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夜裏,荷姐急促地敲着他的房門,慌張地說:“佟少,趕緊來看看黎回,這孩子高燒不退,都燒到39.5°了。”
他隨手套着一件大衣就跟着荷姐去黎回的房間。他清楚,能夠讓有着多年育兒經驗的荷姐如此慌亂,一定不是簡單的小病,他的心被拉得緊緊的。千萬不要有事,黎回還那麼小,怎麼承受得了。
房間裏,黎回靜靜地躺在牀上,小臉蛋燒得通紅,眼睛閉着,額頭上貼着退熱貼,看來荷姐已經給黎回物理降溫了。他心疼得不得了,寧願這病在自己身上,哪怕是嚴重十倍,他不願黎回的小身體被折磨。
“荷姐,現在怎麼辦,是不是該送醫院?”他抱起黎回,摟在懷裏,用下巴貼着黎回的頭。
荷姐拿起桌上自己24小時之內記錄的黎回發燒狀況,說:“照目前看,物理降溫起不了作用,我懷疑是小兒肺炎,還是去醫院治療最好。”
肺炎,在他聽起來,是很嚇人的,因爲從出生到現在,黎回一直都健康。他抱着兒子就往外走,荷姐拿着黎回的蓋毯,跟在他身後,匆匆上車,往醫院疾馳而去。
到了醫院,掛急診,懷裏的黎回仍是高燒昏睡中,醫生檢查之後,做出的診斷和荷姐是一樣的,急性肺炎,必須立刻入院治療。
躺在病牀上的黎回,穿着小小的病號服,緊緊握着爸爸的手,嘴裏不停地在喊:“媽媽……媽媽……我要媽媽……”
這使他心如刀割,兒子病了,她再忙也總該回來吧。他想起崔師傅上次有偷偷和曼君聯繫,於是立刻讓倪管家去找崔師傅要曼君的號碼,大半夜裏折騰了一番過後,崔師傅風風火火趕來醫院,帶來的消息竟讓他的心落到了谷底。
“對不起佟少,太太之前確實有打過電話回來,不過那個號碼是公用號碼,她也只打過兩次,問我兩個孩子的情況,我是如實相告,其他的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了。”崔師傅緊張得滿頭大汗。
他沉默片刻後,說:“很晚了,你們回去休息吧,我一個人在這裏就好了。”
荷姐握着手機說:“林總說她一會兒過來。”
“不用了,你告訴她,孩子需要的不是一個充滿控制慾的奶奶,而是自己的媽媽。”他說完,眼睛看着黎回,再也沒說話。
他守在病牀邊,每隔幾分鐘就把溼毛巾放在水中重新揉一遍,再搭在黎回的額前,一夜就這麼重複着,直到護士告訴他,已經從高燒降到了低燒,他才稍放心。至少要住院一週,這期間,他想放下一切事務,好好在醫院陪着黎回。
清晨的陽光照在黎回的臉上,他坐在一旁看着,有些睏倦,但意識裏沒有一點想睡的念頭。這一夜,黎回不知道迷迷糊糊喊了多少聲媽媽,他想,如果曼君能夠出現在病房裏,那該有多好。不管是黎回還是他,都會萬分歡喜和雀躍吧。
她卻這樣執著地走了,杳無音訊。
他握着手機,查看通訊錄,想着誰會有她聯繫方式的呢?第一個想到的當然是李多多,馬上打電話過去,傳來的卻是用戶已停機。翻來覆去,他突然發現,原來他和她的交集並不多,他深愛着她,卻沒有真正走入她的世界。與她有關的人那麼多,他竟然也只有李多多一個人的電話號碼。
最後他不得不一大早就打擾程肅清的美夢了。
他在電話裏歉意地說:“程伯父,還在休息吧,打擾了。我想問問正清派去英國進修的大學那邊的聯繫方式,方便給我嗎?”
