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吸幾口氣,強迫自己靜下心來,一邊冥思苦想,一邊胡亂地翻着日記。屋內十分安靜,只有紙張翻動的響聲,衝進耳膜,令我更是煩躁難耐。
翻來覆去看了七八遍,還是沒有理出任何頭緒,我索性合上日記本,雙手託腮,側頭盯着桌腳那盞檯燈,腦子裏一片空白。
檯燈光芒暗淡,並不怎麼刺眼,但看得久了,漸漸幻化成一片明黃,好像一塊閃爍的金塊。突然,一個念頭閃電般鑽入腦中,所謂金子,難道預示着某筆寶藏,至於他們,則是寶藏的守衛者?雖然這個想法極度荒唐,但就眼前的狀況而言,似乎也只能如此聯想了。
我先假設這個推斷沒錯,據此作延伸猜測,或許舅舅當年在古塔附近採風時,機緣巧合之下,發現了一筆寶藏,並與那些守衛者訂立了盟約,發誓要永遠守口如瓶。至於紅木龍板,則是一種類似契約的信物,肯定是從對方那裏得來的。雖然如此,也許其中還有隱情,舅舅始終心有不甘,於是便在生前利用身體和畫作留下了暗示。而那些守衛者肯定也知道這些,纔會在舅舅死後採取了一系列行動,千方百計地要阻止祕密重現人間。聯想到古塔爲遼人所建,那麼寶藏應該就是遼人的遺留,那些守衛者應該……
我去,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我使勁晃了晃腦袋,自己一定是走火入魔了。千年寶藏,不死衛士,簡直可笑到離譜,完全落進了三流探險小說的俗套,更是漏洞百出,無法自圓其說。先不提這些衛士爲何會長生不老,僅僅是他們能開車、會跟蹤,就足以讓人笑掉大牙,難道是與時俱進、緊跟時代步伐不成?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念頭雖然荒誕不經,但總體方向卻沒有錯,只不過事情的真相完全與寶藏無關,更談不到什麼長生不老,而是另一個奇詭難料的結局。
看到日記中文字歪斜,措辭混亂,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馬雲偉曾跟我說過,任何藝術品都是帶有感情的,總能反映出創作者當時的某種情緒,這倒是一個比較符合實際的見解。
找出紙筆,對照日記內容,我反覆摹寫着那些不斷重複、語義斷裂的語句,試圖將自己代入徐萬里的視角。
半個多小時後,白紙換了一張又一張,我還是找不出任何邏輯和規律,不過卻可以深刻地感受到,舅舅即便是在夢中,仍舊帶着無比驚恐的情緒。
寫到最後,我實在是太困了,接連打了幾個哈欠,腦子中嚴重混沌起來,手裏的鋼筆胡亂地劃拉着,完全出於機械式的運動,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寫些什麼。
在半夢半醒間,我心神飄忽遊蕩,彷彿置身於當年在蘇聯的那13個深夜。舅舅如小唐一般,躺在牀上,緊閉雙眼,表情駭然,口中不停地喃喃自語;身邊的徐萬里如我這般,坐在小小的檯燈下,藉着不甚明亮的光線奮筆疾書,一句又一句的“金子……他們……”歪歪斜斜的,慢慢出現在紙上。
不對……我心頭驀地一跳,手中力道下意識地加重,筆尖咯吱一聲,深深地刺入紙面。我猛然想到一個問題,不對,是兩個問題,這13篇日記——有古怪!
