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該走了,我有了結果,橫跨在我和他之間的,是血肉糾纏的親情,如果選擇我,令他斬斷親情,母子成仇敵,我還配說愛他嗎。
天色黑暗,宅院裏兩排路燈,白樺林在夜晚變得充滿未知的影子,懷裏的黎回不再哭了,我走在這條長長的林蔭路上,筆直的前面,就是佟家大宅的大門。我的每一步,足有千斤重,把懷裏的黎回緊緊摟着,生怕會被搶走。他哭着叫我媽媽,我怎麼能丟下他,也許留下黎回,他在這裏會像佟桐一樣過着城堡裏小王子一樣的生活,可我,不能失去黎回,這是卓堯留給我的最大的珍寶。
白樺林竄動着,我嚇得一跳,藉着路燈細看,是一隻孤單的野貓。
“你怎麼也跑來這所大宅子裏,你可知,這不是你來的地方。”我對那隻野貓說,也是對自己說。
身後駛來一輛車,車燈亮着,我知道是他。車在我身邊停下,他從車裏下來,開車門,說:“上車,我帶你走。”
我望着他,傻傻站着。
“聽話,這是郊區,沒有車,你抱着黎回走到哪裏去,這麼冷的冬天,受涼了怎麼辦。”他愛憐地說,摸摸我的頭。
我只好順從上車,透過車窗看他,他給我關好車門,鑽進車裏,開車,他一路開着車,不說話。
直到黎回在我懷裏奶聲奶氣喊了一聲:媽媽。他遲遲地,說了一句:“我不能沒有你。”
“你媽媽怎樣了?”我問。
“曼君,你是不是想離開我?”他答非所問,猜透了我的心思。
他怎知我想什麼,除了他,還有誰輕易便知我心,我心裏驚動,說:“你怎麼不留下來照顧你媽媽,她犯病了,你……”
“有林醫生在,她不會有事,你也聽到了,林醫生叫她姨媽,我和林慕琛,是表兄弟,所以,你放心,林醫生會盡心照顧好她。”他說罷,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我不會讓你離開我的,我們一起走,離開這裏,離得遠遠的,我真後悔,我爲什麼要管她,爲什麼要回到這裏,甚至還把你帶回這個沒有一點溫暖的家!”卓堯衝動地說。
車並沒有往我們回家的路上開,而是在岔路口拐了個彎,朝開往機場的方向駛。
“你做什麼,你要帶我去哪裏!”我問他,我已明白他要做什麼。
“回家!我們回家,回小漁村。”他說着,加快車速,在這條夜裏車輛稀少的路上,飛速行駛。
“停車!我不要離開上海,不要回去。”我捶打着他的肩,要他停車。
他將車停在路邊,他說:“最怕你倔強,我會拿你一點辦法也沒有。”
我苦澀地笑:“以後,不再倔強了,小漫畫,長大了。”我看着前方的樹木,四下空蕩蕩,這樣的景色,適合告別。我裝作輕鬆說:“今天,佟桐跟我說了一些事,我看到你的記憶房,你的衣櫥裏都是你的小衣服,佟桐說,你不在上海的這一年,你媽媽總會把自己鎖在那個房間裏哭。卓堯,她也是愛你的。今晚你看到了,她病起來,那麼痛苦,她年紀大了。我們不能愛的這麼自私,佟桐還那麼小,她哭着求我不要帶走你,你不能夠扔下老弱年幼不管。”末了,我接着說:“公司的事,也需要你管。”
他趴在方向盤上,靜默不語。
“她說的對,我也是做媽媽的,卓堯,如果在你和黎回之間只能做出一個選擇,我會選擇黎回,任何人都不能把我兒子從我身邊帶走。所以當她讓福媽抱走黎回時,我多揪心,而換位思考,我不讓她從我身邊帶走黎回,就像她不讓我從她身邊帶走你,一樣。”我說。