一直以來,他都是非常敬重程肅清的。
“好好,沒事,不打擾,我一會兒去律師樓,把號碼發給你。哦,對了,曼君在英國生活得還習慣嗎?”電話中的程肅清聲音還是那樣朗朗有力,看來是晨練中。
“習慣,就是有些想家。”他也不知道爲什麼要這麼滿是幻想地回答。可能是不想被人知道他被她甩開了,甚至連個電話和招呼都不曾有。
是啊,他差點都要忘了自己的驕傲和自尊。
在焦急中,等到了程肅清發來的一串號碼。他先給醒來的黎回洗臉、換乾淨衣服,餵了水和白米粥,看護士進來掛水、量體溫,一切安排妥當後,黎回又漸漸睡着了,他這才輕輕合上門,站在門口撥通那串號碼。
電話接通後,他用流利的英文簡單說明了情況,當他問到要找該校一位中國來的律師阮曼君時,對方居然回應說,這個學生並沒有來校報道,而是辦理了退學手續,之後的情況就不清楚了。
他握着電話,啞口無言。心卻無比焦急緊張起來,她去英國一個多月了,竟然沒有在進修的大學中學習,那她去了哪裏?這樣音訊全無,她是不是安全的,會不會發生什麼意外。
漫畫家到底是漫畫家,幻想無邊,腦子裏很快就閃過好幾個慘不忍睹的畫面。
他緊張得要命,站在病房門口,從未有過這樣的六神無主,即使公司面臨那麼大的問題,他也沒這麼慌亂。她太壞了,無情地走了,還留給他這樣大的恐慌和擔憂。
是要立刻去英國找她,還是怎麼辦?聯繫駐英大使館?他想着對策,看似條理清晰,實際一片混亂。
“佟董,你好,一大早你怎麼在這兒?”身後傳來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他循聲望去,是曼君非常喜歡的徒弟何喜嘉。
可能是因爲眼前的這個女孩是他深愛的曼君很喜歡的人。他也就對她生出了些好感,露出了溫和的笑容,說:“我的孩子病了在這邊住院,你呢,來看醫生嗎?”
“啊!孩子病了?是黎回還是黎聲?怎麼樣?不嚴重吧?”她說完才反應過來自己的態度過於熱情了,有些不好意思,於是接着說:“我參加了福利院的志願者,負責照顧的一個孤兒得了腸炎,所以我就陪着來醫院了。”
他點頭讚許地說:“我太太果然沒看錯人,你是個熱心腸。黎回沒事,燒退了,輕微肺炎,住院觀察一下。”
“需要我幫着照看黎回嗎?我和師父在一起時,和黎回見過幾次面,他很可愛,我喜歡他。”何喜嘉熱情地說。
“不用了,我在醫院陪着他,只是,他很想他媽媽——我忘帶手機了,你能打電話給你師父,讓她回國來看黎回嗎?她那麼喜歡你,不可能沒給你電話。”他撒了謊,因爲他不希望任何外人知道他連她的聯繫方式都沒有了。
出人意料的是,這個方法很奏效,何喜嘉輕鬆地拿出手機,說:“好的,我來打,這時候英國應該是凌晨吧,師父肯定還在睡夢中。”
他努力掩飾着激動的心情,靜靜等待電話的接通。
“通了通了。”何喜嘉做出一個“OK”的手勢,甜甜地笑了。
“喂,師父,你在英國好嗎?還在睡覺啊,我很好,主任沒刁難我,我轉正了呢。嗯……嗯,我會努力的。呃……師父,是這樣的,你方便回來一趟嗎?我聽說,黎回生病了……不嚴重不嚴重,你放心,就是黎回很想媽媽,他想見你……你沒時間啊,那隻有這樣了,下次吧……”何喜嘉沮喪地說着,朝佟卓堯望了一眼。
佟卓堯忙指着自己,意思是他要聽電話,親自和曼君說。
“師父你等一下,佟董有話要和你說。”何喜嘉說着,幾秒後,放下電話,失落地說:“師父一聽你要接電話,就掛了。”
他拿出手機,說:“把號碼報給我,我來打電話給她。”