睡意立刻全消,我急忙振作精神,翻到第一篇日記,細細看了起來。
第一篇日記寫於1986年11月13日星期四,第一句話就是:“上牀才十幾分鍾,我忽然聽見英石在夢裏大喊大叫,他在叫:好多……好多……金子……他們還在……他們看着……他們爲什麼……”
我想了想,這應該是徐萬里第一次聽到舅舅的夢話,但是按照正常邏輯推理,他應該有所懷疑詫異才對,至少要記錄下自己初聽之後的感受,但是他沒有。
翻查11月12日的日記,則是徐萬里在蘇聯考察期間的日程安排和隨行見聞,行文平和淡然,筆畫端正從容,比較符合現實。再往前翻了幾頁,內容大同小異。
最後一篇日記寫於1986年11月25日星期二,內容還是舅舅的夢話,翻查11月26日往後的日記,又是流水賬般的記述,絲毫沒有提及有關舅舅說夢話的情況。
我靜靜地坐在燈前,歪着腦袋,一手掐住額角,一手翻着其餘篇章。
除了那13篇日記,徐萬里根本就沒有再提到過舅舅一個字,這太反常了,完全不符合一個人突遇怪事之後,最本能的應激心理反應。難道在前蘇聯考察的一個月內,舅舅只說了十三天夢話,其餘時間則毫無異常,而徐萬里也只記下那十三天,此後就裝聾作啞、無動於衷?
就在這時,小唐翻身醒來,揉着眼睛,嘟囔道:“肖姐,你幹啥呢,咋還不睡覺呀?”我連頭也沒回,敷衍道:“沒事,想去趟廁所。”拿起日記本,關了檯燈,輕輕走出屋子。
掩好臥室的房門,我摸黑走到客廳沙發前,慢慢斜倚在上面,盡力舒展開身體,心頭卻狂跳不已。
我知道,舅舅患有嚴重的失眠症,睡覺時受不了任何動靜和光亮。聽他和母親講,這是在高中時代經常熬夜苦讀落下的毛病,所以即便在三伏天,也都是門窗緊閉,還掛着厚重的窗簾。
試想一下,當年在蘇聯考察期間,連續十三個夜晚啊,徐萬里在牀邊打開臺燈,一面側耳細聽,一面奮筆疾書,而舅舅則始終沉睡不醒,反覆唸叨着那幾句話……
突然,我似乎被電了一下,立刻反射性地坐直身體,從心底產生一種強烈的判斷:徐萬里在騙我,這本日記是僞造的。
這個念頭一動,我一下就興奮起來,如果能證實日記是僞造的,那麼之前的所有疑問,都可迎刃而解了。
我做過一段時間的文檢,也下過幾年苦功,要是僞造的東西,自然瞞不過我的眼睛。可是通過仔細觀察,這本日記紙張確實老舊,至少有數十年的歷史,不存在後期僞造的可能。書脊粘膠完好無缺,紙張疊加面遺留的污穢無斷裂拼湊,肯定是當年書寫成的。
翻開內頁,在首尾兩篇日記的前後,均沒有發現撕扯拆剪的痕跡,也就剔除了曾被人故意刪減的可能。看字形筆跡、措辭構成等個性化特徵,也毫無斷裂差異,顯然是出於同一人之手。
難道我的推測錯了,這本日記確實是真的?
起身走進廚房,我找出一些食鹽,灑在大理石竈臺上,用擀麪杖碾軋成極細的粉末。我用指頭捏着那些鹽面兒,撒在日記中記錄舅舅夢話後的第一篇,左右小幅度地晃動幾下,令其均勻地散開,然後再用衣袖輕輕擦去表面的浮粉。
我小心翼翼地捧起日記本,舉到迎光的角度,偏頭仔細觀察。細碎的食鹽晶體嵌入凹痕中,經燈光一照,反射出迷亂的光澤,紙面上隨即顯露出淡淡的字跡,勉強可以辨認。
與上篇大同小異,都是舅舅的夢話,尤其是那個“金子”,更是着力深重,最後的那一橫向右上斜飛,拖出去很長。顯然是徐萬里忽然聽到,心中驚訝之際,下意識地加重了手中的力道。
