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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什麼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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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就像沒聽見似的,表情呆滯,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徐萬里,眼神中漸漸露出一種難以形容的光暈。被這雙眼睛盯着,徐萬里有種蜈蚣在背脊上緩緩爬行的感覺,又冷又癢,非常不舒服。

舅舅盯着他看了一會兒,嘴脣動了動,剛要開口,視線突然越過肩頭,瞬間,神情變得惶恐不安。他張大嘴巴,喉結骨碌碌地上下翻滾,發出一連串咯咯的奇怪響聲,好像在嘟噥着什麼。

徐萬里很是奇怪,立刻循着他的目光,扭頭向身後望去。

後面是迎街的店門,掛着一條厚重的黑色棉門簾,門邊泛黃的牆壁上,釘着一個很大的木頭鏡框。鏡面凸凹不平,結滿了污穢,不但裂開了一條口子,還附着薄薄的水霧,令舅舅的臉孔隨之扭曲變形。

或許是由於角度問題,看着看着,徐萬里漸漸產生了一種奇妙的錯覺,似乎鏡中的那個“舅舅”纔是真實的。而且他那雙眼睛還微微閃光,無論怎麼移動角度,都始終在盯着你。

徐萬里越看心裏越發毛,更是有些不耐煩,回過頭問舅舅:“英石,你到底想說啥?什麼他們還在,他們到底是誰?”

舅舅用力吞了口唾沫,嘴角抽搐幾下,嘴脣張合着,好像要說話,但又猛地用雙手捂住臉,深深地低下頭,肩膀劇烈抖動着,嗚嗚哭了起來。

那個寒冷的冬日深夜,那個破舊的小飯店中,舅舅涕淚橫流地哭了很久,無論徐萬里怎樣追問,他都不再繼續講下去。

此後,舅舅擦乾眼淚,也不喫東西,只是不停地大口喝酒,時不時地抬起頭,兩眼通紅,呆呆地望向對面的鏡子,神情木然至極,口中不停地唸叨着:“他們還在,他們還在……”

凌晨一點半,小飯店打烊,舅舅已喝得不省人事。徐萬里僱了輛三輪車,把酩酊大醉的舅舅送回招待所,又跟服務員合力架着他,來到所住房間,將他放在牀上。

爲了能讓舅舅睡得舒服些,徐萬里脫去舅舅的鞋襪,又解開衣釦,翻過身體,扯住袖子拉了下來。

蓋被子時,徐萬里無意中發現,舅舅的白背心下面,好像有一小塊模糊的陰影。

如果不是因爲徐萬里的好奇心,或許事情就會這樣平靜地過去。但在當時,他還是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往下拽了拽,他忽然發現,在舅舅的後背正中,有一張小小的人臉。

那是一個年輕男子的正面肖像,只有指甲蓋大小,卻描繪得惟妙惟肖,頭髮烏黑,嘴脣紅潤,五官清晰,表情豐富,既像驚訝,又像迷茫,尤其是那雙眼睛,異常水潤靈動,仿如一個活人正目不轉睛地盯着自己。

徐萬里“咿”了一聲,急忙坐在牀邊,俯身低頭去看,端詳了半晌,忍不住吸了口冷氣,因爲他發現,頭像居然是舅舅的模樣。

徐萬里驚奇之餘,伸手摸了摸,皮膚光滑溫暖,毫無凸起下陷之感,色彩勻稱地滲進肌肉組織,應該是文上去的。

徐萬里摸着下巴,心中的好奇膨脹到了極點,看來這是舅舅找人做的一個文身啊,可怎麼文在了後背,又是這麼一小塊自己的臉呢?