何喜嘉翻動着手機,糟糕的是,手機居然不早不晚黑屏了,任憑她怎麼按,就是毫無反應,她都快要急哭了,說:“這個破手機也太不爭氣了,偏偏這時候壞了。怎麼辦,號碼還是朋友給我辦的,他人在國外,我也查不了電話單。”
“你能不能想起一點她號碼的數字,哪怕是尾號幾位?”他焦急地說。
何喜嘉使勁想了想,無奈地搖了搖頭。
“想不起來就算了。”他心中的滋味,無法言喻,他不敢相信曼君怎麼會變成一個連孩子病了都置之不理的冷血之人。
這時手機響了,是季東的電話。他接聽:“季東,我在醫院有些事,公司那邊你先看着。”
“佟少,這次無論如何你都要來公司籤合同,任總答應無條件給我們資金了,並且比銀行的利息還低,真是雪中送炭。你快來,合同一分鐘沒簽,都會有變動的可能。”季東興奮地說。
他難以置信,問:“你沒發燒吧,怎麼可能。”
“是真的,佟少你趕緊過來吧,任總在貴賓室等着你,我先招待下。”
看樣子是真的,不過他還不能高興得太早,向來難以捉摸的任臨樹,不能輕易看錶面。不過此時必須他必須要先趕回公司了。可黎回還在打吊針,現在臨時通知荷姐來醫院似乎有些來不及了,他看向了何喜嘉。
“能幫我照看黎回嗎?就上午這會兒,等會兒黎回的育嬰師就會過來的。”他說。
“沒事沒事,我在這兒好了,你去忙你的。”何喜嘉笑着說,還有些羞澀,低着頭不再看他。
“那就拜託了,謝謝你。”他從病房窗戶看了黎回一眼,便匆忙往公司趕了。
他在開車時,纔想起自己剛剛有多糗,他一面裝得很酷說自己手機沒帶所以打不了電話,而不久之後又拿出手機問何喜嘉曼君的電話號碼,真尷尬。
這個何喜嘉,難怪曼君會如此喜歡,是個善解人意的女孩,居然沒有拆穿他,不露聲色就當什麼都沒察覺。
他在內心稱讚——我的小漫畫啊,還是那麼有眼光,她喜歡的人,從來都沒有錯的。
瞬間,他又想到她竟然不回來看黎回,一副一點都不緊張的樣子,也沒透露在英國哪裏,爲什麼沒有如約去大學報道,種種疑團,這時候都來不及想了。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弄清楚任臨樹的目的。只要能夠合作,簽好合同,Y樓就能順利開工了。
愛使人矛盾,使人在悲與歡間遊離。
如果你恨了一個人很久,聽到了有關這個人的消息,還是會欣喜若狂,那是因爲,所有的恨,不過是掩埋愛的一層薄沙,風一過,深愛就會顯露出來。恨是因爲對方的不聯繫不來往,一旦對方伸來手,我們就會立刻忘了曾經的痛心疾首。
辦公室裏,繚繞着任臨樹抽的香菸煙霧。
佟卓堯審視着合約,作爲乙方,按照合約上看,幾乎沒什麼苛刻條件就能讓乙方獲得甲方的資金,甚至那點利息低得可以算是零利息了。這反倒讓他不敢輕易籤合同了,便問:“任總,之前在北京,我們有過很不愉快的經歷,現在你主動提出這麼低利息來資金注入,太便宜我了吧?我無法理解,所以不能籤這份協議。”
“無功不受祿,是不是?果然是瞭解你的人,猜到你會有警惕之心,好吧,坦白地說,那次北京見面之後,我想了很久,覺得佟少你非常有趣,而我恰好對Y樓也很感興趣,所以,就當作交你這個朋友。日後,Y樓也會入駐我們千樹的專櫃。我相信,這次只是我們合作的開始,未必以後我就不是贏家。再說,以我對佟少能力的瞭解,Y樓肯定能找到投資人,與其讓他人有份,倒不如我來。我的解釋,佟少還滿意嗎?”任臨樹摁滅菸頭,起身走到卓堯的辦公桌邊,雙手撐在桌上,彎着腰,雙眼直視着他。
面對任臨樹的解釋,佟卓堯仍心存疑慮,收下合同,說:“這樣吧,合作是長久的,等我們法務看過合同後,我們再約個時間簽約,怎麼樣?”