“這不一樣!”他轉過臉,面對我,說:“答應我,不要離開我,我就猜到你會有這個決定,所以我很怕,我很怕你離開我,像過去那樣,一聲不吭就走了,我找你找的很辛苦,每找一個城市都是擔驚受怕,怕沒有你的下落。”他說完,握着我的手。
我把手從他的手掌心抽離,冷淡地說:“送我回去吧,阿春還在家等着我。”
“回去,意味着我還要在公司裏,每天遠離你和孩子,一本正經地開會,和馮伯文戴靖傑鬥來鬥去,意味着……”
“意味着我們結束了!佟卓堯,我們之間,結束了。你要我跟你回那個小漁村,你連一幅畫都賣不出去,一無所有你拿什麼養我和黎回?我愛的佟卓堯,是那個有錢有勢,呼風喚雨,一擲千金的男人,而不是現在的你。”我說着違心話,別過臉,不敢看他。
他倒着車,調轉車頭,車往市區開,我坐在後車座,抱着黎回,泣不成聲。
一路上,我們沒有再說一句話,他把我送到了公寓樓下,我下車,他車啓動,開了沒有兩米,停了下來,我站在車後,看見他打開車窗,香菸燃燒的煙味飄了出來,他靠在車裏抽了幾口煙,將煙彈出窗外,車再次發動,駛離了我。
留給我的,是汽車溫熱的尾氣和香菸的味道。
我撿起了那半截香菸,熄滅了的煙,握在手裏。
那晚之後,他沒再來找我,也沒有給我打過電話,他徹底消失了。我試着調整自己,不去想他,把全部的時間和心思都放在黎回的身上,阿春陪着我。只是某日清晨,手機裏收到一條銀行進賬短訊,我的卡裏,莫名其妙多了七位數。
是他給我的分手費,還是給黎回的撫養費呢,我按出一串他的號碼,想給他打電話問問清楚,也算是找個藉口主動聯繫他。他的公司財政嚴重危機,這些現金,我不能收下,再困難,我也有能力把黎回撫養長大。
撥通他的號碼,嘟嘟嘟的接線聲,沒有任何彩鈴。
“我在開會,稍後和你聯繫。”他接通,硬生生的一句話之後,就掛斷了電話。
我想,他應該很忙吧,既要打理公司應付不同的人,開枯燥的會,還要準備和葉潔白的訂婚典禮。聖誕節,多好的日子,他和葉潔白的訂婚,有條不紊進行,就算見不到他,那些雜誌也能讓我瞭解他的現狀。
這樣挺好的。
我坐在陽臺邊,撫弄着白色蕾絲窗紗,讓阿春給我買了七八盆小綠植,放在窗戶邊,和它們說話,不斷地喫東西,我想起某位女作家書中的一個女子,對着一盆小綠葉輕聲地說:你終於長大了。
夜裏,我蜷縮身體在被子裏,縮成小小的一團,我的身邊,保留着他的位置,他喜歡從背後抱住我,手環繞我的腰間,手掌心貼在我的小腹。我會夢見他,夢裏他張開懷抱,說,來,讓我抱抱,我就樂呵呵往他懷裏鑽。醒來,是我自己緊緊抱着自己而已。
你有否這樣夢見過我,像我夢見你一樣惆悵。
書上說:深情的男子,總是更像一棵沉默的樹。
他沉默在我的心間,像是一棵中了許多年的樹,根深蒂固。
書上還說:任何一個人,失去了另一個人,都會活得一如既往。
這些天,我看了很多書,試圖從書裏緩解我失去他的陰抑症狀,只是好不容易放下的心緒,會因爲一首歌,一個詞,甚至一道菜的香氣,重新輪播有關他的記憶。
尤其是黎回,黎回的笑臉,和他那麼相似,黎回才這麼小,等黎回大點,會越來越像極他,我看到黎回,就會想到他。就會想,我的黎回,長大了會沒有爸爸。
帶着我全部的珠寶首飾,去找多多。
多多看見我,抱抱我,說:“有地方住嗎,現在住哪的,不行就搬回來。”
我把住的地方告訴她。
“好,下次我去看你,他們快訂婚了吧。”多多說。
“是的,聖誕節那天訂婚典禮。對了,幫我找一個人。”我輕飄飄地說,彷彿連骨頭都丟了。從包裏拿出劉頌的照片,遞給多多。
多多接過,認了出來,說:“找劉頌啊,這是佟佩卉的老公吧,怎麼好端端找他啊?”
