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的仇敵,那麼也將是她的仇敵,她將與他一起同仇敵愾。
曼君想起以前和多多聊起最嚮往的丈夫是怎麼樣的,多多說:“如父,如兄,如師,亦如子。”
當時她還傻愣了一下,沒明白過來,反問了一句:“儒家大師嗎?”
把多多逗得哈哈大笑,她恍悟過來後,瞥了多多一記白眼,“這世界上有這樣的男人嗎?”可以又像你的父親,又像你的哥哥,又像你的老師,又像你的兒子,扮演着多種身份,你有不同的需要,他用不同的身份來照顧你。可以依靠,可以寵溺,可以崇拜,還可以很可愛。
曼君想,卓堯不就是這樣的男人嗎?
他認真談起工作時,嚴謹的樣子,擰眉思考時,樣子專注而迷人,他在外總是冷峻堅毅的模樣,可他依然可以在家裏繫上圍裙煲好喝的湯,陪着她一起看漫畫,溫柔地叫她小漫畫,陪着她一起扮小朋友玩。
她笑過之後,忽然變得很認真,頭探到他的耳邊,咬着他的耳垂說:“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小漫畫,你發了一場燒之後,怎麼變得這麼溫柔起來了,我受寵若驚了。”他故意這樣說。
“你不知道,我發燒的時候,一直在做一個夢,我夢見你變成了一隻大燒雞,太可怕太悲傷了,他們都笑我是個傻子是個瘋子,我像瘋了一樣給那隻燒雞做急救,我哇哇大哭,好傷心。”她說着,竟難過了起來。
“傻瓜,你就是個傻瓜,小漫畫,你說我是不是愛的就是你的傻呢?”他說。
“我只是在你面前傻而已,這樣纔可以襯托你聰明嘛。”她笑着,臉上的幸福洋溢着。
“對了,把雙手給我伸出來。”他表情嚴肅,命令她。
她乖乖地坐起來,把雙手伸到了他面前。
“是哪隻手牽別人手的?我要打手心。”
她把右手往他面前伸了伸。
“閉上眼睛。”他命令。
她乖乖閉上,等待他的處罰。
手心裏,傳來的是一陣柔軟的溫熱,他在吻她的手心,淺淺的鬍子扎着她的手心,輕輕地讓她全身酥麻了起來。
她迷戀上了他給予她的這份熱烈的愛情,在他懷裏,好像天空就永遠是藍色,沒有盡頭,沒有爭擾。
在身體與身體之間纏綿之後,他們的感情來得更加猛烈,害怕會分開,害怕會再一次失去,她要他保證,永遠都不會捨棄她,他亦要她保證,她相信他,永遠都不會懷疑他。
卓堯對她有些擔心,她在鍾氏企業做高管,她心機不重,防人之心不深,很容易被人擺佈和利用,他並不是怕她讓人利用來對付自己,他怕的是,她會在這種利用中受傷。
“離開那個公司好嗎?來我的公司。”他是用商量的口吻在和她說,他知道她一路打拼來的不容易,但通過這件事,他敏銳地察覺到,已經有一張網向他們籠罩來,他還沒有調查清楚是要做什麼,但他可以肯定,來者不善,是想把他和他的公司置之死地。
曼君仰起頭,看着他,眼裏是對他的信任,她說:“我可以離開那裏,大不了重新開始一份工作,送外賣也可以啊,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只是,我不想去你的公司。卓堯,你能夠告訴我,你們家和鍾氏有什麼仇恨嗎,我一點也不清楚,我試圖問公司裏的人,可他們好像都不是很願意提起。”
她不去他的公司,就是因爲她不想被人說她是貪慕他的權勢和資產,她不依附於他,她愛的只是佟卓堯他這個人而已,她和他在一起這麼久,從來沒有伸手向他要過什麼,即使他主動要給,她皆拒絕。
她不想這份感情有任何機會來被人指摘,保持它的純粹,所有的真情,唯獨與愛有關。
但她想知道,到底是什麼樣的矛盾和幹戈不能化解,兩大公司連同着家族都有根深蒂固的仇恨呢,佟佩卉如何一聽她是鍾氏公司的員工,立即色變。