“好,那下週一,我等的你回覆。”任臨樹灑脫地說,站起身,拍拍衣袖,驀地說了一句:“佟少,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
“嗯?”佟卓堯有些不明所以。
任臨樹爽朗笑道:“沒事沒事,突然興起念首詩。”
果然名不虛傳,商界怪才任臨樹,傳聞中七年前被初戀女友甩了,自此後就變得冷酷無情,情場失意,商場得意,一朝崛起,千樹集團成爲可以和佟氏集團鼎立抗衡的企業。若能強強聯手,那自然是商界一次雙贏的奪目之舉。既是對手,也是夥伴。
卓堯陷入了沉思,捉摸不透任臨樹的用意,究竟背後還隱藏着什麼呢。
季東倒認爲是他多慮了:“我覺得我們有必要馬上讓法務過合同,籤合約,任總是個變化多端的人,非常個人主義,爲了避免夜長夢多,我看……”
他抬手打斷,說:“不不……季東,正因爲他變化多端,我們纔要觀望一下,聽起來任總的解釋是合情合理,但我總是能察覺到他有些神祕,他不止是對Y樓的股份覬覦,似乎還有對我更重要的東西,我也說不清楚。”他手掌撐着額頭,思忖。
“可我們沒有退路了,Y樓我們已經砸進去了很多錢了,現在就缺這些錢就能竣工開業,商場早一天開業,我們獲得的利益就越大。再往後拖,媒體就會對Y樓有更多的猜疑,現在已經有八卦說我們Y樓鬧鬼了,再加上拆遷戶們三番五次阻撓,我們沒有機會再等銀行那邊的貸款了。”季東分析着眼下的境況。
他對季東的分析並不是否定,只是眼下是沒有一步路可以錯了,餘地不多,他不得不小心謹慎。
“林總交待,儘快簽約。”季東說。
他一聽到有關母親插手公司的事,就很不舒服:“夠了,我和她母子一場,她做的事,說的話,最後沒有幾件事是正確的。我還要去醫院,黎回得了肺炎,我得去醫院陪陪他,你把合同交給法務。”
“肺炎?要不我也去醫院,你有打電話給……”季東欲言又止。
“她不回來。”他嘆息一聲接着說,“或許英國有對她更重要的事吧,隨她。”
“哦,那合同要不要給江律師過一眼?”
他擺了擺手:“不必了,這種商業機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她還不足夠讓我信任。”
從公司出來後,驅車趕回醫院,一進病房,只見何喜嘉坐在病牀邊,給躺在病牀上的黎回講童話故事,精神狀況好了很多的黎回正聚精會神地聽着。他不忍打擾,輕輕地在沙發上坐下。
“公主在花園裏玩,她的玻璃球不小心掉進了水井裏。這時一隻青蛙說,‘公主,如果我幫你撿了那個玻璃球,你就要帶我回城堡’……”何喜嘉聲情並茂地給黎回講着故事。
黎回咯咯笑,不經意扭頭,看見了他,大聲喊:“爸爸爸爸!”話音剛落,猛烈地咳嗽了幾聲。
“你看你咳的,乖乖聽故事,不許在何阿姨面前淘氣。”他笑着下命令,見黎回恢復了精神,他心情頓時好轉。
何喜嘉站起來,憨厚地笑:“佟董,你來了,那我就先走了。”
“爸爸,我要阿姨陪我,要阿姨陪我……”黎回索性撒嬌起來,拉着何喜嘉的手,不要她走。
何喜嘉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站在原地,任由黎回拉扯着。
卓堯輕咳一聲:“乖,你已經生病了,還不聽話嗎?何阿姨也需要休息。”
黎回只要低下頭,嘴裏嘟囔着說:“何阿姨認識我媽媽,我想媽媽……”
他這才明白,原來黎回這麼快就依賴起了何喜嘉,是因爲他知道,這是媽媽的朋友。想到這裏,他就更加不解爲什麼曼君得知孩子病了還不回國,她把孩子看做是自己的命,她怎麼能夠不管不問,難道不想見他,就連對待孩子也一同冷漠了嗎。
