻現解釋道。

“師父?你的師父是——?”

薛鴻現眨眨眼,想是爲是否該回答這個問題思慮。沈珍珠忙道:“若有避諱,薛現妹妹你莫要爲難,反正,這並不什麼要緊的事。只要你安好便行。”

薛鴻現搖搖頭,狡黠地一笑,說道:“不要緊,反正這回師父讓我下山,沒有讓我立誓不準向旁人說。我只說與兩位姐姐,料想師父也不會怪我。”她左口一個“師父”,右口一個“師父”,說時總是甜甜地笑,想來她的師父定是十分寵愛她。

張涵若道:“那還是不好吧,小心你師父把你手掌打得不能端碗喫飯喲!”

薛鴻現嗔道:“少笑話我!那是幼時的事,現在師父從不打我。”又去擰張涵若的嘴:“張姐姐你的腦子是怎樣長的,前幾年我說漏嘴的一句話,你竟然現在還記得!”

張涵若故作害怕狀,又呼又叫地躲在沈珍珠身後,薛鴻現不依,繞過去要抓她,沈珍珠既要護張涵若,又要防備薛鴻現不小心跌倒,三人打鬧成一團,倒彷彿又回到昔日在太子別苑居住的那段時光。

鬧過一陣,沈珍珠覺得心慌胸悶,臉色也不好,張涵若心細,忙叫薛鴻現停了打鬧,三人坐上馬車,重來敘舊。

薛鴻現道:“實不相瞞兩位姐姐,我也不知道師父叫什麼名字,從小我就喚她做‘師父’,她是比丘尼(注:尼姑)。我不知自己親生父母是何人,自有記憶,便與師父在一起。師父待我,真和生身母親一樣。可是,八歲那年,她突然將我送至薛……薛嵩府上,說是與他一段緣法,五年後才能回山。五年裏,她每每在除夕來一次,傳我半夜武藝劍法。”這簡直是仙聞秩記,沈珍珠與張涵若神往不已:薛鴻現師父何等高人,這般的傳授武藝,便能讓薛鴻現獨步天下!與這樣的仙人相較,凡俗之人數十載如一日的勤練武功,真是虛耗時光。

“那日我去取水,哪裏想到,竟然在河邊遇上師父!她二話不說,就勒令我立即回山。”

“你師父怎知你在那裏?”張涵若十分驚駭。

薛鴻現眼神中盡是崇拜:“師父上通天文、下知地理,是無處不在的。”又道:“那天是我第一次忤逆師父,又哭又求,說有位姐姐要我照顧,暫不能拋下姐姐回山。誰知,師父不怒也不笑。”她嘆口氣,一向無憂無慮的她透出傷感之情,雖與其嬌憨容顏不協調,也足以讓沈珍珠和張涵若感喟——自幼無父無母,雖有慈愛的師父,終究是意難平啊。

“我寧願師父發怒,她總會在發怒後寬恕我,答應我的請求。”薛鴻現繼續說着:“可那回,她只告訴我,世人都有自己因果,我輩修行之人,不該去幹擾。”

“我不依,跪下來求師父,師父便牽住我的手拉我走,我與師父武藝相差太遠,怎麼也掙不開,就這樣,被師父帶回山——”

她解釋完,又楚楚可惜地抬起頭,說道:“就這樣了,沈姐姐,你不怪我了吧——”

沈珍珠爲那“修行之人”四個字深深揪心,看面前薛鴻現年紀雖小,掩不住如花美貌、綠鬢如雲,真有一日要做了“比丘尼”,何等叫人不忍。薛鴻現對她的師父敬如天神,也不必事事由師父擺佈,命運由師父一手早早掌控安排吧。

薛鴻現又忽的破顏一笑,道:“不過我今天可以將功贖罪了!”說着,從懷中取出一物來遞與沈珍珠,說:“你看,你看,這是什麼!”

沈珍珠接過一看,手掌大小輕薄之物,以牛皮包裹。問道:“是什麼?”

薛鴻現道:“先別急着拆,猜猜?”

沈珍珠掂掂輕重,與張涵若同時出聲:“裏面是信件?”

薛鴻現撅撅嘴:“一點也不好玩,你們怎麼那樣聰明啊!”

沈珍珠笑以手指刮刮薛鴻現臉龐,打開那層牛皮包裹。裏面果然是疊得方方正正的幾頁信箋。展開信箋,沈珍珠不禁呆住——上面全是扭扭曲曲的古怪文字!