“你這樣,我又怎麼能開得了口讓你離開,讓你受委屈,我一直都認爲男人之間的事,不要牽扯進女人和感情,我不想你成爲犧牲品。鍾氏和佟氏兩個家族成爲敵對是二十幾年前的事了,到現在,鍾利濤還在努力想爲他的女兒和外孫報仇。”卓堯說着,開始了回憶,他說其實這些也是他父親悄悄告訴他的。
“女兒和外孫?難道他的女兒和外孫出事了嗎?”曼君疑惑問。
卓堯給曼君講述了一個二十多年前愛恨故事。
卓堯的父親叫佟海振,當時是一個普通的小員工,進入鍾氏集團才二十歲,鍾利濤的女兒鍾雯對佟海振一見傾心,一個千金小姐就這樣喜歡上了無身份背景的青年才俊佟海振。
但佟海振並不喜歡鐘雯,她不夠溫柔,過於飛揚跋扈,要天上的星星你摘不到她會不依不饒,可乖起來,又是極溫柔的,佟海振血氣方剛,根本受不了這樣強勢的女人。
鍾雯把這件事告訴了鍾利濤,鍾利濤非但沒有反對,還表示他也很欣賞佟海振,於是出面和佟海振談談愛女的婚事。
佟海振拒絕,這令鍾利濤大怒,他的女兒要嫁人,居然會有人敢不娶。
威逼利誘之後,佟海振只好娶了鍾雯,此後佟氏家族的人都跟着沾了這個鍾氏女婿的光,但佟海振的婚後生活並不幸福,鍾雯也患上了抑鬱症,心情不好就對佟海振指責打罵。
佟海振也在外面金屋藏嬌,這個人就是卓堯的母親,林璐雲。
之後林璐雲在沒名沒分的情況下就誕下了卓堯的大姐,後來又是二姐,接着是卓堯,他們都是私生子。
佟海振也悄悄運作,做起了資金轉移,他操控鍾雯手中百分之四十的控股,加上他自己的那份百分之十,他將這部分股份變成了現在佟氏企業的第一桶投資運作金。
鍾雯得知這件事時,已經懷孕了,鍾利濤看在即將出生的孫子的份上,震怒之餘,想到佟海振到底是自己的女婿,便沒有過於追究。
鍾雯生下兒子後,患上了產後憂鬱症,極度的猜疑,很快就調查出來了佟海振在外金屋藏嬌的事,那時最小的孩子卓堯已經有三歲了。鍾雯想到丈夫揹着自己和別的女人在外面的孩子都有三個了,她自己的孩子還纔剛出生,她內心的憎恨和厭世導致鍾雯抱着才幾個月大的兒子,跳海自殺了。
鍾雯的屍首後來漂浮出來打撈上來了,孩子的屍首也許是因爲太小,沒有打撈上來,鍾利濤傷心欲絕,從此,這份深仇大恨就結下來了。
“其實父親在和我說這個故事的時候,已經是病重了,他說着就開始懺悔,他說他對不起鍾雯和那個兒子,如果他死了,在陰間見到她,他一定要跪求鍾雯的原諒。”
曼君聽着卓堯說完這個故事,心裏久久不能平靜,這個悲劇的孽因還是因爲利益驅使的無愛婚姻,在這場戰爭裏,每個人都是受害者,而且都傷得很深。
鍾雯死後,佟海振就將林璐雲和三個孩子接回了家中,並與林璐雲結爲夫妻,他只是不想一錯再錯,辜負了一個又一個,他對這三個孩子,給予了最好的生活和父愛。
但這讓鍾利濤更是在受着喪女喪外孫之後更沉重的痛,他勃然大怒,從此,鍾氏的人最大的敵人就是佟家的人,這麼多年來,鍾利濤已經七十高齡,仍掌握公司大權,膝下雖無子嗣,卻從未放棄復仇的信念。
曼君聽了這個上代人的愛恨糾葛,她隱隱的不安了,她開始擔心,她擔心這些恩怨,原應該因爲佟海振的去世而淡忘的,如果報復在卓堯的身上,那太不公平了,那些事情發生的時候,卓堯纔多小,上輩人的事,都過去了這麼些年,也該沖淡了。
“卓堯,鍾利濤年事已高,聽說身體也不是很好,一個耄耋老人,還會將這些仇恨付諸行動去做復仇的事嗎?”曼君問。
“正是因爲他老了,他才迫切地開展他的報復行動,他想在死前,打垮佟家。不然前天晚上那個一直跟蹤我的人,怎麼會安排女人給我下藥呢,如果不是季東跟過來,當時你和那小子闖進來後,他肯定要拍照片,照片一旦曝光,我這個董事的位置將不保。”卓堯臉色變得深沉了,他想未來的一段時間,是要鬥智鬥勇了。