我託着那本日記,腦子裏跟水開鍋一般,疑問如無數沸騰的水泡,爭先恐後地湧出來,越聚越多,幾乎塞滿了整個腦袋,卻一個都不能破開。
此時此刻,我已徹底陷入了迷茫,根本就無法理解眼前看到的這一切。一切似乎只能證明一點:日記不是僞造的,舅舅確實突兀地說了13天夢話,而徐萬里也似乎喪失了正常的人類感覺,僅僅記載下那13天的內容,才造成了日記情緒連貫性的斷裂。
我搖了搖頭,把日記本上的鹽抖摟乾淨,關燈走出廚房。客廳裏黑漆漆的,靜得嚇人,只有牆壁掛鐘指針走動,發出有規律的滴答聲。
我用力呼了一口氣,走到窗前,拉開窗簾,兩手撐住窗臺,向外遠眺着。
此時烏雲已然散開,圓月掛在半空,光芒清冷,偌大的城市白森森一片,嘶啞的風聲透窗而入,如病人垂死前的*。
我目不轉睛地望着,思緒亂到了極點,徐萬里也只是昨天才知道我會去找他,似乎並不可能預謀要欺騙我。那就只能說明,他記憶中丟了最重要的兩天,或者說,他採用了極爲巧妙的手法,留下了一個讓人無法猜解的謎題。
呆呆地站了許久,直到雙腿開始發麻,實在睏倦難當,我就摟着那本日記,躺在沙發上,沉沉睡了過去。
也許是有太多的疑問淤積在心頭,這一覺睡得異常混亂,怪夢接二連三,層出不窮。持刀追殺的矮個男子,故佈疑陣的徐萬里,還有那些神祕的“他們”,一個個走馬燈似的出現在眼前。所有人的臉孔都模糊不清,如同一幅被水沁潤的水墨畫,彷彿是一個人,又彷彿不是。我試圖走近細瞧,眨眼間卻化成煙霧,緩緩消失。
直睡到第二天中午,我才勉強睜開眼睛,只覺得渾身痠疼,眼前似乎還浮現着那一張張人臉。從沙發上爬起來,我走進臥室看到小唐四仰八叉地躺在牀上,仍舊呼呼大睡,棉被跌落在地都不知道。
我撿起被子,給她蓋好,關好房門悄悄退出來。肚子餓得咕嚕嚕亂叫,我就在廚房裏找了一些蔬菜準備做飯,剛將米淘好下鍋,突然聽見有人敲門。
我趕忙跑到客廳,打開房門,就見老穆站在外面,兩眼通紅,頭髮亂蓬蓬的。打了句招呼,我把他讓進屋中。
老穆沉着臉走進客廳,不等坐下,第一句話就是,“昨天站在樓下的是徐萬里。”
我懷疑自己耳朵出了問題,急忙問他:“誰?徐……徐萬里?”老穆盯着我,滿臉嚴肅,肯定地說:“對,就是徐萬里。”
原來,昨晚我們分別後,老穆立即返回單位,動用特殊的行政關係,連夜調取了徐萬里家中座機的全部通話記錄。除了我在拜訪前和遇襲後各打過一次,沒有發現任何異常,但在小區視頻監控中,卻看到了令人費解的畫面。
在我第二次到來的五分鐘前,一輛懸掛瀋陽牌照的黑色桑塔納3000型轎車駛入小區,停在徐萬里家樓下,卻不關燈熄火。片刻,徐萬里夫婦穿着毛衣匆匆走出樓道,鑽入汽車。汽車快速駛離小區,在門口曾與我短暫相遇。
當我與老穆、小唐等人進入樓道後不久,大雪漸漸停了,天色也開始放晴。一名老年男性步履蹣跚,從外面走入小區,在樓門外反覆徘徊。他曾幾次走到門口,抬起手臂,似乎要按響門鈴,卻又停了下來,仰頭向上觀望。如此反覆多次,待徐萬里家中燈光熄滅,老者轉身急急走出小區。
由於小區外只有一個直對正門的攝像頭,僅能看到汽車和老者都是消失在風雪中,卻不知具體去向。經查,汽車牌照爲瀋陽本地套牌,通過詢問當時的值班保安並辨認,一致都說那名老者就是徐萬里。
我張大嘴巴,半天說不出話來。
老穆從兜裏掏出一隻黃色的清華同方U盤,插在客廳電腦上,說:“這裏頭拷貝了當時的視頻素材,你自己看看吧。”