在何喜嘉等電梯的時候,他追了出來,客氣地說:“何小姐,方便把你的手機給我嗎?我想拿過去修一下,看我朋友能不能修好,我想通過手機的通話記錄,找到我太太的聯繫方式。”
他難得對不熟悉的女孩如此客氣,自從曼君不告而別,他在公司就變成了一個脾氣很壞的人。儘管在認識曼君之前,他也是不善言笑的。
那時曼君挽着他的胳膊,走在黃昏的路上,說:“我發現你最近脾氣好了很多,也不會無緣無故對着女下屬發火了,怎麼心情這麼好。”
“我哪有那麼多的好脾氣,我的好脾氣不都是因爲你。”他說着,抽開被她挽着的手,緊緊擁住她。
過去的一幕幕,令她難以忘懷,而現在曼君的所作所爲,令他陌生。
“佟董?佟董……你在想什麼呢,給你,我的手機。”何喜嘉拿着手機在他眼前晃晃,打斷了他的浮想。
他接過手機,簡單地說了句:“改天還你。”說完,轉身便走,腦海裏,還是繞不開曼君的身影。
爲什麼還要去想她,是本能的習慣嗎?這該死的習慣,要不要改一改。
白天在公司,晚上要徹夜守在醫院,在他看來,反正在家也是失眠,都一樣的。任臨樹的那份合同,他反覆看了很多遍,也沒有看出任何不妥,現在也就差法務那邊了,如果沒有問題,週一就能順利簽約。
季東把何喜嘉的手機
送去修,儘管盡力修復,手機還是無法開機,內存恢復過後,也沒有找到一個國際長途號碼,可能是手機本身的存儲功能就有很大的問題。
“這種老款手機,市面上都淘汰停產了,我已經盡力了,還是沒有找到號碼。也簡單啊,我讓通信公司內部的人查一下通話記錄。”季東說着,把手機放在他的辦公桌前。
他拿起手機,轉動着看了一眼,說:“算了,到此爲止,沒有繼續查的必要了。”
這些天來,他的手機24小時都開機,只爲等待她一個電話,每次電話一響,他都高度緊張,而每一次都不是她。她可以把他的手機號碼倒背如流,卻沒有打電話給他。
他幻想過,如果真接到了她的電話,他一定會說:小漫畫,鬧夠了沒有,鬧夠了的話就給我回家。
可她始終沒有打來電話。
他又何必一波三折去找她的聯繫方式,不願回來,是她的決意。總歸知道她在英國過得很好。
曼君,若早能料到我們會這麼快分道揚鑣,那麼我寧可你愛我淺一些,這樣你就能愛我長久一些。
星期五的清晨,正清律師事務所。
卓堯穿着橘色暗紋襯衫,寶藍色西褲,春日晨光照在他的肩上,整個人像會發光一樣。主任連忙賠笑迎了上來,從口袋裏掏出一包軟中華香菸遞過去,小眼細眯着說:“佟董大駕,有失遠迎,快請進。”
他微微頷首,徑直走進了曼君的辦公室。
主任趕緊叫喚着:“小何,趕緊去樓下買咖啡!”
江照願踩着七寸的高跟鞋,穿着意氣風發的職業裝走了進來:“哎,主任你今天怎麼梳大背頭了,哪個大人物來了,看把你緊張的。對了小何,我還沒有喫早飯,幫我也帶些來。”
“我的江大律師,分貝小一點,佟董來了,在阮律師辦公室呢。”主任說着,手指了指辦公室門。
江照願不屑地笑:“人都走了,還留着辦公室做什麼,供人瞻仰儀容嗎?浪費資源,沒看到大傢伙都擠着辦公很不方便嗎?不如騰出來,反正她就算回來,我們正清也不會歡迎的,對不對啊主任?”
主任就差要伸手捂住江照願的嘴了,急急忙忙地說:“姑奶奶你就少說幾句,別讓佟董聽到了,我可喫不了兜着走。”
“怕什麼,佟氏都快要倒閉了,遲早的事,他不聽我的,自取滅亡。”江照願得意地說。
“那你就太不瞭解佟少了。”主任神氣地說。
新進律師事務所的實習生們竊竊私語起來。
“這就是傳說中阮律師背後的大BOSS先生嗎?好帥好迷人,你們確定他和阮律師離婚了嗎?那我不是有機會了?”A女花癡流口水狀。
B女推搡了A女一把,傲慢地說:“伸手接住你的口水,然後照照口水看看自己的樣子,不自量力!聽說阮律師是被甩了呢,連家門都不讓進了,這下又被拋棄又是失業,可真慘。”
A女問:“不是去英國進修了嗎?”