“他卷跑了佟氏全部的流動資產,找到他,興許可以追回佟氏的損失。”我說。
“哈哈,也就是佟少的公司垮啦,不錯,幸好你抽身而出,不然萬一破產了,要背一身債呢。難怪佟少真和葉潔白訂婚呢,怕玩完啊。看在我曾經也對是他的花癡份上,我幫着留意點。”多多收下照片。
“你幫我把照片發給你認識的女友,歡場中的女人,告訴她們,誰找出劉頌,這些都屬於她。”我說着,拿出裝珠寶的木質盒子,推到多多面前。
多多打開盒子,看了看,點上煙,盤着腿坐在沙發上,問我:“值得嗎?”
“我們也問過靜安值得嗎,這沒有答案。”我說。
多多答應幫我,找到劉頌的把握就大了很多。
走在街上,到處都是聖誕的氣氛,還有十天就是聖誕節了,也就是離卓堯訂婚還有十天的時間,風中傳來麪包的香氣,站在麪包房門口,想起他離開小漁村的那天早上,我給他做蛋香吐司和玉米粥,我雙手沾滿了玉米粉,他拿着DV錄我賢妻良母的樣子。他說喫我做的早餐,纔會有胃口。我走進麪包房,買了一小包蛋香吐司,付了款,連找零的錢都忘了拿。店員極好心說:小姐,找您的錢。
我神神忽忽的,接過錢,連聲道謝。
在寒風中,握着蛋香吐司大口喫,入口鬆軟,比我做的要好喫多了。豎起大衣領,嘴角上沾滿了麪包碎屑,不去擦拭,像個傻瓜一樣啃着麪包。路過一家音像店,聽到一首歌的聲音,我毫無準備地掩面蹲在地上哭,手裏捏着半袋蛋香吐司。手被冷風吹得麻木,眼淚冰涼。
一個人去酒吧喝酒,和一大羣陌生男女玩大冒險,輸了就站在酒吧舞臺中央脫掉大衣襬了一個嫵媚的S造型,摟着個拉拉大跳貼面舞。手機裏不斷有電話打進來,我看不清號碼,對着電話大吼:我死了!
酒吧門外有個男人雙手捧着鮮花半跪在地上向女人求婚,我衝過去奪了鮮花扔在地上用腳使勁跺,和那個女人打了一場莫名其妙的架。醉了站在廣場中央跟着大屏幕唱歌,邊哭邊唱,鬼哭狼嚎似的,反反覆覆唱,所有人都看見我傷心的模樣。
聽到有小baby嬌滴滴叫媽媽的聲音,我像一下機靈了起來,打了個冷顫,黎回,我還有我的黎回,我不能這樣沉淪頹廢下去。
我往回走,招手攔了一輛的士,
報了地址,靠在座位上頭痛欲裂,手機瘋一樣震動。
“小姐,你有電話。”司機好心提醒。
我盯着屏幕,半天纔看清楚是佟卓堯的來電,我已刪除了他的號碼,但那串數字是多麼熟悉。
“師傅,你幫我接,就說我手機丟了,這手機是你撿到的。”我把手機交給了司機。
司機有些遲疑,還是接了電話,說:“喂,手機我撿的,你打錯了。”司機把電話掛了,交給我,我立刻關機。
我多幼稚,企圖用這種方式來斷絕和他的聯繫,我忘了我還住在他的房子裏。
“你別關機啊,他聽起來很着急,問我在撿手機的附近看到一個單薄消瘦的女人。”司機說。
下了車,付了車錢,走進小區裏,沒看清腳下的路,滑倒摔了一跤,低頭看,是一個香蕉皮,膝蓋痛得一時間站不起來,我就近抱着身邊的一棵樹,難受的哭。對自己說,這是最後一次,以後再也不準哭成這幅德行。
只覺得是突如其來強有力的雙手從我的身後擁住了我,一隻手攬着我的背,一隻手伸在我的腿部,攔腰抱起了我,懷抱溫柔厚實,氣息熟悉的木香,我用凍得像硬饅頭一樣的手背擦眼淚,踢彈着腿,用手打他,抓他。
我尖叫着:“放開我,你走開,離我遠點……”
“曼君……”他用很寵溺的語氣喊出我的名字,旋即低下面龐吻我,不依不饒的吻,讓那個冬天的夜啊,一下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又好似漫天的星星光呀,滿目照耀。
他像光線一樣出現,漫無邊際,照亮天地——他似書中如此描寫美好的男子。
我很慫地被他的吻輕易徵服,轉而是以更加猛烈的激吻來反擊他這些日子對我的冷落,用力咬他的脣,有淡淡的血腥散開來。
我停下了對他嘴脣的懲罰,撫摸他的嘴脣,問:“疼不疼?”