聽舅舅打起鼾聲,徐萬里也知道問不出什麼,就給他蓋好被子,關門悄悄退了出去。

徐萬里回到自己的房間,簡單洗漱之後,一頭倒在牀上,卻輾轉反側,整夜都沒睡踏實,腦中盡是各種各樣奇怪的念頭。孫英石舉止怪異,明顯是遇到了什麼事情,可他爲何那般驚恐?他口中不斷念叨着的他們又到底是誰?還有那個古怪的人臉文身,究竟是怎麼回事?爲何會文在後背?實在叫人琢磨不透。

第二天早晨,徐萬里去食堂喫飯,沒有看到舅舅,心裏覺得有些不妥,就去房間尋找。服務員正在打掃衛生,向她一打聽,舅舅不知何時已經起牀離去了。

上午九點半,創作組召開每天例會,彙報當前工作進展,研究下一步的工作方案。徐萬里還是沒有看到舅舅,向負責人詢問,才知道舅舅一大早就請假回家了,理由是身體不舒服,好像是胃潰瘍犯了。

此後半個月,舅舅一直沒有回創作組,更無任何消息傳來。當年也不像現在,有手機可以聯絡,外加工作太過繁忙,徐萬里也沒顧得上追問此事。

說到這裏,徐萬里突然停住了,他伸手抓起桌上的茶杯,掀開蓋子,撥了撥茶葉,低頭自顧自地喝了起來。

室內極靜,只有徐萬里的啜水聲,一聲一聲地迴響着。

徐萬里的這番敘述,完全沒有半點恐怖成分,但不知爲什麼,卻讓我聽得不寒而慄,舅舅驚恐的表情歷歷在目,就如親身經歷一般。尤其是那張人臉,更是一再出現在眼前,揮之不去。

此時,我已陷入了深深的困惑之中。按照之前的猜測,舅舅是在後期找人文的身,目的在於暗示紅木板的藏處。可萬萬沒想到,文身竟然是一進入創作組就存在的,那就只能說明我的猜測是錯誤的。而且人皮戰士明明身穿軍裝,怎麼徐萬里卻在同一位置看到一張臉,難道是分爲兩次文成?可這麼做的目的又是爲何呢?

腦子裏亂成了一團麻,額角又開始隱隱發疼,好像裏面有一根尖銳的東西,一躥一躥的,拼命地試圖要鑽出來。

我一把抓過茶杯,大口大口地吞嚥着早就涼透的茶水,試圖讓燥熱的思緒逐漸恢復冷靜。

1986年,1986年……那年我剛好五歲,基本也懂事了,還能有些模糊的記憶。我好像聽母親說過,舅舅自從參加創作組後,在那三年裏根本就沒有回過家,所以他一定是對徐萬里說謊了。舅舅爲何佯稱生病,擅自脫離創作組半個月,他到底去了哪裏,是不是又去尋找口中的“他們”了?

各種疑問如奔騰的水流,從四面八方齊齊灌入腦海,彼此碰撞匯聚,形成一個巨大的混沌旋渦,我置身其中,除了被動地追隨旋轉,完全無能爲力。

不知何時,屋外飄起了大雪,天色暗沉,室內也隨之陰冷下來。北風呼嘯着,猛烈地抽打着窗戶,玻璃被震得嗚嗚作響。

我嘆了口氣,放棄了猜測,抬頭看看牆上的掛鐘,已經是下午四點半了。徐萬里拍了下大腿,說了句老糊塗,起身點亮客廳大燈,又打開空調暖風,從裏屋喊出老伴,讓她趕緊下廚燒菜,說要留我在這裏喫晚飯。

彼此換過一杯新茶,徐萬里端起茶杯,低頭喝了幾口,接着說:半個月後,舅舅突然回到創作組,整個人明顯瘦了一圈,也黑了不少,但精神狀態卻好了許多。面對他的詢問,舅舅說是去治胃病,對於後背上的人頭圖案,則一口咬定是徐萬里看花了眼。甚至連那天晚上喝酒的事情,舅舅都概不承認。

徐萬里老大地不樂意,指着舅舅的鼻子,氣呼呼地說:“你少跟我扯淡,我又不是老糊塗,也沒喝高,怎麼可能胡說八道呢。你小子那天晚上神神叨叨的,肯定是有什麼事兒。你要還認我是你的老師,就別瞞着我。”