B女冷笑道:“對外當然說是進修,難道說自己被甩了要出去散心?豪門可不是我們這種資質平平家世平平的灰姑娘進的。阮律師完全是自作孽,換任何一個男人都會甩了她,何況是佟少這樣驕傲的男人。”
何喜嘉拎着咖啡和麪包進來,板着臉氣憤地說:“夠了,還想不想幹了,再說我師父的壞話,你們就等着收拾東西滾蛋吧!”說完將咖啡重重放在桌上。
江照願伸手在袋子裏拿麪包,喫驚地望着何喜嘉對主任說:“喲,主任,你發現沒有,自從小何轉正之後,就總欺負這些實習生。”
“那不是人家師徒一場,感情深厚嘛,理解理解。小何,把咖啡給佟董端進去。”主任吩咐着。
A女殷勤地跑過來,道:“主任,讓我來端吧。”話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拿起咖啡就往辦公室走,那速度,像風一樣。
此時,卓堯坐在曼君的辦公椅上,用面巾紙擦桌上的灰塵,他下過命令,除了自己,任何人都不能進來,更不允許做清潔打掃,這裏還保持着曼君離開時最後的原貌。他想,這樣有關她的氣息就不會流失吧。
A女敲門進來,放下咖啡,並沒有要走的意思,杵在他面前站着,長長的假睫毛隨着眨眼的頻率閃動着,令他覺得礙眼。
“你出去讓何小姐進來。”他淡然地說。
“哦——”A女失落地往門口走,一出辦公室,就沒好氣地說:“喂,何喜嘉,佟董叫你進去。”
何喜嘉抬起頭,推推眼鏡,一臉的茫然。
當卓堯將一部新款手機放在何喜嘉面前時,她愣住了,顯得有些受寵若驚:“佟董,你這是?”
“之前那個手機壞了修不好,這個手機你拿去用吧。”
何喜嘉慌忙回絕:“不用不用,我發了薪水就去買,反正我在上海也沒有什麼親朋好友,暫時沒有手機也沒有關係。”
“你就當是黎回送你的禮物吧,這樣,明天週六,你有時間的話,去醫院給他講故事吧。”他說着,想起了什麼,便問:“曼君多久給你打一次電話?”
何喜嘉眼神裏掠過一絲失落,但緊接着用輕快的語氣回覆說:“師父啊,一般隔七八天就會打給我,有時她在那邊學習,需要在正清工作的一些案例,她就會打電話給我,讓我查一下。”
“她在正清安排的那所大學嗎?”他裝作不知道地問。
“是啊,在那,每天課程很緊張,師父還說……”
“好了,我明白了,你出去吧。”他冷冷打斷。
佟卓堯的忽熱忽冷使何喜嘉內心愈加慌張。
卓堯望着桌上空空的花瓶,陷入了沉思。原來這花瓶中,每天都插着一束綻放的百合。他心中有了一個念頭,這個念頭萌生後,就急切地想去做。
因爲心裏有所牽掛,以至於他走到停車場纔想起車鑰匙落在了曼君的辦公室裏,於是返回正清,恰好看到了江照願正把何喜嘉罵得狗血淋頭。
“小何,你果然具備狐狸精的潛質啊,看你平時悶不吭聲,居然不聲不響就把你師父的男人給勾引了,他是誰你掂量沒有?他是佟少,而你有幾斤幾兩?竟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做這種齷齪的事,怎麼,被他包養了?新手機都給你送來了,你真可恥,你配做一名律師嗎!她阮曼君真是傻了,把我當敵人,結果防不勝防,沒想到愛徒當了小三。你可別忘了,人家現在還是合法夫妻,沒離婚。”江照願氣勢逼人地說着。
何喜嘉全身都在顫抖,硬着嗓子說:“我沒有!”