他倒若有所思,回味着說:“喫蛋香吐司了?”他用拇指擦我下巴上殘餘的麪包屑。
“嗯,比我做的好喫。”我癟癟嘴,說着就沒出息快要哭了,他還那樣抱着我,站在路燈下,也不怕被小區裏住戶看到。
“學壞了啊,都不給我留點喫。”他說着,抱着我往電梯入口走。
我從大衣口袋裏掏出半袋蛋香吐司,已經被揉團狀,我拿給他看,麪包奇怪的樣子讓我咧開嘴朝他笑了。
他低頭啄吻:“又哭又笑,小傻瓜,打開來,餵我喫,我還沒有喫晚飯。”
“怎麼到現在還沒喫飯,你被虐待嗎?”我問。
“某人去酒吧喝酒瘋鬧不接我電話說死了死了的,我就趕緊開車到處找,一家家酒吧找,沒見你蹤影,只好在樓下等裏。我在離你不遠的車裏,看你哭得不像話。”他咬了一口硬巴巴的蛋香吐司喫。
“那你有沒有被很多女人調戲?”我託起他的下巴,問。
“有啊,此刻就有個女人醉醺醺託着我的下巴不懷好意盯着我犯花癡。”他說。
“你不是很忙嗎,前天打你電話,你說我在開會,稍後和你聯繫,你拒我千裏之外,現在跑來找我做什麼。”我看着電梯紅色數字在跳躍着,腦筋一轉,說:“揹我走樓梯,22層,邊走邊給我說清楚。”
“遵命。”他說着,揹我上樓梯。
在他背上,我比任何時候都乖巧,好像此時用情最真最深,因爲波折風浪過後,他還會像過去那樣停車在我樓下,等我回來,見我醉了,就抱揹我一層層走樓梯上樓。
“鍾利濤死了。”他說。
“啊……鍾老爺子死了!怎麼會死了呢,不是在住院觀察嗎。”我驚詫,雖然老態龍鍾,可死訊仍讓我大感意外。
卓堯說:“也許我和戴靖傑的仇怨是註定無法和談結束,說來很巧,我帶着林醫生去醫院看了鍾利濤,本來鍾利濤是拒絕的,後來也許老人家是聽醫生的勸知道林慕琛在心臟科的名氣,他答應林醫生的檢查。林醫生出來之後,本是有把握做出治療方案的,可是,我和林醫生走之後沒半個小時,鍾利濤就因心臟驟停,停止了呼吸。”
我聽得一驚一驚的,問:“不至於吧,林慕琛怎麼會這麼遜,就算醫不好,也不至於前腳走,後腳鍾老爺子就去世啊。”
“所以,前天我和林慕琛都被帶到了警局問話,你給我打電話時,我正在警局喝咖啡。被詢問了48小時之後,我的律師把我擔保出來,一出來就是回公司處理事情,然後就給你打電話。”他說。
“那你怎麼不告訴我,害我白白浪費這麼多眼淚。”我趴在他背上說,看着牆上的數字,已經是6樓了。
“告訴你我在警局,還被戴靖傑指控僱兇殺人,你知道了不會急瘋啊,我怕你會暴躁地帶着阿春來掃蕩警局。”他笑。
我用頭輕柔地蹭蹭他的頭,說:“卓堯,放我下來,我不要你揹我,我要和你手拉着手,一起走上22樓。”
“傻瓜,膝蓋都破了,老老實實趴在我背上。”他命令着。
我有些擔心,本身就惹上了逃稅的官非,現在怎麼多了一個僱兇謀殺的嫌疑,鍾老爺子爲什麼偏偏要死在卓堯和林醫生去了之後,如果真的會死的這麼快,憑林醫生的臨牀經驗,怎會察覺不到,還胸有成竹對卓堯說有了治療方案。
在走到十樓的時候,那個牆上大大圓圈裏的“十”字竟像倒計時一樣提醒着我,如鐘聲敲擊在我的心間,身體裏的酒精散去大半。十天,十天就是他和葉潔白訂婚的日子,我還在這裏和他幻想什麼。我掙脫他的手,從他背上滑下來,站在地上,用生冷的語氣說:“不用你送我了,我自己走。”
他反把我抱緊,說:“還要繼續冷淡我,彼此折磨下去嗎?”