漫天風雪中,老人蹣跚着走進小區,某一清晰的畫面剛好對準他,雖然衣着與下午全然不同,但看五官相貌絕對是徐萬里,而且雙眉緊皺,表情凝重,似乎帶着滿腔焦慮。
看到這裏,我徹底傻眼了,感到一種空前的困惑。明明事先已經接到我的電話,徐萬里爲何要匆匆出走?如果他確實想對我們說些什麼,既然再次回來,爲何又猶豫再三,而不直接上樓?我回頭看向老穆,他微微搖頭,也是一臉不解。
關了電腦,老穆告訴我,天亮之後,他曾找來專業畫家,對畫作進行了細緻的鑑別,除了刻形高塔之外,其餘部位均正常。側面詢問老人身邊的親友,大家卻都不知道老人有畫國畫的習慣。據他們說,徐萬里有個怪癖,就是將書房視爲禁地,任何人都不許進入,平時總是房門緊閉。
我愣了愣,忽然意識到,老人如此輕易便帶我進去,肯定有着自己的獨特用意,但如我昨夜推測那樣,他與我僅爲初識,舅舅死後發生的種種事端也是纔剛聽說,怎麼可能預謀對我設下圈套呢?不過,徐萬里是在我第二次趕到前不久才離開的,說明他之前一直在家中,卻故意不接我的電話。如果他真的是有意爲之,或許是故意要留給我思考的時間,判斷我已猜出事情的真相,才決定離開。可他爲什麼要這樣做呢?
我立刻取出那個日記本,讓老穆幫着分析。老穆看過之後,沉思片刻,說這件事怪異到了極點,又涉及與瀋陽故宮瓷盤同樣的刻形器物,兩者必然存在一定關聯。國安東北區高層已經開始關注此事,目前正在向國家安全部打報告,相信很快就能得到批示,北京方面也許會配合故宮事件同步展開調查。
我精神一振,如果能藉助國安的力量,那必定事半功倍,於我個人而言,也能從中尋求保護,這是再好不過的事情。
我又問他桑佳慧、楚輕蘭和黑老五等人的去向。老穆說因爲涉及鍵門絕藝、故宮事件的調查行動,只有省公安廳的桑佳慧參與,以他這個級別,具體內情根本就不可能知道。
說到這裏,老穆表情變得凝重,說目前一切都還只是個謎,所以只能從現有的證據出發,也就是舅舅的人皮和徐萬里的十九幅國畫。一旦得到批準,他有可能會配合我的行動,同時還要帶上小唐,再次回到錦州進行探索。
聽說有希望回錦州,我大喜過望,但又覺得帶上小唐有些不切實際。一個嬌滴滴的小女孩,不能打不能鬥的,能起到什麼作用呢?
老穆離去後不久,小唐醒來走出房間,拍着肚子,一個勁兒地嚷嚷餓死了。我趕忙將做好的飯菜擺上桌,一邊喫着,一邊將相關情況與她講了講。
小唐聽得很仔細,當我說到可能會趕赴錦州開展調查時,她立即放下筷子,興高采烈地拍起手來,但語調還是淡淡的,“太棒了,蘭蘭姐都下過地宮了,聽說特刺激,看來我也有機會參與了。”
當時我只是笑她孩子心性,但卻萬萬沒想到,後面許多故事都是由她身上引出的,以至於更多的人被牽扯進去,令整個事件變得越發詭異。
飯後,小唐陪我去醫院換藥,幸好處置及時,傷口沒有發炎,否則還真有點麻煩。出門等車時,我隨口問道:“妹子,你們文身師繪製圖案,是不是要掌握一定的美術技巧,否則怎麼能刻畫得那麼像。”
小唐嘆了口氣,頗有感觸地說:“是啊,手藝修煉的早期,就是臨摹各種類型的畫作,甚至比真正的文身手藝還要麻煩,所以古代……”
說到這裏,她突然閉口,一連嘆了好幾口氣,表情變得很是落寞,無論我怎麼追問,都不往下說了。看着她一臉神祕的模樣,我心裏不禁疑問重重:古代……古代什麼呢?