舅舅撇了撇嘴,哈哈大笑,雙手一攤,滿臉無辜地說:“老師,您一定記錯了,我不會喝酒,您又不是不知道。”

到最後,兩人各執一詞,互不相讓,氣氛弄得很是尷尬。舅舅斜眼瞧着徐萬里,冷笑一聲,沉着臉說:“您要是不信,咱就扒光了看看。”他當場脫去上衣讓徐萬里檢驗。只見後背一片光滑,哪裏有什麼人臉,就是瘢痕色痣也不見一個。

說到這裏,徐萬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猶豫道:“那天晚上,我明明瞧見的,確實有……有一張人臉圖案,和英石……長得一模一樣,可怎麼……怎麼會不見了呢……”

徐萬里沉默了,雙眉皺在一起,不停地揪鬍子,又連連搖頭。看他的模樣,似乎時至今日,仍對當年那件事有着深刻的懷疑。

我沒有說話,也不知道該說點兒什麼,只是呆呆地坐着,感覺腦子根本無法消化這些突如其來的信息。究竟是徐萬里真的老眼昏花看錯了,還是舅舅在那消失的半個月裏找人洗掉了文身?

細細一想,不對,不對,如果照這樣推測,舅舅肯定在後期又重新補文,偏偏文了個全身戰士的圖案。如此反反覆覆,麻煩不麻煩先不說,他這樣做的動機又是什麼呢?

突然,我想起一件事,趕緊從包裏拿出相機,調出舅舅的人皮戰士照片,遞到徐萬里面前,說:“徐老,您看看,是不是這張臉?”

徐萬里只看了一眼,身子就猛地晃了晃,用手指着屏幕,顫抖着說:“對……對……就是這張臉,不管你怎麼動,都好像在看着你,我絕沒記錯……可……可是那會兒我看到的,根本就沒有身體啊。”

說着,徐萬里手拄柺杖站起身,繞到我後面,指頭輕輕點着我的後背,幾乎將嘴脣貼在了我的耳朵上,壓低嗓門,用一種奇怪的聲調說:“這裏,是這裏,那張臉……就在這裏……”

他呼呼地喘息着,嘴裏噴出的熱氣直灌我的耳孔,讓我覺得極是刺癢,卻又不敢亂動。儘管隔着厚厚的衣料,後背觸覺依舊十分敏感,徐萬里的指頭一下一下地敲擊着,力道逐漸在加大,角度沒有絲毫偏差,清楚地告訴我,這裏就是舅舅被人割皮的位置。

我直挺挺地坐着,使勁搖了搖頭,努力集中精神去分析:看來目前只有一種可能,舅舅最早確實文了一張人臉,洗去後又文上一個全身戰士,而且臉面保持不變,都是他自己的模樣。當然也有另一種可能,就是舅舅在人臉下面補文了一個身體。可還是那個問題,舅舅爲什麼要這樣做,實在是讓人難以揣度。

重新坐好後,我們誰也沒說話,不約而同地看着相機中的“舅舅”。“舅舅”也茫然地看着我們,嘴脣微微張開,似乎要告訴我們一些什麼。

外面狂風呼嘯,室內卻更顯靜謐,只有廚房不斷傳來叮叮噹噹的鍋勺撞擊聲。

我看着徐萬里,他也看着我,足足對視了十幾秒,然後同時搖頭苦笑。

突然,徐萬里“嘿”了一聲,猛拍椅子扶手,好像想起什麼事。他小聲說了句“跟我來”,起身抓住我的手,拄着柺杖,快步走進書房。

那間書房面積不大,也就五六平方米,靠東牆卻立着一個非常巨大的木頭書架,直頂天花板,幾乎遮住了整面牆,四層擋板上,排放着各式書籍,塞得滿滿當當的。其餘三面牆壁,則懸掛着一幅幅的水墨畫作。

徐萬里在書架前站定,反手把柺杖遞給我,慢慢地彎下腰,伸手拉開最下層的櫃門,從裏面抱出一大摞薄薄的小冊子,回身輕輕地放在寫字檯上。

我掃了一眼,發現那是普通的日記本,塑料封皮紅紅綠綠,十分破舊,落滿了厚厚的積塵。印花圖案或爲花朵,或爲人像,都是那種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土到掉渣的造型。內頁卷邊泛黃,髒兮兮的,也不知道有多少年頭了。