我推開他,上樓,呵呵笑,說:“我都差點忘了,你要訂婚了,還跑來我這裏,不怕未婚妻知道回去讓你寫保證書嗎?”
我按電梯,想要快點到家裏,把他關在門外,我不想心一軟把他帶回家。
進了電梯,他站在那裏看我,眼神裏莫大的無助,他那樣趾高氣昂的男人,流露出無助的眼神。
電梯門合上,我閉上雙眼,因爲有輕微封閉空間恐懼症,感到心悶。酒醒了,我和他之間,就是這樣子,醉生夢死的迷離逃不出醒來的空白。剛還在他背上像個幸福的小女人,一個“十”字就輕易瓦解我的夢。
走出電梯,他喘着粗氣衝上來抱住我,頭埋在我肩上,在我耳邊粗重呼吸,他一口氣跑到了22樓。
“不管我們之間的距離有多大,你坐電梯,我也可以跑步追上你。若你快一點,我就跑更快追上你,你慢一點,我就在放慢速度等你。”他喃喃地說,像個小孩子,抱緊我不撒手。
我任由他抱着,眼淚靜靜流在他的西裝上。
“我寧願你每天打電話罵我,來公司裏和我大吵大鬧,把我鎖在你的房間裏不讓我走,也不要你這樣默默離開我,不理我。小漫畫,不要不管我,你要兇我,和我糾纏,找我要錢要名分。”他說。
“卓堯,別像個孩子,你我的愛情,得不到祝福,不被任何人看好,你爲什麼不去選擇一段被所有人祝福的感情呢。我的心痛不會亞於你,我有時會錯以爲你還是我的丈夫,黎回的爸爸,可你真正要訂婚的,是個叫葉潔白的女孩子。如果我們再繼續下去,我就是第三者,難道你想黎回和你小時候一樣,揹負着一個第三者的私生子名聲長大嗎?”我說。
“不會,事情在我的控制範圍內。”他說。
“可是已經超出了我的控制範圍。”我搖搖頭,慘笑。
用鑰匙開門,他跟着就進來了。想到他還沒有喫晚飯,我招呼阿春給他做一碗麪。阿春見多日沒來的卓堯今天來了,像過年般喜慶地進了廚房。電視正放着宮鬥片,片裏打進冷宮的妃子忽然迎來了皇上的垂憐寵幸,她身邊的丫鬟看到皇上喜悅的表情就和阿春一樣。
黎回坐在嬰兒車裏,看着我就喊媽媽。
他蹲在黎回身邊,親吻黎回的臉。
我看到他的胡茬,明燈下,發現他滄桑了些許。
拉着他去衛生間,對着鏡子,給他擦剃鬚水,慢慢給他刮鬍子,我念着:“佟小同學,刮乾淨鬍子,是個多迷人的男人,就算要和別的女人訂婚,我也要把你鬍子刮乾淨,帥帥的,挽着別的女人的手,體面大方。和你在一起這麼久,到頭來,我像個媽媽,盼着你娶個好女孩子,婚姻幸福。”說着心酸,倒在這一刻十分真心。
他捧着我的臉,望着我,想說什麼,終沒有說出口,也許那些要求,他明白對我而言難以開口。這份愛情,我是自私的,我要一份完整獨屬我的,我不要任何女人蔘與其中,寧可不要。
給他刮鬍子,系領帶,煮咖啡,熨襯衫,以後這些事,大概都會交給葉潔白做了,卓堯,這是我最後一次爲你刮鬍子。我用熱毛巾擦乾淨他的下巴,踮起腳吻他的脣,清涼。
他明亮的眼,我們相對兩無言。
我努力自持內斂,收起那些悲哀的壞情緒,讓他對我的所有印象,都是我微微一笑的溫順。
我輕輕呼吸,一點一點擦他的下巴,撫摸他的額頭,眉眼,鼻樑,嘴脣,在他懷裏不斷收緊自己瘦弱的身體,他西服袖口有漫不經心的褶皺,看起來很優雅。我想起以前他總會在起風的時候,把我兜進他的大衣裏,把我夾在他胳膊下裹得密密實實。
心理專家說男女之間沉默着雙目相對五秒以上,就可以結婚。我們相對兩無言,清透的光芒,空氣沉靜如水,心理專家,這樣的我們可以結婚嗎?