晚飯過後,老穆再次來到小唐家中。他把十九幅畫作的照片在桌上一字排開,告訴我們,根據對紙張製造年代、水墨形成時間的檢驗,這些畫作均繪製於同一時期,大概時間爲1989年前後,也就是錦州全景畫完成的同年。
畫作落款按年頭排序,但繪製時間卻又相同,這簡直太不可思議了。我們猜測了半天,最後一致認定,只能是事先有人將畫畫好,卻標註了不同的年代,徐萬里每隔一年便懸掛一幅,如此持續了十九年。不過對於這種暗示手法和隱藏動機,則實在難以揣測。
老穆突然問我:“對了,肖薇,你舅舅畫作中描繪的錦州遼代古塔,會不會也是十九層呢?”
這個問題我也曾想過,但我是土生土長的錦州人,而且單位就在古塔公園對面,扭頭就能看見,現實中的古塔僅有十三層,根本與十九不搭邊兒。
不過老穆這句話,還是帶給我很大的觸動,舅舅和徐萬里均在全景畫完成後留下神祕暗示,而且又同時出現高塔這個明顯的標記,結合當時他們所能接觸到的東西,似乎也只能和錦州古塔牽扯上聯繫。
老穆點點頭,說:“沒錯,國安部研究之後,也是這種觀點,而且已經下了批示,將會在近期組織開展全面調查,你要隨時做好準備,或許等不到傷勢徹底痊癒,就得馬上回錦州了。”
聽他這麼說,我反而有些忐忑,離開錦州多日,不知父母他們還好嗎?一種近鄉情更怯的感受油然而生。
老穆臨走時,我取出當晚矮個男子遺落的打火機和匕首,委託讓他做指紋檢驗。第二日早晨,老穆就打來電話,告訴我指紋正常。我心中各種疑竇突起,難道兩次遭遇的矮個男子並不是同一人,前者是沒有指紋的男人,後者是有指紋的女人,可怎麼會如此相像,偏偏又都要針對我。如果後者真是女人,怎麼可能隨身攜帶打火機,如果不是煙鬼,難不成是太監?
小唐默默地坐在那裏,狀似若有所思,手裏玩弄着一根亮閃閃的銀針,在掌心不停地作勢虛虛劃撥。偶爾針尖落實了,剮破皮肉,滲出一些鮮紅的血。
我驚訝地問她在做什麼。小唐低頭不語,許久,才突然說:“看來……”頓了頓,她還是搖了搖頭,凝視着手掌,自言自語,“不可能,不可能,他們怎麼還在……”
我腦中嗡的一聲,這種口氣太像舅舅的夢話了,尤其是那句“他們還在”,急忙問她:“妹子,你說什麼他們還在,他們是誰?”
小唐如夢初醒,愣愣地看着我,“我說什麼了?”
聽我講完,她淡淡地說:“也許是你聽錯了。”轉身走進裏屋,又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直到傍晚,我做好了飯菜喊她,小唐才從屋中走出來,左手掌心內,多了數十條橫七豎八的劃痕,或深或淺,有的血跡新鮮,有的已經結痂。
我嚇了一跳,但熟知小唐的脾氣,也不主動去問,只是找出酒精和紗布,默默地幫她包紮。
小唐眉頭緊鎖,輕輕撫摸着掌緣,忽然說:“肖姐姐,你知道楚輕蘭手上有個小洞洞嗎?”
記得桑佳慧提過,楚輕蘭曾在手心刺了一個洞眼,利用骨控之術,破解了故宮地下的黑蛇靈門。據說開鎖人要在手掌中遍刻印痕,直抵內部掌骨,只爲牢固掌握某些特製的*。
見我點頭,小唐又說:“我總懷疑……”頓了頓,她起身拉着我的手,慢慢地走到窗邊。
天色暗沉,雲層緩緩遊走,不斷地變換着形狀,幾顆星星懸在深遠的高空,時隱時現。
小唐仰起臉凝視着高空,睫毛不停地抖動,很久,才低低地說:“映天成紋,對影出形,看來是真的了。蘭蘭姐滿手的斗轉星移,可她自己爲啥不知道呢?”