徐萬里抽出最下面的那一本,用衣袖抹去塵土,坐在椅子上,指端蘸着唾沫,逐頁慢慢地翻看。他偶爾停頓沉思,眉頭牽扯抽動,眼神遊移不定,彷彿在回憶當年的往事。

我站在旁邊,靜靜地看着,不知道他的用意。

很久,徐萬里聳了聳肩,好像突然醒過神,起身急急掩上門,回來指着那個日記本,一字一頓地說:“沒幾天,創作組帶我們這些人去蘇聯進行考察,英石和我住在一個房間,我……我記下了他每晚說的夢話……”

“夢話!什麼夢話?”我心裏犯疑,原以爲是多麼驚人的祕密,怎麼又扯到了夢話,難道舅舅在夢中透露過什麼隱情?

徐萬里目光深沉,慢慢地點了點頭,把日記本遞到我手裏,說:“這是英石那些晚上的全部夢話,我一個字都沒敢漏,你好好看看吧。”

我捧着那個日記本,看到封皮表面沾着淡淡水漬,在一點點地蒸發消失,那是徐萬里手裏的汗。我嗓子眼開始發澀,忍不住吞了口唾沫,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緊張,似乎只要翻開日記,謎題的答案就要呼之慾出了。

我努力定了定神,打開日記本,在徐萬里的指點下,迅速翻過前面部分,因爲那一部分全是平淡的、沒有故事的隨行過程,一直翻到抵達蘇聯的那一天。

根據解放軍總政治部的要求,當年全景畫創作組曾在前蘇聯的莫斯科、伏爾加格勒兩地考察一個月,那部分日記不多不少,正好是30篇,其中記錄舅舅夢話的有13篇之多。

日記由墨藍色鋼筆水寫成,因爲年深日久,褪色非常嚴重,字跡更是潦草凌亂,甚至上下錯行脫漏,十分難以辨認。徐萬里小聲告訴我,這是因爲時常在深夜書寫的緣故。

聽到他深更半夜還起牀寫日記,我立刻意識到這裏面記載的東西肯定非比尋常,雙手不自覺地顫抖着,帶動書頁嘩嘩抖動。我深吸一口氣,勉強穩住心神,凝神緩緩翻看着。

那些文字支離破碎,語序混亂,完全沒有任何邏輯可言,通篇都是“他們還在……”“他們看着……”“他們爲什麼……”等等,只有主語,沒有謂語,也不知道到底要講些什麼。

看着看着,我突然發現,每篇日記中又夾雜着同樣一個詞彙——金子。

二十多年前的日記中,通篇都是不知所雲的文字,如果說那是舅舅睡夢中的囈語,可爲什麼會出現這麼多的“金子”呢?我立刻粗略地統計一下,十三篇日記中總共出現了四十二次金子,莫非這就是其中的古怪?

聽我發問,徐萬里眼睛亮了亮,指着那日記本,用力點點頭,輕聲告訴我,當時他也以爲自己聽差了,曾一再仔細傾聽,確實是金子。尤其是連續十三個夜晚,根本不可能是誤聽。而且每次提到這個詞,舅舅在睡夢中的語調立即變得高亢淒厲,渾身劇烈顫抖,甚至哽咽哭泣,似乎受到了極度的驚嚇。不過……

話到此處,徐萬里突然頓住,嘴脣嚅動了幾下,拳頭握緊又鬆開,鬆開又握緊,如此反覆多次,指節嘎嘎作響,呼吸也越發急促起來。

“不過什麼?徐老。”看到他這怪異的表現,我心頭緊縮,立刻追問了一句。

徐萬里稍作猶豫,指頭捻動書頁,快速翻到第十三篇日記,指端移到結尾處,“不過在這裏,你舅舅總算說了一句相對完整的話。”

我趕緊低頭看去,果然,在那篇日記結尾處,清楚地寫着:“他們一定會出來的,一定會出來的……”

我皺了皺眉,說:“徐老,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什麼會出來?”徐萬里搖了搖頭,說:“不知道,這是我最後一次聽英石說夢話,以後就再也沒聽到過。”

出來!他們要從哪裏出來呢?我在心底畫了個問號!