我紅着臉,用我這一生最溫柔的目光凝望着他,我朝他微笑,笑着笑着,掉下了眼淚。
“卓堯,我寧願我不清醒,糊里糊塗就這麼跟隨着你,不管你娶誰。可是,我向來清醒,我心裏有個聲音不停在提醒我,你不再是我的丈夫。”我說,掩面而哭。
“別走,別離開我,就住在這裏,我難過的時候可以開車來這裏,可以來這裏抱抱你,你等我。我亦是清醒,我不能同時愛兩個女人,我也不會娶我不愛的女人,我會爭取,我會爭取的,曼君,你相信我好不好。”他像個害怕我會走丟的孩子,抱着我不放手。
阿春站在廚房門口問:“太太,面快煮好了,你要不要過來做個配菜。”
我收拾臉上的淚水痕跡,從他懷裏出來,進了廚房,他喜愛青菜,西紅柿,黃瓜片配着面,我洗淨手,切好了一盤配菜,從冰箱裏拿出一個蘋果,切成細細薄薄的蘋果片,插上牙籤,他喜歡喫。
他坐下喫麪,我抱着黎回教黎回喊爸爸,可是黎回發出的聲音都是媽媽,一聲聲媽媽,我急地吼黎回:“你怎麼這麼笨,教了這麼多遍都學不會,不是媽-媽,是爸-爸!”
“曼君,黎回才一歲多一點,不會可以慢慢教。”卓堯說。
阿春站在一邊也好心說:“是啊太太,寶寶還小,這麼點大的寶寶很多都不太會說話。”
我不理會他們,顧自地教黎回:“爸爸爸爸,你再不喊,以後你想喊都沒人答應……”我用手拍了黎回的小身體一下,這是我第一次對黎回動粗,他漆亮的眼睛恐慌地看着我,小臉蛋上都是驚訝的表情,嘴裏還在小聲喊“媽媽,媽媽……”
無辜的黎回,我心疼了,抱着黎回說:“對不起,對不起……媽媽不該兇你……”
站在一旁的阿春看着我們這樣的一家三口,眼神裏充滿了憐憫和悲傷。
晚上,他留了下來,他乖乖穿着我給他拿的睡衣,以往他是不愛穿睡衣入睡的,想起他以前總說:怎麼我們這麼像老夫老妻。
他頭枕着我的腿,閉上眼睛靜靜躺着,我用被子蓋在他身上,輕柔寵溺地撫摸他的頭髮,髮質很好,有這樣髮質的男子,定是乾淨妥帖的,牆上的掛鐘一秒一秒過着,倘若一剎那就這樣到了地老天荒,多好。
我明白,我們一定會在十天後彼此失去對方。
一直都是他如此寵溺我,而這一晚,我只想陪在他身旁來寵溺他,他枕着我的腿沉睡,左手和我的右手十指相扣。我拍着他的肩膀,像哄黎回一樣哄着他睡去,他的側臉俊逸帶着光華,我低吻他,他清晰的長睫毛,漂亮的男子。
關了燈,他的手機在黑暗中閃了幾下,能夠在這麼晚往他手機裏連續發幾條短信的人,除了我,只會是葉潔白了。我蹙起眉,盯着手機,像看着一個怪物。也許她找他有急事,我拿起手機,打開短信。
——阿MAN,你在她的身邊,是嗎,你放不下她們母子,即使你很快就要和我訂婚,可你的心依舊還在她那邊。我看到你把我的照片隨手扔在你公司倉庫裏,我看到你辦公桌上的雜誌,你把我們訂婚消息的那一頁撕了,我看到你開會時的會議記錄上面寫滿了阮曼君的名字,我看到你無名指上的婚戒不是被我弄丟了,你居然找到重新戴上。
——阿MAN,是的,我是故意弄丟你的婚戒,我是故意讓雜誌那麼去寫,我喜歡你這麼多年了,你爲什麼不肯試着接受我。你進了警局,我立即安排律師去保釋你,今晚,爲了解決你公司的逃稅問題,我陪那些局長喝了很多酒,而你在哪裏,你的阮曼君在哪裏。爲什麼我付出了這麼多,你偏偏就是不愛我。