“也許沒有你想像的那麼複雜呢,戴靖傑其實這樣做,只是——只是因爲他不希望我們倆在一起,所以生出這些是非讓我們有誤會,破壞我們的感情而已,沒有太可怕的計劃,我想,事情沒有我們想象的那麼嚴重。”曼君相信了戴靖傑的解釋。
“不——是遠遠要比我們想象的嚴重,我有種很不好的預感,那個叫戴靖傑的,絕非視我爲情敵這個簡單,每次我看到他的目光,都覺得很寒氣逼人,他對我好像仇深似海。”卓堯想起戴靖傑的眼神,覺得那是一雙滿是殺氣和怨氣的眼神。
“沒有啊,他就是一個簡單陽光的小青年,在我們公司也就是一個職員,哪裏有那麼多的陰謀暗算呀。”曼君的印象裏,戴靖傑就是一個陽光大男孩。
“曼君,你信我嗎?”他問。
她點頭,依在他懷中說:“信啊,我當然相信你。所以,我明天就去公司辭職,我會再和你二姐溝通,上次的事,還是因爲我不瞭解內情,我不會做任何對你不利的事情,留在你身邊,是最好的。”
“我沒有選擇錯,你這樣說,我更想娶你回家做妻子了。”他貼在她的耳根後,動情地說。
可提到了結婚,她又黯淡了下來,他的母親林璐雲會同意嗎,上次都因爲知道他們的關係而把他鎖在家裏了,接下來還有多少暴風雨在後面呢,都不得而知,未來忽而明媚忽而狂風暴雨,陰晴不定。
黃昏的時候,卓堯摟着她從酒店走出,他帶着黑色的墨鏡,白襯衣西褲,她則依偎在他懷裏,退房後,剛從酒店大廳出來,門外就有四五個記者拿着相機不停地拍,閃光燈不斷。
他伸出手臂護住了她,她從未遇見這樣的狀況,躲在他懷裏,像是受了驚嚇的小鹿。
他面色冷凝,指着那羣娛記命令他們馬上滾蛋,他迅速護着她上車,不忘低聲說:“別怕,抬起頭也沒什麼,大不了都知道你是我的女人,也挺好的,不用我去宣傳。”
她抬起頭遇上他的目光,那一刻,她覺得只有他,才最重要。
“和你在一起,我什麼都不怕。”
上車後,他很快就靈活自如地甩掉了那幫娛記,然後送她回家,在她公寓樓下和她擁吻,他兩天沒有回家,家裏上上下下一定也亂了,他臨走的時候,悄悄地告訴她,在他被迷藥催情的時候,季東喊來的那個人,不是女人,而是一名德籍醫生。
“我當然知道不是女人,你這麼乖,對不對?”她笑着說。
回到家中,她開始寫辭職報告書,週一早上,她就要把這份辭職報告交上去,就寫身體不適辭職吧,否則,還有什麼好的藉口呢,公司高層對她一向很提
拔很賞識,如果不是因爲這些恩怨,她是不會捨得離開的。
但什麼重要也都比不上卓堯重要,不是嗎?即使要她一無所有回到最初去送外賣,她也會風雨無阻。
客廳桌上的那個大花瓶裏,有一大束百合花,那是卓堯送她的,花有了些萎謝,缺了水,她給花瓶加水,靠在沙發上,看他送給她的那些漫畫冊,想着他溫柔地喚她小漫畫。
只有他,會把小漫畫這三個字喊得這麼動聽。對,還有,這麼肉麻。
佟卓堯就沒有她這麼舒坦了,他手機一開機就是各個董事祕書的未接來電和短信,還有母親和姐姐姐夫們的短信,他們都在滿世界地找他,他關掉手機,將音樂聲音開得老高,原來他是這麼的重要,不過是失蹤了兩天,就急成這樣,看她們以後還敢不敢隨便把他關起來。
他要見她,任何人,都不能阻擋他去找她,捨棄這些身份地位也無所謂。
就像她說的,如果和他在一起,她就算是再去送外賣,她也依然可以做到欣然前往。
回到家中,母親和大姐二姐都坐在客廳裏,季東站在一旁低着頭,祕書和管家也都站着待命,見他回來了,全部一擁而上,他覺得沒有必要這麼誇張,他堂堂一個大男人,難道連出去的自由都沒有了嗎。
“這事和季東沒關係,是我自己想冷靜一下,出去住在酒店裏,只是安靜兩天,你們都別再問我了好不好?”他說着,解開襯衣的紐扣,想上樓回房間沖澡休息。
“卓堯,你站住。”林璐雲還是很有魄力的婦人,保養得很好,聲音也是鏗鏘有力。