看完那十三篇日記,已經過去了一個多小時,門縫間飄來了誘人的飯菜香味。我慢慢合上日記本,半天說不出話來,腦海裏卻急劇地翻湧着。

舅舅睡夢中的隻言片語,朦朦朧朧讓我想到了一些什麼。結合最初調查的種種跡象分析,舅舅應該是在錦州採風時,在古塔或者大廣濟寺中,發現了某個祕密,其中涉及金子。所謂的“他們”,或許是另外一些知情人。可什麼叫“他們一定會出來的”,就有些難以猜測了,難道那些人一直待在古塔裏面?

想到這裏,我後背猛地湧起一股寒意,身子哆嗦起來,呼吸也有些困難,千年古塔的內部,莫非囚禁着某些人?

不可能!我使勁捏了下大腿,強行壓住這個怪念頭。同時,卻又感到萬分困惑,舅舅始終沒有提及紅木板和文身,這又是怎麼回事呢?

暫時拋下這些荒唐念頭,我又問徐萬里,當年參與創作全景畫,來自瀋陽方面的畫家還有哪些人。

徐萬里捋着鬍子,兩眼望向天花板,稍作思索,慢慢地告訴我,連他在內,一共有十四人,都是魯美的老教授。不過二十多年過去,大部分人都已經離世,還有兩個去了國外,早已失去聯繫,估計也該作古了。自己能撐到今天,也算是命硬吧。

聽他這麼說,我一下子泄了氣,心頭萬般沉重,看來這條線索算是徹底斷了。

在徐萬里家中喫過晚飯,我跟他又談了許久,也沒聊出什麼更有價值的線索。看老人神情倦怠,有些支撐不住,我囑咐他保重身體,然後告辭離去。

剛走出樓道門,一陣強風裹着雪花吹來,直接衝進口鼻,幾乎喘不上氣,好不難受。我立刻轉回身,咳嗽幾聲,揉揉鼻子,翻起皮夾克衣領,順勢向上瞥了一眼。

我突然看到,一個人影站在徐萬里家的窗前,頭部微微歪斜,兩手撐住窗框,好像在一動也不動地望着我。雪白的燈光從那人身後照來,身形顯得漆黑暗淡,如同一幅水墨畫。隔着距離我無法看清楚面目,不過從體態輪廓來看,顯然是徐萬里。也許他發現我回頭看去,徐萬里兩手一合,迅速拉上窗簾,轉身走開,隨後燈光便熄滅了。

我怔怔地望了片刻,用力搖搖頭,頂着風雪,慢慢走出小區。

當時正是晚上十一點半,天色深黑,大雪兇猛,風勢卻已轉弱,路上落了厚厚的一層積雪。街面空如曠野,看不到任何行人車輛。

我心緒煩亂,也不想打車,只是環抱肩膀,沿着人行道,一步一步向前蹭着,不斷回味徐萬里的那些話。耳邊除了落雪聲,四下異常安靜。

頭頂路燈的光芒沉沉泄下,滿目盡是昏黃,視線受大雪阻隔,遠處景緻一片模糊。腳下是咯吱咯吱雪層碎裂的輕響,腦子也一刻未閒,本以爲這次能有所收穫,卻平添了更多的疑惑。

指甲大小的雪片劈頭蓋臉地砸落,打在皮夾克上,啪啪亂響,又崩散開來。我越走越冷,身子幾乎被凍僵,腳尖又麻又疼,實在有點扛不住,就停住了腳步,合計着找輛出租車。可就在駐足的瞬間,我突然聽到一聲微小的怪異響動。

聲音起於身後,極爲短促微弱,幾乎是隨着我腳步的停滯而隨即湮滅。在剎那間,我就辨明瞭這個響動的來源。

那是人腳踩在雪層上發出的,而且僅僅是踩實後的餘音,然後就立即站住了。

我心臟怦怦狂跳,猛然意識到,有人在跟蹤我!