——阿MAN,之前你提出取消訂婚,我一直沒答應,你也沒逼我,看得出來你是怕傷害我,謝謝你,還對我有最後的於心不忍。好,我答應你,取消訂婚。
連續的三條短信,我看了之後,讓我對葉潔白的敵意竟減少了很多。她也並不幸福,而我就像那個偷走了她幸福的女人,我佔有着她的未婚夫,他們即將訂婚,我還讓他睡在我的牀上,她爲卓堯付出,我們卻在這裏擁抱不捨。
原來葉潔白是清楚我的存在,她並沒有來找過我,是出於對卓堯的尊重和包容吧。
望着睡熟的卓堯,酣暢入睡像個嬰孩,我做出了一個決定。
我不能夠讓葉潔白和卓堯取消訂婚。
我以卓堯的口吻回覆葉潔白:我已想清楚,我會和她做徹底的了斷,斷絕往來,我給她一筆三百萬的分手費,她收下了,她答應不再來找我,也不會在訂婚那天打擾我們,她說祝福我們。所以,我們的訂婚照常舉行,絕不會取消。請你,給我機會。
我編好了這樣一串文字,反覆忖度,確定無誤,我想葉潔白也不會懷疑的,我的拇指停留在確認發送鍵的上方,猶豫了幾秒,想到卓堯爲了我和葉潔白提出取消訂婚,他能這麼爲我,我已知足。葉潔白能夠給予他的幫助是我給予不了的,我不想成爲他的小麻煩。
卓堯,這一次,就讓曼君給你做主。
當按下發送鍵時,眼淚滑落我的臉頰,無法回頭。
很快,手機收到回覆,葉潔白的短信:阿MAN,真的嗎,你終於決定下來了,我太幸福了,能夠嫁給你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三百萬夠嗎,不夠我可以再給她更多的錢,讓她們母子過最好的生活。我愛你,我也想聽你說你愛我,哪怕現在只是騙騙我。
我快速打下三個字:我愛你,回覆給她。
他睡得那麼乖,只有在睡着的時候,他纔不會艱辛。我望着他的臉笑,傻瓜,哭什麼,愛就是要看着對方幸福,愛不是添亂,愛是錦上添花。我的卡裏,有他匯給我的三百萬,我從枕頭下拿出那張銀行卡,悄悄放在他的錢夾裏。
他錢夾內側,有我們一家三口在小漁村鎮上照相館裏拍的照片,我們倆抱着黎回,坐在沙發上,黎回笑着露出一顆牙齒都沒的小嘴巴。
我捂着嘴,任由自己無聲地哭。
心絞痛犯了,阮曼君,你是自作自受,只是卓堯,還會有人比我更愛你嗎,我只是,想讓你平安順利,我無能力幫助你,如果我的離開和退讓可以換來佟氏上上下下老老少少的和氣福氣,那便值得。
第二天早上,我陪着他喫早餐,往他的杯子裏不停加熱牛奶,看着他喫我做的早餐,他側過臉裝作不經意吻我。
他讓黎回騎在自己的肩膀上,或者他趴在地板上讓黎回坐在他的背上,他就是個普通的男人和父親,我站在旁邊笑,黎回更是快樂得不亦樂乎,正長牙的小嘴巴一笑就會流口水,弄到了卓堯的西裝上。我就想啊,他的西裝上滿是我的淚水,黎回的口水。等他回到公司,他將依舊正襟危坐在會議室開會。
只有我,離他的內心如此近。
“小漫畫,想不想去遊樂園。袁正銘投資開辦了一個遊樂園,我帶你和黎回去,那裏很適合帶年紀很小的孩子去,因爲沒有任何刺激項目,一起去吧。”他把黎回頂在肩膀上,黎回的小手抓亂了他的頭髮。
我看看阿春,阿春正收拾着桌子,說:“太太,你就帶着寶寶出去走走,你這天氣多好,多適合在外邊玩,你們去吧,我在家裏給你們做好晚飯等你們回來。”
阿春比帶她出去玩還要開心。
我點點頭,握着黎回的小手,說:“寶貝,爸爸和媽媽帶你去遊樂場玩,好不好?”