“這是回紇人的書信?”她問薛鴻現。回紇建國不久,襲用突厥文字,尚無自己文字。沈珍珠回紇呆過一段時日,雖看得出這是突厥文,卻是一個字也不認得。

薛鴻現志得意滿的眨眼點頭。

“我來瞧瞧。”張涵若伸手將那信箋取過去,笑道:“我懂一些突厥文字。”幽州左環滄海,右擁太行,北枕居庸,南襟河濟,五胡雜居,沈珍珠記得張涵若提過其母是突厥人,她識得突厥文字不足爲奇。

張涵若掀起一角車簾,迎着雪花,細細地看下去,越看臉色越是凝重。不過須臾功夫,就看完將信箋依舊折起。

“寫些什麼?”沈珍珠問她。

張涵若若有深意的看沈珍珠一眼,肅正坐好,才緩緩說道:“這果真是回紇密使寫給回紇可汗的密信。”回首問薛鴻現:“你是怎麼拿到這封信的?”

薛鴻現滿不在乎的拍拍衣袖,道:“偷的唄!”

原來薛鴻現昨日傍晚入長安城時,正看見一名身着漢裝的異族人出城。因裴昭儀遇刺之事,長安城守備外鬆內緊,嚴厲盤查出入人等。那異族人卻飛揚跋扈之至,一意要急着出城,守城官兵礙着回紇兵之功,敢怒而不敢言,草草搜查一番就放那人出城。薛鴻現見此頑性大起,又惱自己也要被仔細搜查行裝,更兼這兩年跟隨師父與師父好友空空兒,學了些妙手空空的手藝,平日無處施展,此時不用,更待何時?於是輕輕巧巧將那回紇人藏在懷中的信箋盜了出來。

偷得信箋後,她當然也不認得這蝌蚪般的突厥文字,她雖對人情世故不太通,人卻是聰明之至的。稍作思索,便依樣將信箋中文字“畫下”,拆作數份,在茶館裏尋得幾個通譯,各自譯成中文,再一拼湊,知道其中關係沈珍珠,忙託張涵若將沈珍珠喚出。

張涵若道:“原來裴昭儀被刺,不,應該說是謀刺張淑妃,主使竟然是回紇可汗!”說話間看了沈珍珠一眼,沈珍珠明曉此事,此際也不得不作出一副驚訝的模樣。

“這信中一大半是那行刺之人的表罪之辭。說行刺之事已敗,裴昭儀作了替死鬼。而當時場面混亂,他們誤以爲已經成事,趁亂拔下兇器送入了沈姐姐你的寢殿,又說他們中有內奷,不僅泄漏行刺之事,甚至將送錦盒至淑景殿之事都賣與了張淑妃。最後還道,他們定要再刺殺張淑妃,且掀出內奸,不然無顏面見可汗。”

張涵若說完,疑惑地看着沈珍珠:“姐姐,我都糊塗了,那回紇人刺殺張淑妃也就罷了,爲何要將兇器特地送於你呢?”

沈珍珠感喟不已,她果然沒有料錯——默延啜,他不會這樣對她。她甚至頗爲感動,他說送她的“禮物”,竟是刺殺張淑妃!她是那般的恨張淑妃,卻一時對其無可奈何,他竟然是全都知道的!殺張淑妃,並不同於刺殺皇帝,對他的“大局”無利可圖,他居然願作這不劃算的買賣,這份心意,豈同區區。

張涵若等不到她回答,又問一次。

沈珍珠這纔回過神,笑道:“這……我也不知。”

張涵若倒是若有所悟,似笑非笑的低聲說了一句:“原來外間的傳聞,竟是真的。”

沈珍珠一驚:“什麼!”

張涵若卻不說了,只道:“幸好這信箋讓鴻現妹妹得了,若不小心讓旁人得到,難免不疑沈姐姐是主使啊!”說話間,從腰間取出火摺子,“嘶”的點燃,將那信箋連同牛皮燃着,牛皮焦臭難聞,半晌才燒盡。這信箋確實關係重大,若讓他人得到,定會有礙兩國邦交。

馬車載着三人慢慢往回駛。薛鴻現心情極好,不停說東說西,沈珍珠和張涵若各有心思,只時不時回應與她,哄她高興。

行有一炷香功夫,馬車越行越慢,終於停下來。薛鴻現詫異地喊起來:“怎麼回事啊!”聽得馬蹄“嗒嗒”漸近,有人在帷簾外低沉的喚道:“王妃——”正是嚴明的聲音。

沈珍珠掀起車簾,前方已停駐了一輛馬車、若幹侍從,李俶錦帽貂裘,由馬車下來,正接着她的目光,微微一笑。嚴明道:“請王妃移步,殿下接您來了。”

薛鴻現一聽“殿下”二字,忙的探出頭朝前方望,口裏嚷嚷着:“哪位是廣平王,我看看,我看看,我從未見過沈姐姐的夫君呢!”及看見了李俶,不禁“啊”的叫喚一聲,眸光晶晶發亮,摟住張涵若,咿咿啊啊大呼小叫起來:“天啦,那就是廣平王,我從沒過見這樣有風度的男子!”張涵若只是拘謹的笑着,不隨應去看李俶,也不抬眸。