本來我的第一反應是回頭,可又硬生生剋制住了自己,我在心裏飛快地猜測:是誰呢?國安方面派來的特工?不,不可能,他們只負責保護小唐,我無非是捎帶腳沾沾光。如果不是他們,那就一定是幕後黑手,看來他們還是追到了瀋陽。

這些想法的產生,只是一瞬間的事情,容不得去做細緻分析,我立即把轉頭的動作稍加調整,儘可能僞裝得自然,順勢抬起手腕看看手錶。

我裝作借亮,把胳膊上抬到眉前一個特別的角度,路燈光線剛好呈45度斜斜射下,身後的狀況通過錶盤反射,基本可以看個大概。

圓圓的錶盤上,朦朧地映照出後面一個黑乎乎的人影,點點雪花隨風飄灑,不斷地落在那個人的頭上、身上……

我是搞刑事犯罪現場勘驗出身的,對距離、方位拿捏得很精準,雖然錶盤反射的身影模糊,但結合當時的光線投射角度、目測距離和天色明暗度,我心裏稍作測算,就預估出了這個人的大致身形:一米七左右,和我差不多等高同重,在男性中算是瘦弱型選手,彼此相距大概有十五六米。

見黑影默立不動,我慢慢放下手腕,心思電轉,看來自己又被跟蹤了。我本想裝作打車時藉機觀察,可心思一轉,決定還是要抓個活的。

我假裝往手裏呵氣取暖,然後拔腿繼續朝前走,精神卻高度緊張,眼珠子亂轉,不停地向四下張望,準備找個合適的時機與地點。

那天的雪下得實在太大了,雪花片片墜落,速度快到嚇人,連成無數條粗長的白線,筆直地射向雪層,發出波波的輕響。遠處不時劃過幾縷微弱的光,緊接着便傳來汽車的鳴笛聲,周圍卻顯得異常空闊安靜。

我刻意降低呼吸頻率,雙手插進衣兜,高抬腿輕落腳,努力控制雙足踩踏的力度,儘量不弄出過大的聲音,同時側耳細聽身後的動靜。

很快我就發現,在我腳掌起落間,黑影幾乎與我保持同樣的步速,落地的足音短促有序,非常微小。

我使勁吞了口唾沫,心裏逐漸忐忑起來,這是典型的雪夜追蹤術啊。記得上大學時,在《警務實戰課》上學過,雪夜追蹤有個要領,就是務必要把腳落在前人足跡之內,這樣既可以消除自身發出的聲音,又可以最大限度地掩藏行跡,看來這人應該是一個跟蹤高手。

緩緩向前走着,我儘量保持頭部不動,雙眼卻急速地掃視着四周,心念亂轉,分析着目前的形勢,只盼能想個什麼妙法來制住他。

約莫又走出二百餘米,我看到路邊有一個街心花園,外圍沒有設置護欄,裏面種植着各種松柏,高大茂盛,黑壓壓的枝條上掛滿了積雪,早已不堪重負,凌亂地伸到路旁。前方不遠處,向右有一條岔道。

我馬上有了主意,立刻從兜內掏出手機,邊走邊胡亂地虛按十一下,並有意製造肩胛的聳動姿態,防止後面那人判斷出我的真實意圖,最後一下則長按住#號鍵,把手機調成靜音模式。

我將手機扣在耳邊,略微等待數秒,然後稍稍提高嗓門,裝作急迫地說:“喂……嗯……是我啊……纔出來……真倒黴,打不着車。這破天兒太冷了,凍死我了。”說話間,我加快步速,轉進了那條岔道。