“媽,我想休息。有什麼事明天公司再說行嗎?”他說着轉身上樓。
“你眼裏還有沒有我這個媽媽,你去聽聽公司裏的董事們是怎麼說你的,你對得起你爸爸一手打拼的產業嗎?你是要我拿着你爸爸的遺訓重新召開股東大會,重立新的董事長嗎?”林璐雲走到他面前,擋住了他。
這個看似尊貴雍容的婦人,彷彿有無窮的力量,頸間的祖母綠閃着瑩瑩的光。
“隨便,你可以自己做董事長,也可以讓大姐二姐去當,不要拿這個來威脅我,我不在乎。”他有些不耐煩了,記憶裏,母親對他說過最多的話,就是威脅性的話語,你如果不怎麼怎麼樣後果會怎麼怎麼樣,說得最多的是怎麼管理好企業,怎麼樣讓大權在握。
能有幾句是一個母親對兒子的關懷和體貼呢?
“你讀了那麼多年的書,就是用這種語氣和媽媽說話嗎?你是不是被外面的那個狐狸精那個詐騙犯給迷住了!”母親震怒,將矛頭直指曼君。
“她不是像你說的那樣,你們不要再來幹涉我的感情好不好!”他也火了,聲音抬高了起來。
林璐雲並不是簡單的女人,她所生三個孩子,他們的婚姻,她樣樣要一手操辦,她看着他上樓,她冷不丁地拋出了一句:“如果你不能離開她,沒關係,我可以讓她離開你。”
“三年前你做的事,犯的錯還不夠嗎,你還想再重演嗎?”卓堯回頭質問。
“爲了這個家,爲了你!我什麼都可以做得出來!”林璐雲說着氣得心臟病都要犯了,兩個女兒還有女婿慌忙找藥丸扶着她靠在沙發上。
卓堯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他甚至有些恨自己爲什麼要出生在這樣的家庭裏,如果是普通的人家,他至少會自由很多,他受夠了這樣的生活,看似光鮮高高在上,其實就是戴着面具生活,除了奢華的生活,他沒有過自由。
讀書事業都是父母一手操控,難道連婚姻也要像大姐二姐那樣嗎,兩個姐夫當面文質彬彬,實則私生活糜爛不堪,兩個姐姐過得根本不幸福,也只有母親對這樁樁婚事滿意。
二姐敲響了他的房門,他開門,喊了一聲二姐,又回到電腦前坐着。
“怎麼了卓堯,你告訴二姐,你是不是去見阮曼君了。”佟佩卉問。
“你們都知道,還問什麼。”他不想聽二姐的說教。
“你非要把媽媽氣死嗎?她心臟病很嚴重,不能生氣,你不是不清楚她在犯病治療期間不能受氣,你說你,就不能聽話一點,好好呆在公司裏嗎?”佟佩卉憂慮地說
“那是不是要讓我像你一樣順從她,離開曼君,去找一個千金小姐結婚呢,當初爸和媽在一起,媽不也就是一個普通的女人嗎,她難道忘了自己也不是豪門名媛了嗎?”他故意說得聲音有些大。
佟佩卉忙捂住他的嘴,說:“你瘋了,你要氣死媽嗎,阮曼君在那裏工作,這是絕對不能的。”
“她明天就辭職,行了嗎?”卓堯說。
“其實——你離開曼君,也是對她好,你不想她最後被逼離開你吧,比如像歐菲那樣。”佟佩卉提示性地說。
其實關於歐菲的回憶,是卓堯不願再想的,聽說歐菲過得很好,和一個浪漫的法國男人結婚了,她的博客裏都是那個深情高大的法國男人,她親暱地稱呼那個男人爲親愛的安東尼。
“歐菲和曼君不一樣,歐菲到底還是離開了我,她退縮了,但是曼君不會,我喜歡她,就是因爲她是特別的,她堅強獨立,這是我身邊那些女人都沒有的,她不會整天滿腦子的算計,滿腦子的利慾薰心,她是最特別的。”卓堯說起曼君,眼裏閃爍着溫柔。
“但她越是和歐菲不一樣,也許她的情況會更不妙,你想想考慮一下吧,二姐還是希望你能聽話,雖然二姐婚姻不幸,但你不同,你是男人,你擁有很多男人沒有的頭腦和財富,你娶不娶一個女人不重要,你依然可以和她在一起,哪怕你娶別人。”佟佩卉說。
二姐說了一番話後,見他無動於衷,輕輕帶上門出去了。