我聽得滿頭霧水,“什麼斗轉星移,楚輕蘭不知道什麼?”
小唐嘆口氣,不置可否地搖搖頭,“女開鎖人,女文身師,就算有了我倆,可也不夠呀。難道……”說到這裏,她朝我嘻嘻一笑,再次轉移了話題,“肖姐姐,我餓了,咱們趕緊喫飯吧。”
見小唐依舊欲言又止,我也無可奈何,卻總覺得這個女孩身上肯定藏着很多祕密。
此後半個月內,一切相安無事,小唐也沒去店裏忙生意,每天不是陪着我去醫院換藥,便是悶在家中苦練刻形手藝。傢俱和牆壁上多了無數圖案花形,花鳥魚蟲,飛禽走獸,甚至各類人物肖像,其逼真精美程度,絲毫都不遜色於機械加工製品。
一天晚上,喫過飯後,我和小唐坐在沙發上閒談。當聊到紅木板上的龍紋時,小唐沉思片刻,起身將大燈關閉,點起壁燈,慢慢走到客廳的落地鏡前。我好奇地跟了過去,站在她旁邊。
小唐默立半晌,也不知道在琢磨什麼,突然跨前一步,勾着脖子,一雙大眼睛忽閃着,直直地望向鏡中自己的臉。
因爲光線昏黃暗淡,小唐皮膚又極白,鏡內鏡外,兩張秀美的面孔彼此相對,眼睛同時眨動,竟似兩個活人在互相注視。
我後背漸漸發涼,不明白她要幹什麼,剛要詢問,小唐朝我擺擺手,示意我不要說話,伸出左手食指,輕輕地撫摸着鏡面,右手從兜內取出一根銀針,平平地舉到眼前,默唸幾句,對着鏡面緩緩地刺入。
吱的一聲輕響,玻璃上頓時出現了一個細小的洞眼,邊緣齊整,卻不碎裂,剛好位於鏡中人臉的左額角。
小唐神色不變,身體頭部保持靜止,只是操縱針尖順着鏡中人臉輪廓慢慢遊走點刺,吱吱的聲音響個不停,最後居然刻出一張自己的臉,完全由無數細小的洞眼組成。用彩色墨料塗染後,與活人一般無二。尤其是那雙眼睛異常靈動,無論怎樣移換角度,都似乎在追隨着你。
小唐點了點頭,退後幾步,站在我旁邊,和我一起觀看。鏡面明亮光潔,既有我和小唐的面孔,又有那張臉,都是平行並列排布,容貌清晰無比。我有些恍惚,一時分不出鏡中人和身邊人,哪個纔是真正的小唐。
忽然又生出一個怪異的念頭,或許在當年的某個夜晚,舅舅一臉茫然,看着自己的後背,一針一針輕輕刺下,文出一張自己的臉,那表情既似驚訝,又似迷茫……
我猛地回過神來,強行壓住心中的念頭,不停地誇獎小唐手藝厲害。小唐卻緩緩地搖着頭,凝望着那副面孔,低聲說:“差遠了,差遠了,比起龍紋和那十九座高塔的刻形品階,我的這些就是垃圾。”
我笑了笑,說:“我覺得挺好了,多像真的。”伸手去觸摸鏡面。那些洞眼連綴緊密,幾乎成了細線,非常類似玻璃刀雕刻而成,但又一點兒也不顯得粗糙。
出於好奇,我從小唐手裏接過銀針,嘗試着朝鏡面刺下,只覺得異常堅硬,稍稍使力,針尖就咯吱一聲偏出滑走。
看我弄來弄去,始終不得要領,小唐抿嘴一樂,說:“肖姐姐,你不會摸形,只能白使勁。”她告訴我,刻形手藝首先講究一個摸形,完全依靠手掌指端撫摸,品悟出被刻物的內在結構與紋理走向,從中找出最恰當的落針位置。
小唐讓我用手仔細撫摸鏡面,以觸覺來品悟質地,可我摸了半天,除了覺得冰冷光滑,什麼也感覺不到。
小唐笑着伸出手,微微用力按壓我的手指,在鏡面緩緩移動摩挲,說因緊而平實,因疏而糙糲,無論什麼物體,表面總會留有自己的紋理縫隙,是落針的最佳選擇,成語中“見縫插針”就是源自於此。