他打電話給袁正銘安排,我裝了一些黎回喫的,用的隨身物品放在包裏,對,還有相機,一支口紅。我換上輕便的印花裙子,套上一件薄大衣,陽光正好,像春天,衝散了前幾日的寒冷。
“袁正銘會安排好的,我們直接過去,東西都帶齊了嗎?”他問。
我說:“齊了,出發吧。”
他端詳我,點點頭說:“很美,不過會不會冷?”
“不會冷呀,就算冷,不是有你給我的三百萬麼,我可以刷卡買件要幾千美金的貂皮大衣,把我包裹得像個闊太太。”我逗着。
“小傻瓜,儘管用。”他摟着我,眨了眨左眼,豪氣沖天。
袁正銘開的遊樂場坐落在郊外,正是前段時間報紙廣告鋪天蓋地渲染的遊樂場,主題是針對年紀在一歲到八歲之間的嬰幼兒,我本就打算帶黎回來這裏轉轉,沒想到卓堯會帶着我們來。
停好了車,我和卓堯各牽着小黎回的一隻手,黎回蹣跚學步,一家三口走在一起,停車場附近的保安目不轉睛看着我們,不斷有人投來豔羨的目光。只是走進娛樂場,除了可愛的卡通人偶和工作人員,基本上看不到一個遊客。
小黎回看見卡通人偶的歡快勁啊,小手揮舞着,腳蹦蹦跳跳,幸好我和卓堯牽着他,不然小傢伙都要興奮摔倒了。
“前陣子廣告做的挺好的呀,怎麼生意這麼慘淡。”我好奇地問。
卓堯四下望望,滿意地說:“今天清場,我包場。”
我沒有說什麼,也許他這麼做是爲了保護我和黎回,其實我要的不是和他去哪喫飯就清場整個飯店,去哪玩就包場,我要的是,我們像普通夫妻那樣,在人羣中,笑着鬧着。
不想掃興,也許,這樣的機會以後都不會有了,很難得,不如痛快玩一次。
遊樂場的廣播裏放着兒歌,勾起了很多童年的記憶,小時候,在漁船上抱着一個破舊的燕舞收音機聽兒歌,那就是我全部的童年遊樂,年少父母就接連去世,而今,我也有了自己的孩子。
生命的殘忍在於僅有唯一一次且短暫,生命的難能可貴就是生命的延續性,黎回的身上,不僅延續了我和卓堯的生命,還有我們的愛。子子孫孫,我想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我和卓堯永生永世都不曾分開,血脈相連在另一個生命載體上。
陽光下,裙裾揚起,也讓我對我昨晚發的短信豁達寬慰了很多。
註定是要失去的話,我希望最痛苦的那個人是我,爲這場失去的愛情承擔一切悔意,恨意的人,是我。
卓堯抱着黎回坐在旋轉木馬上,閃閃發光的旋轉木馬在兒歌中起起落落,旋轉來回,我雙手抱在懷裏,看着他們父子,卓堯的笑臉,黎回的笑臉,我舉起相機,拍下他們,我從相機裏,看到是那樣幸福的場景。我心愛的男人,我心愛的兒子,他們一起朝我揮舞着手,他們都愛我。我不爭氣地掉眼淚,用相機遮住臉,單反就是好,可以擋住臉擦眼淚。
拍他的側臉,漆黑的髮絲,我躲在相機後面哭。
從此,我還是那個堅韌的阮曼君。
下午公司急事叫他回去,他把我和黎回送回家,就匆匆走了,他那麼着急,定是有急事了。阿春在廚房裏忙忙碌碌,正剝着冬筍,說要做幾道家鄉菜給我們嚐嚐,我淡淡地說:“他晚上不在這喫了,隨便炒個菜,別忙了。”
阿春“哦”了一聲,失落地站在廚房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