他抽了一根菸,他開始冷靜地思考。
三年前,他的腦子浮現起了三年前的那場大火,那場火真的很可怕,他和歐菲差點在裏面死去,他醒來的時候,歐菲已經離開了他遠嫁巴黎,他後來才得知,那場火是林璐雲僱人去縱火的,目的就是要嚇嚇歐菲,只是林璐雲算錯了,她以爲卓堯是在公司裏,卻沒想到卓堯中間藉故去了歐菲的公寓,那場大火,差點把他們倆燒死在裏面。
但那場火災,也確實讓卓堯認清了歐菲,她以爲他要死了,擔心遭到報復,居然連夜逃往法國,並在那裏結婚生子,他後來出院還和歐菲通過電話,她在國外生活得很好,她說至少很安全。
他甚至想,如果那次在火場裏,是他和曼君,那麼曼君會退縮會捨棄他而去嗎?
凌晨一點多,他打電話給曼君,她好像是睡夢中接的電話,迷迷糊糊的,他問她如果危難降臨,會捨棄他而去嗎。
她說不會,發生什麼我都不會,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一種情況下我會離開你。
他說什麼情況?
那就是——你讓我離開你。
誰都不能說服我離開你,只有你,當有一天,你希望我離開你,那麼我會走,我會離開,如你所願,讓你幸福。
她說這番話的時候,很清醒,但她不敢想象有一天將要離開他,如果那樣,那麼請死亡先帶走她。
寧願死在一場愛情裏,愛情比生命長久,也不願,活在愛情之後。
“你永遠都不會讓我離開你的,你是不會對我說這句話的,對嗎?”她窩在牀上,沙啞的嗓音,迷離的夜裏,問他這麼親暱的問題,電話貼在耳旁,他的呼吸節奏,那麼清晰,就像是躺在她枕邊似的。
“不會,我不會讓你離開我。”他堅定地說,慢慢又給她說一些童話故事,她好像沒有聽過童話故事,除了白雪公主,別的童話她都沒聽過。說到後來,他說公主和王子一起在城堡裏過上了幸福的生活,電話的那頭,她安靜平穩地入睡了。
他掛掉電話,將電話放在枕邊,凌晨兩點,他仍難入眠,他想着二姐說過的話,曼君越是堅定,也許危險更大,歐菲當初抽身而退嫁給別人也許是正確的。
他必須要去試圖改變這一切,家庭內部的矛盾,公司內部的矛盾,還有公司與外部公司之間的矛盾,糾纏着他,他需要一件一件的去解決。他要處理好,他能處理好。
第二天早晨佟卓堯晨跑回來,衝了澡,換上衣服去公司,母親林璐雲在餐桌旁喫早餐,他淡淡地打了一聲招呼,他要去公司。
“最好別再去不該去的地方,想好了怎麼對公司董事交待,解釋你的行爲了嗎?”林璐雲並不像是在和自己的兒子說話,而是下屬。
他點點頭,覺得沒必要再繼續說下去,否則又是爭執。
公司裏的那些董事,虎視眈眈覬覦着着董事長的位置,不過是因爲父親佟海振去世之前立下了一份遺囑,遺囑裏稱將自己百分之七十的股份交給兒子佟卓堯,如果這個兒子在任職董事長期間有巨大過錯,董事會有權力召開會議,重新任命董事長,這個錯誤的衡量,由其母親林璐雲來決定。
母親的意思很明確,他如果不好好打理公司,她有能力讓他當不了這個公司的董事長。
林璐雲的用心良苦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想因丈夫去世這份家業就支撐不下去,佟海振膝下的子嗣只有卓堯,公司必須由卓堯來管理,不能拱手讓給那些年老的董事們。
而卓堯和林璐雲的關係,卻在這些年發展的越來越像是一種合作關係,或者是領導與下屬的關係,她母親的身份,讓他很多事情都順從她的旨意,當然,她的出發點都是爲他好,只是有一條,她幹涉他的婚姻,這讓他很反感。
二姐佟佩卉的意思是,他可以娶一個門當戶對的千金名媛,如果喜歡阮曼君,依然可以和曼君維持情人關係,這樣並沒有什麼衝突,可這對曼君公平嗎,對他自己公平嗎,難道要像爸爸當年那樣錯嗎?