她嘀嘀咕咕說了一大堆,我勉強能聽明白,可總是覺得這一切太過神奇,一個摸形就能摸出這麼多古怪,後面還指不定多複雜呢。
小唐又告訴我,摸形之後,便是縱針,講的是操縱文針的手勢和力道。要彙集全部精神,用掌中綿柔的陰力,裹挾着銀針文刻,取一個綿裏藏針的意思。
小唐取出另一根稍大些的銀針,說我現在啥也不會,必須借物施展,這根針才勉強合適。她讓我將銀針搭嵌在右手食指第一指節的橫紋處,用拇指虛虛扣住,一定要保持若即若離的感覺,但又千萬不能有片刻鬆懈。
見我手勢基本正確,她用指端在鏡中摸了幾下,選定一處位置,又握着我的手,將針尖輕輕抵在那裏,慢慢磕擊着。
她突然向下一按,我覺得她使的力道並不大,但是隨着一聲輕響,手裏的銀針卻已微微刺入鏡面。抽出手來,就見銀針平平懸立其上,如天然長出一般,卻不掉落。
我看得目瞪口呆,嘖嘖稱奇。小唐拔出銀針,收進挎包,對我說:“肖姐姐,這次咱們要是去了錦州,你一定要帶我看看你舅舅的人皮文身,聽你說得那麼神,我還真有點兒不服,中國目前的文身手藝,應該不會有人比我厲害吧。”
我點點頭,說:“沒問題,憑我跟馬雲偉的交情,取出物證瞧瞧應該不算太難。”當時我也沒往深處去想,只認爲小唐是孩子心性,一時逞強好勝。後來我才知道,其實她另有打算。
自從我搬來後,小唐再沒有去過店裏,家中的一應花銷全由她支出。我慢慢發現,她也算個時尚小富婆,喫穿打扮都十分講究品位,尤其衣服更是非Dior不穿。想到我像她那個歲數時,能穿上佐丹奴和班尼路,就會美出鼻涕泡,看來還是現在的九零後敢花錢。不過,她給別人文一個虎頭都得三千元,估計這幾年肯定也沒少賺。
除了平時鑽研文身刻形手藝,小唐偶爾還會取出宣紙毛筆,畫上一整天的國畫,無論是人物肖像,還是花鳥魚蟲,都是活靈活現,幾欲亂真,可見這個小姑娘確實多才多藝。時至今日回頭想想,或許我早該猜出她的身份來歷,但當時,終是疏忽了。
這一待又是半個多月,那天早上,老穆突然登門,還帶來一個好消息,說經國安部研究,這起事件已由東北區分局全權負責,完全脫離了省公安廳的轄制,陳唐是總負責人,他是直接負責人,看來很快就要趕赴錦州了。不過在這之前,要前往北京,找到當年省軍區的一個知情人,印證某些疑點。
我倍感欣慰,急忙問他去北京準備找誰。老穆卻說他也不清楚,反正到了北京自然有國安的同志幫忙接洽。同時還告訴我,以後行動全由他、我和小唐三人進行,不會有第四人蔘與,爲了確保安全,將爲我配備武器。
聽說又可以拿槍了,我緩緩點着頭,攥緊雙拳,有種躍躍欲試的衝動。
幾天後,老穆開車將我們帶到瀋陽蘇家屯郊區的一處別墅。在那裏,我看到了聞名已久的國安部東北區負責人陳唐,還有其他一些東北區國安高層官員。陳唐有三十七八歲,身材高挺,英氣勃勃,一副精明幹練的模樣。互相寒暄幾句後,陳唐告訴我們趕緊準備準備,今晚就要前往北京,然後將一支**和若乾子彈交給我。
有多少日子沒碰槍了,我心癢難耐,立刻拆裝*,又檢查了膛線,果然是個好傢伙,比我以前用的那把強多了。
陳唐笑着問小唐:“小姑娘,你要不要也來一把?”小唐搖搖頭,一本正經地說:“我不會使,也用不上,再說了……”頓了頓,低頭從挎包裏摸出一根銀針,朝陳唐左右晃了晃,“我有這個,比你們的手槍還厲害。”順勢往木茶幾上刺去,一聲輕響,如同穿越柔軟的豆腐,立刻沒至針尾。陳唐等人彼此對視,露出震驚的神色。