餘光瞥見樹木足夠掩映,我馬上停住腳步,足跟輕輕一擰,無聲地轉回身,直直地站在雪中,迅速將手機放好,就等着守株待兔了。

當時我自認爲設計得天衣無縫,今天回頭再想想,我還真是狗改不了喫屎,又犯了武斷自信的老毛病。

站定後,我死死地盯着路口,攥緊雙拳,身體微微下蹲,繃緊全身肌肉,擺出攻擊的姿勢,蓄勢待發。可等了十多秒,我卻發現怎麼也聽不到腳步聲了。

心裏剛剛湧起一點兒懷疑,隨即就醒悟過來,黑影追蹤我的腳步,同樣也在傾聽,拐彎後我忽然不動,聲音跟着消失,勢必會引起對方的懷疑,肯定也是停下了,甚至早已脫逃。

我暗罵自己豬腦袋,怎麼能犯下這麼嚴重的錯誤,決定不能放過眼前這個絕佳的機會,雙足一發力,身子縱起,朝路口轉折處,斜着飛跑出去。如此既可以看到迎面的情況,又能預留距離,防止對方埋伏攻擊。

可放眼一望,我又愣住了,只見長長的人行道上,路燈光線昏黃暗淡,雪花紛揚撒落,除了兩溜蔓延而來的足跡,哪裏有人呢?

我去,這小子飛了不成?我又驚又急,趕忙跑過去,蹲下身子,低頭仔細觀察地面的足印。

轉角的第一個足印,足尖朝前,大概在三十七碼左右,看鞋底花紋形狀,是我留下的,沒什麼問題。第二個依舊如此,也沒什麼問題,第三個……第四個……我逆着足印,向後蹲着慢慢蹭去,直到第十七個足印,果然發現了異常。

這個足印的邊緣撐裂擴大,呈現出明顯的疊加形態,凹陷處花紋凌亂破裂,說明黑影曾經踩踏過,再看看第十八個,也是如此。

我慢慢站起身子,原地活動着麻木的雙腳,抬手掐住額頭,心中茫然不解,難道那個黑影跟蹤到這裏,就憑空消失了?

突然,我好像想到一些什麼,趕緊跪在地上,低頭繼續觀察。只見這個足印內部右側邊緣,有着很大的傾斜角度,伸出手指輕輕一碰,雪末子非常酥鬆。足掌部位略微加深,足跟部位卻很是淺淡,看來這個人應該向右側轉過身,所以才留下瞭如此形態的足跡。

看到這裏,我心頭咯噔一下,立刻意識到不對勁了。可還來不及細想,我的眼角餘光已然瞥見花園樹叢中,恰好有個內凹的空缺,一個黑乎乎的影子直挺挺地站在裏面,路燈光線斜斜地射過去,他身體中段部位有一道狹長的亮光,正在快速上移着……

刀!

瞬間,黑影已迅猛地衝出來,碰到的枝條嘩嘩亂響,枝條上的積雪被撞得簌簌下落。他衝到我身前,揚起的手臂猛然落下,刀子劃出一道醒目的弧形閃光,直直刺向我的面門。

我們相距太近,猝不及防,我蹲在地上,雪厚路滑,根本無法借力,眼看這把刀就要刺在我的臉上,嚇得我冒出一身的冷汗。

然而在這危急時刻,身體潛能卻陡然激發,我雙手往地面一推,朝旁邊滾出去,一下子落在外側的自行車道上。砰的一聲,後腦勺重重地磕在路石上,生疼無比,眼前金星亂閃。

沒等我站起身,黑影又衝了過來,抬起右腳,朝我面門猛踹下來。我使勁偏頭側身,避過了要害,肩膀卻重重地捱了一腳,順勢向馬路中央滾出好幾米。情急之中,我順手抓起兩把白雪,用力在掌心攥實,使勁向他拋去。