他是絕對不會屈從的,要和她在一起,頂多,他不當這個董事長。
林璐雲如果喜歡管,那就讓她去當董事長好了,學着慈禧當年垂簾聽政,不也挺好,挺適合林璐雲的性格。
如果林璐雲知道兒子把她比作是慈禧,一定會氣得心臟病復發,她也固執地認爲自己所做的一切,也都是爲兒子好,世界上哪有媽媽不盼着自己兒子好還和他爭名逐利呢。
卓堯到了公司,祕書就迎上來把一天的工作安排表交給他,他接過來一看,密密麻麻長長的一串,怎麼就有這麼多事務要處理,他覺得自己都快要趕上日理萬機了。
他關上辦公室門,吩咐祕書沒有他的允許任何人都不可以進來,如果前臺有電話來或者有預約,就說他不在公司。
他打電話給季東,終於有單獨的機會詢問吩咐季東去調查的事調查得怎麼樣了。
“佟少,我調查了那小子了,他之前確實和阮曼君是一個漁村的,他是一對漁民夫妻收養的養子,那對夫妻現在沒有打魚了,好像去深圳了,我調查了這個漁村,得到了一
個極其震驚的情報。”
“說。”
“這些年,這對漁民夫妻家裏每年過年都會來一個大老闆,開的是奔馳,在當地看來是個大人物,而且,這小子和他養父從六歲那年就經常來上海,你說他們這樣的小漁村,沒事老往上海跑做什麼呢。”
“還查到什麼沒有?”
“沒有了,我現在就是要着手查他在上海的行蹤和密切聯繫人,相信不需要多久,他的全部活動記錄我都能掌握。”
“做得漂亮。我讓你去的地方你去了嗎?”
“阮曼君的家裏我去了,我看到了她的外婆,那麼大的年紀了,還在院子裏坐着織漁網,我和她說我是她外孫女的朋友,她說起曼君還哭了,讓我給曼君帶句話,讓她放心外婆的身體,外婆等着她回來。”季東也被感動了一回。
“不錯,你的任務完成得很好,還有那個德籍醫生,不會有問題吧,別讓他在媒體面前胡說,我指的是萬一。”卓堯叮囑着,畢竟被那些八卦媒體挖到他被催情迷藥迷暈的消息,這是很不利公司的言論,他代表的就是公司的形象。
季東是他手下裏最相信的親信,重要的事,他都會安排季東去調查,佟卓堯是個睿智的男人,他要調查清楚,這個戴靖傑究竟是什麼來歷,她想要的是什麼。
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
他開始仔細地分析季東調查的內容,每年過年都會有人開着奔馳車去漁村看望戴靖傑和他的養父母,而且還經常出入上海,那麼就是,戴靖傑在很小的時候和上海還有上海的某個人物有聯繫。
會是誰呢?
忽然想起戴靖傑現在工作的公司,不正是和曼君一家公司,鍾氏旗下的公司嗎?
難道那個每年去看望他們的——是鍾利濤!