當晚11點半左右,老穆開着一輛懸掛武警牌照的豐田吉普,悄悄接上我和小唐,在城內兜了幾個圈子,確定無人跟蹤後,從於洪區京沈高速北李官收費口上了高速公路,一腳油門踩到底,直奔北京方向。
由於是深夜,高速路上空蕩蕩的,除了能看到幾臺載重的大貨車,不見有其他車輛。
初時,小唐還很興奮,與我們有說有笑,不停地問這問那,但很快就支撐不住,趴在後座上沉沉睡去。
老穆駕駛技術極好,吉普車平穩前行,不疾不緩,始終保持在110公裏的均衡時速。我坐在副駕駛位置,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注視着向後退去的樹林,在稀薄的夜霧裏,經車燈一晃,樹葉散發出暗淡的光。
我從鏡子裏看到,小唐安靜地躺在後排座位上,時不時吧嗒一下嘴,睡得很是香甜。
我注視了她好一會兒,心中湧起一股欣慰感。儘管前程未卜,但一路上有這麼好的朋友相伴,仍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想到熬夜開車最怕睏倦,我關掉暖風,脫掉外衣給小唐蓋上,然後有一搭沒一搭地跟老穆閒聊。
經過這麼多天的接觸,我和老穆已很是熟稔,尤其是以後又要搭伴行動,彼此不再顧忌,聊的話題也越發深入。
老穆告訴我,他全名叫穆志傑,今年四十九歲,是土生土長的瀋陽蘇家屯人。1976年應徵入伍,隸屬瀋陽軍區第40集團軍偵察機動旅,也就是中國特種兵的前身。1979年自衛反擊戰爆發,廣州軍區率先行動,各大軍區也紛紛集結候命,當時他身爲排長,曾帶隊護送過一批醫療專家趕赴前線參加救護任務。1982年退伍後,因在服役期間表現優異,又被特招加入了東北國安系統。
聽他說至今未婚,我深感好奇,隨口問:“穆哥,你怎麼不找個對象,一個人多孤單啊。”
老穆沒吭聲,沉默了半天,才語氣平和地說:“幹特工,成家難。”他摸着鬍子,目視前方,臉上卻露出一絲痛苦淒涼的神色。
除此之外,老穆對自己的其他情況隻字未提。我心裏明白,國安部門不同於其他機關,招人的政審程序極爲嚴格,祖宗八代都得查個底兒朝天,要麼根紅苗正,要麼孤家寡人,必須絕對忠於國家,不能有絲毫政治污點,要是放在古代,可以被稱爲死士,想到裏面或許有隱情,也就知趣地沒有過多詢問。
大概兩個小時後,車子駛進了錦州市區。雖然夜色濃重,無法看清城市輪廓,但經車燈一晃,路旁藍色路標牌上那銀白閃亮的“錦州”二字,還是深深地刺痛了我的神經。
我兩手扒住窗口,張大眼睛,竭力向外望着,心中酸澀難抑,淚水在眼眶不停地打着轉,真希望馬上就能回家看看父母。離開家好幾個月了,電話都不敢打一個,也不知他們現在還好嗎,母親的病情如何,是否痊癒出院了?
突然,老穆低聲說:“又換車了。”
我怔了怔,急忙轉回頭,就見老穆右手一掰後視鏡,調成一個略微偏右的角度。同時,左手將方向盤稍稍左打輪,眼睛則緊緊地盯着後視鏡。
我腦子一轉,立即嚥下已到嘴邊的話,肯定是有人跟蹤!也不再追問和回頭,順手扯下安全帶,快速地系在身上,瞪大眼睛,通過鏡面仔細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