李俶帶來的這輛馬車四面都烘着炭火,那炭火燃得正旺,暖氣拂面,極是舒適。與張涵若、薛鴻現告辭,侍從驅馬緩緩行駛。

李俶握着沈珍珠的手,覺得不甚暖和,臉上笑意便斂了幾分,又不忍說什麼,沈珍珠忙催促道:“還是讓馬車行快一些吧,適兒若晚膳時不見我,又要哭鬧了。”李俶道:“不妨事。”閉了嘴不說話。沈珍珠知道他不快,今日天寒地凍,原是勉強答允她出城的。剛想軟語幾句,全身一激靈,打個噴嚏,李俶隨手朝她後背一攙,卻是溼漉漉的,原來她方纔與張薛二人打鬧,不妨身上裘衣滲入雪水,自己也未留意。

李俶怒氣上浮,肩頭一暖,卻是沈珍珠將頭枕至他肩上,微閉了眼,柔聲說道:“這兩日也不知怎的,極易犯倦……”他心中微酸,強自將那股中火壓下,一手攬住她,一手去解自己身着裘衣的繫帶。

沈珍珠驚覺了,抬起頭:“做什麼?”

李俶也不笑,沉着臉:“還能做甚?你當真是不想要命了!”說至後一句,頗有慍怒,說話間,已除下沈珍珠裘衣,替她披上自己的。

攬緊她,半晌,終於長吁出一口氣,說道:“告訴你個喜訊,張得玉在我手中。”

“張得玉?”沈珍珠怔了會兒纔想起是何人——那個出賣自己投效叛軍的王府總管,那個猥瑣小人!若不是李俶提起,倒真要忘卻世上還有這麼個人。她並不痛恨此人,雖然因着他,她負受那樣重的傷,有着那般的苦。她只是不屑,這般小人,實實還未到讓她沈珍珠痛恨的程度,他不配!問道:“他招認主使之人沒有?”

李俶手掌微微一緊,道:“招了。還未逼供,他便招了——正是獨孤鏡那個賤人教他做的!”眉宇凝重起來,歉聲道:“說來都是我的錯。”若不是他錯信獨孤鏡,怎麼會讓她知道祕室機密,若非她暗中作祟,張得玉又怎可能去告密?

沈珍珠忽然心念轉動:“現在的獨孤鏡雖貴爲淑妃義女,也並不是動她不到!”

李俶何其聰明,立時領悟:“你是說將她暗地處置?這確也不錯,只是要多等幾日,她平日不離淑妃左右,極難下手。”想一想,神情稍喜:“待上皇回京之日,正是最佳時機!解決她,也必得在此時,若上皇回京正式冊封她爲公主,再要處置她可就難上加難了。”沈珍珠連連點頭,除去獨孤鏡,也可卸下張淑妃一臂羽翼,而獨孤鏡在未受冊封前出事,皇上料也不會格外追究。

又問李俶將如何處置張得玉。

李俶輕描淡寫地道:“你當日所受苦楚,也必得讓他先統統經受一通,豈可容他輕易死去。”

李原是刑部尚書,如何審訊處置犯人,自有通篇通套的法子,沈珍珠聽他說得輕鬆,料知那張得玉定先要在無間地獄裏受足折騰,才能永墮地獄。現時聽來似乎可憐,但此人實在不足憐憫,當下淡淡一笑,合上眼不作聲。

李俶只當她睡了,卻見她雖闔着雙目,面上倒慢慢浮起一縷古怪的笑,忽然睜開美目,輕輕“嗤”地笑了聲。李俶莫名其妙,道:“有什麼事這般好笑?”

“我笑你豔福不淺。”沈珍珠斜睨着他,似笑非笑,“涵若妹妹天下絕色,文武全才,我不信你不知道她的心事。”

李俶先是一愣,繼而揚眉失聲而笑:“你說她,嗯,確是女子中難得的人物。”見沈珍珠面上雖有笑意,隱隱仍有不鬱郁結於眉,抬手攏起她鬢邊髮梢,接着柔聲說道:“可惜在我眼中,天下所有的女子美貌才智加諸一處,也比不上你一人。”他說得這樣從容淡定,彷彿家常閒話,隨口而出,卻若驚雷掠空,教她全身觸動,猝地抬眸與他對視。

他仍舊那樣淡淡柔和地笑着。雪愈下愈大,馬車行走穩實無聲,這小小馬車內,只有他們二人,空間是那樣逼仄,讓心中的歡欣無處釋放。這一刻的旖旎,遠勝過花前月下、迎空對誓。

“可是,我這樣的無用,什麼也不能幫你……處處教你爲難,成你負累……”她淚盈於眶。

他嘆氣,有些忍俊不禁,終於還是將她緊緊置諸懷中,聲音篤定而清晰:“我不要你幫我。我只要你好好的在我身邊。永遠這般的在我身邊……”(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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