鍾利濤爲什麼去看望一個遠在小漁村的小孩呢,還是漁民的養子,除非——除非那個男孩就是鍾雯的孩子,他並沒有在海裏溺斃,而是被漁民救了。
如果是這樣的推測,那麼一切就合乎情理了。
佟卓堯站在辦公室落地窗前,俯瞰着上海的城市風景,仔細思忖着其中的問題,如果戴靖傑真的是爸爸和鍾雯的孩子,那麼就是他的同父異母弟弟,那他們就是手足之親了。
可是,爲什麼鍾利濤找到了自己的外孫,卻沒有把他帶回自己的身邊,而是一直讓他在小漁村裏長大呢,爲什麼不給外孫更好的生活呢。
這似乎在這點上又說不通了。
他來回踱步,下一步該怎麼做,如果鍾利濤利用戴靖傑來對付他,他怎麼做,倘若真是手足之親,能在商戰上刀刃相見嗎。
事情漸漸變得複雜了起來,他凝視着遠處的風景,陷入了沉思,父親當年所作所爲確實是背叛了鍾利濤、鍾雯父女二人,那是父親虧欠他們的,而他又該怎麼選擇呢。
曼君到公司後,向總經理遞交了辭職信,總經理讓她再考慮考慮,她只是笑笑,說因爲家裏有事,她必須辭去這份工作回家一趟,也許以後不會再來上海了。撒謊的感覺有些心虛,但爲了心愛的男人,有什麼不可以呢。
是他的仇敵,那麼也將是她的仇敵,她將與他一起同仇敵愾。
她回到辦公室,開始收拾自己的一些用品,她將它們一樣一樣裝入紙箱裏,她要立刻就離開這裏,她不想給別人來說服自己的機會,她不善於辯解,直接走人,豈不乾淨。
辦公室的門響了起來,她淡淡說一句:“進來吧。”
是戴靖傑。
他看到曼君在整理東西,問道:“難道你真的要辭職?你怎麼可以這麼衝動,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在做什麼啊,曼君我告訴你,你現在很危險你懂嗎?你知不知道你奮鬥了多久纔有了今天,別人不清楚看不到,佟卓堯他沒見到,可我知道,我看到你伏案加班了那麼多個日夜,你就這樣,因爲一個男人,值得嗎?”
“你別問那麼多好不好,是我自己要走的,與別人沒有關係,我累了,我想換一個環境,換一份工作,更何況,我走了之後,我這個位置就空缺下來了,那麼你就可以坐在這裏,坐在這個辦公室,何樂而不爲呢。”曼君說。
曼君是倔強的,一旦是她拿定了主意的事,她是決然改不了的,她繼續整理着自己抽屜裏的東西,那幅戴靖傑送給她的帆船拼圖就放在辦公桌下,她拿了出來,擦了擦上面的灰塵,交到戴靖傑的手中說:“這個還給你,小漁村一直都在我心裏,你比我更需要它,過段時間我要回去看外婆,這個你留着自己作紀念吧,它是屬於你的。”
戴靖傑將拼圖放在一旁,他一把搶過曼君手中的紙箱說:“別走,別離開這裏,我不能讓你離開我。我們一起努力一起打拼,等我成功了,我帶你回小漁村,別說給你外婆蓋一棟小樓了,我可以在小漁村投資,辦漁場,開發度假村,我讓小漁村從此富裕起來,好不好,別走?”
她沒有理會他,收拾手中的文件,整理好放在桌上,她態度已經堅決。
“你說句話啊,你別這樣好不好。”戴靖傑哀求着說。
“靖傑,你我都不是小孩子了,你應該明白的,很多事沒有那麼簡單,我想離開,只是我自己不想在這裏工作了,不管你如何挽留,我都會離開,辭職報告我已經交上去了,剩餘的事,你自己安排吧。”她說着,從他手中拿紙箱。
戴靖傑想了想,說:“行,你真的要走,我也不挽留你,只是你想過公司的利益沒有,你這樣一走,你連交接工作都沒有做好,後面的事務誰來負責?爲什麼就不能再多待在這裏幾天呢,哪怕帶帶新的下屬也是好的。”
曼君想,這個公司裏她又不是一把手,怎麼會離了她公司就運轉不了了。
“我要走,總經理都沒有多說,你想糾纏到底嗎?”曼君有些怒了,面對戴靖傑固執的樣子。
“真的馬上要走,一天都不願意待下去了嗎?”戴靖傑問。
“是的,既然說走,那就不會待了。”曼君亦是堅定。
“那在走之前,我帶你去見一個人,跟我走!”戴靖傑說着,拉着她的手,就往辦公室外走。
“你帶我去哪裏啊——”曼君努力想甩開戴靖傑的手。
戴靖傑不管她的推搡,在衆目睽睽之下,將她拉向了董事長辦公室。