那人用胳膊一擋,兩團雪球打在上面,啪啪兩聲,碎雪散亂紛飛,瞬間形成一個小型屏障。見黑影身子一頓,我一骨碌爬起來,向後退了兩步,與他正面相對。

藉着頭頂路燈的光芒,我此時纔看清:小平頭,鷹鉤鼻,刀條臉,居然是那晚在小淩河邊與我廝打的矮個男子。

雖然對他的身份感到喫驚,但更讓我不解的是,之前看他比較笨拙,怎麼現在又這麼靈巧,而且還掌握了極端高明的追蹤術。

眼看他再次舉刀衝來,我知道赤手空拳肯定幹不過,轉身撒腿就跑。矮個男子緊追不捨,手中的刀不停地揮舞着。

暗夜大雪,街道空寂,我們一前一後奔跑着。雪花落在臉上,隨即被熱汗燙化,彼此的喘息清晰可聞,腳下積雪發出嘎吱嘎吱的急速碎裂聲。

有好幾次,我都險些被他攆上,冰冷的刀鋒貼着耳邊掠過,頭髮隨之簌簌斷落,要不是閃得快,估計早就被扎死了。

我使出喫奶的勁兒,沿街玩兒命地狂跑,張嘴大口地喘着氣,冰冷的空氣被一股股地抽進肺中,火燒火燎地難受。

跑了好半天,也不見半個人影,我心裏急得大罵,瀋陽什麼破治安,大街上追着砍人都沒警察管嗎?可突然又想到,以前是我追他,現在是他追我,何況我本身就是警察,這還真是夠諷刺啊!

路上偶爾開過幾輛車,可看到這個場面,不但沒有一個人停下來幫忙,而且全部加速離去,氣得我在心裏直罵:也他媽的不怕翻車。

跑了足有小二裏地,劇烈狂奔之下,我體力衰減嚴重,實在累得不行,心臟怦怦狂跳,胸口疼得要爆炸,都快岔氣了。

突然,我看到前方有一羣筒子樓,破舊矮小,密密匝匝,一片黑暗。我慌不擇路,一頭扎進去,七拐八彎,衝入一個漆黑的樓道內。

跑進封閉空間,原本是逃避追擊的大忌,但我依舊這麼做,卻是另有打算。之前我已認定,這類老樓疏於維護,走廊燈肯定都已損壞,所以曾仔細記下週邊情況和前行路線,提前閉了一會兒眼睛,等衝入樓道後才睜開,也就不會感到異常黑暗。

自覺腳掌踏上一樓緩步臺,我伸手抓住欄杆,防止不慎失足,噔噔噔向二樓跑去。與此同時,我聽到身後矮個男子也已追到,但步伐頻率和落地聲音則明顯輕緩下來。

我心中大喜,知道樓內黑暗,矮個男子暫時看不清東西,就猛地轉回身,扶着欄杆飛速衝下來,想趁其不備來個偷襲。

不料剛衝到近前,咔嚓一聲輕響,樓道裏打了個閃,陡然亮了起來,火苗子藍汪汪的,居然是一隻打火機。

由於空間狹窄,火光四溢開來,樓道內異常明亮,彼此的容貌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

見我衝了下來,矮個男子一愣,隨後咧嘴嘿嘿獰笑起來,又舉起了手中的刀。

我心說倒血黴了,趕緊轉身再跑,卻已來不及了。我就聽到咔嚓一聲,右肩骨一震,先是感到一種尖銳硬物的強力衝擊,馬上又轉爲鑽心的劇痛,已經捱了一刀。

我大叫一聲,左手死命地抓住欄杆,乘勢向上躥去。骨骼磨蹭着刀刃,在體內沙沙地響着。

剛登上幾級臺階,我的後領子一緊,已被他一把扯住。我用力抖抖肩,擺脫控制,順勢向下趴去,又轉過身,與矮個男子面對面。

他反應還真快,朝前跨出一步,右腳牢牢地踩住我的左手,上身壓了下來,舉起手中的尖刀,惡狠狠地向我刺來。

此時我一臂帶傷,一手被踩,完全失去了防衛能力。眼看刀子逼近面門,我也豁出去了,用盡渾身力氣,右腿膝蓋抬起,猛地撞向他的褲襠。

我的膝蓋骨結結實實地頂在他的恥骨,清楚地聽到了骨骼相交帶來的巨大聲音,以至於我自己都覺得十分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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