曼君站在董事長辦公室門口,正色地對戴靖傑說:“你想幹什麼,我不過是辭職,總經理批準了就可以了,你推我來董事長辦公室做什麼,何況董事長平時一般都不在這個子公司,我對你真的越來越不懂了。”
戴靖傑看了她一眼,他眼神裏有各種複雜的感情,有不捨也有責備,他抬手在辦公室門上敲了幾下,裏面傳來一個老者的聲音說:“進來。”
她跟着戴靖傑進了辦公室,辦公桌後坐着一個老者,年紀很大,約有七十多歲的樣子,頭髮花白,穿着針織背心,裏面是灰色格子襯衣,端坐在桌前,很慈祥的樣子,這一定就是鍾利濤了。
“你們倆怎麼了?”鍾利濤微笑着說,摘下了老花鏡看着他們。
“董事長,我是來向您辭職的。”曼君沒有回頭理會戴靖傑,徑直說明自己的意思。
戴靖傑走到前面,一臉的反對說:“董事長,她不能走,公司需要她,她走了,公司很多業務就不能正常進行了。”
鍾利濤站了起來,他的背佝僂着,對於這樣一個體弱慈眉善目的老者,曼君很難把他同卓堯說的那個爲女兒鍾雯復仇的鐘利濤聯繫在一起。
“如果你想走,有更好的路,我們不強留,年輕人嘛,總是要往大的地方發展,這點我也年輕過,我也懂。只是一事相求阮小姐,不知阮小姐能否考慮一下。”鍾利濤拄着柺棍,輕輕咳了一聲。
“董事長您吩咐吧。”曼君於心不忍地答道。
鍾利濤期許的目光看向了戴靖傑說:“阮小姐有所不知,我膝下無子,靖傑這孩子很讓我滿意,我心臟病時常犯,我想我哪天不定就搶救不過來了,所以,公司還是想交給靖傑。我想求阮小姐的事,是能不能再在公司待一個月——就一個月,教教靖傑,幫幫他,算是看在一個老人的薄面上,行嗎?”
曼君看着鍾利濤,中年喪女,膝下無依無靠,以至於老態龍鍾之暮年還要爲公司操勞,這樣一個老者的要求,她豈能駁回。
“好,董事長,那我繼續留在公司一個月,安排好工作交接,我再離開。”她說着,轉身走出辦公室。
果然證實了一點,鍾利濤和戴靖傑的關係非同尋常,鍾利濤也毫不避諱把這層關係透露給她,難道是他們之間真的只是純粹的賞識嗎?
會有一個人因爲賞識一個人就將所有的遺產都無償留給沒有血緣關係的這個人嗎?
有倒是有,都是電視上發生的故事,比如老人將全部財產交給了小保姆。
曼君捉摸不透,但既然答應了要繼續在此工作一個月,那就沒有理由不好好工作,她想想打了一個電話給卓堯,約卓堯晚上一起在家裏喫飯。
卓堯戲謔着說:“是去你家裏呢,還是去我家裏?”
“你就會沒個正經的,哪兒近就去哪兒。”曼君可沒有心情和卓堯開玩笑。
“那就去我的公寓吧,離你公司近一點,你開車路上慢點。”卓堯囑咐着,又補上一句:“小漫畫,我想你。”沒等曼君說話,卓堯就掛掉了電話。
她搖搖頭,一臉微笑走進辦公室,將原先裝入紙箱裏的文件資料都一點點往外整理。心裏還想着晚上怎麼好和卓堯解釋,工作還得繼續一個月,原計劃辭職後回小漁村給外婆蓋房子的,看來又不能實現了。
戴靖傑也隨後跟着她進了辦公室,坐在她面前得意地說:“從現在開始,我就跟着你,你可就是我的師傅了,你要把你所有的都傳授給我,不能隱瞞噢。”
“你給我聽着,我是看在董事長年事已高身體不好的緣故上才留下來一個月的,你的任務是跟着我工作,明白嗎?工作時間,不談私事。”她義正嚴詞地說。
“那私人時間呢,可不可以約你喫飯呢?”戴靖傑笑着身子靠近了曼君的辦公桌。
她靈活地躲閃開來,靠在窗戶旁邊,雙手抱在懷裏說:“坐回你原來的位置上,私人時間,當然更不會和公事裏應該出現的人談私事。”這話說得有些繞,卻劃清了涇渭。
戴靖傑識趣地開始迴歸工作,不懂得地方就問曼君,曼君還是很認真地教給他,包括怎麼與外商溝通,發生突發情況怎麼處理,合同中途忘帶該怎麼辦等,事無大小,凡是可能會出現的意外情況,她都邊整理東西邊解說。
站在一旁的戴靖傑拿着紙和筆記下。
她心裏暗暗想,這小子還算不錯,如果真的用心繼承鍾利濤的產業,好好經營,那鍾利濤一生所打拼也沒有白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