A女趕緊落井下石以泄私憤,跟腔道:“就是,還教訓我們,自己做出這種下作的事。”
“這就是不要臉。賤人做賤事。”江照願惡狠狠地說。
卓堯走上前,把何喜嘉拉到自己身後,用威懾的語氣警告江照願:“江律師,你再說下去,我可以告你誹謗。你這張嘴巴,真不該長在一個律師的身上。光憑這點,你就沒法和曼君比。”
“佟少,你真看上這小丫頭片子了?”江照願搖着頭難以置信,原是有氣故意撒在何喜嘉身上,沒想到他會返回來。
“從現在開始,她從正清辭職,正式加入我們佟氏集團的法務部,你沒有資格對她妄加評論。”卓堯一字一句盯着江照願說。
江照願瞪大眼睛道:“佟少你一定是鬼迷心竅了!”
“我只知道如果是曼君在這裏,她也一定不允許你這樣侮辱她的愛徒。”他語氣強硬。
在整個正清人人驚呆的目光中,何喜嘉跟隨佟卓堯的身後走出去,每個人都有着各自的打算。主任後悔莫及,想着當初怎麼就沒有善待何喜嘉。而江照願則滿心的不服氣,想着阮曼君若看到這一幕會怎樣。
律師事務所樓下,何喜嘉止住了腳步,說:“佟董,謝謝你剛纔幫我解圍,我會重新找工作的,以我的資歷是進不了佟氏法務部的。”
“不用謝我,我不過是看在你是曼君徒弟的份上。週一來上班。”他說着上了車,並沒有再多話,也沒有載何喜嘉。
第二天一大早,何喜嘉就出現在了黎回的病房門口,卓堯有些意外,倒是躺在牀上的黎回開心地直踢腿,叫嚷着:“阿姨,阿姨講故事,講故事聽。”
他轉身對黎回說:“你要聽話,阿姨纔會喜歡你。”
手機響起,季東的電話,他順手接聽。
“法務那邊說合同沒問題,所以週一我們就籤合約吧。”季東喜出望外。
“好,那你安排,和任總約吧。”他說着,瞄了一眼何喜嘉似乎想說什麼。
他掛了電話,何喜嘉問:“冒昧地問一句,這個任總,是叫任臨樹嗎?”
卓堯一驚:“你認識他?”
“我一個不起眼的小人物怎麼會認識他,不過我是聽師父提起過。”何喜嘉說。
他的表情忽然嚴肅了起來,說:“你之前說你是帶福利院的孤兒來這裏看病,這家是私人醫院,診金很高,哪家福利院會出手這麼大方?另外,你告訴我說我太太在正清安排的大學進修,可據我瞭解,學校那邊根本沒有曼君的記錄。我想你最好老老實實說清楚。”
這一番話把本就膽小的何喜嘉差點嚇哭:“我不是有意要撒謊欺騙你的,其實……是我自己路過這看見你,跟了進來,才知道黎回生病了,我也不好說我是跟着你來的。還有,我師父是這麼說的,我就這麼對你說,我也不知道她不在那所學校。”
“你跟蹤我?是曼君叫你這麼做的吧。”他相信了她的話,也認爲她定是受曼君的安排,這樣想,說明曼君還是在意他的,這讓他心生歡喜。
“不是,是我自己的好奇心而已。”她說。
“好,不願出賣師父,算你忠心。以後就留在公司好好工作,記住,曼君打電話過來,就第一時間來我辦公室。”他表面還裝得淡然,實際上就快要眉飛色舞了。
人與人之間,在相處得好的時候,我們往往稱之爲緣分、佳緣。好比看黎回如此喜歡何喜嘉,孩子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他就在想,這是曼君種下的一段善緣,她曾待何喜嘉如親妹妹,處處呵護,纔會有何喜嘉今天對黎回這般珍視在意。
向來謹慎精細的他,沒有想到更深的層面,日後他才悔不當初。當然,那要從曼君回來之後說起了。
第二天,各項檢查結果出來之後,一切都很正常。黎回順利出院,他懸着的心總算落了下來。在家陪着黎回黎聲一整天,直到晚上的時候,何喜嘉意外地出現在了客廳。
林璐雲竟熱情款待了何喜嘉,這太難以置信了。
“我和黎回相處了幾次,有些不捨,我答應給他買奧特曼的玩具,所以就送過來,之前陪師父回家拿文件來過兩次,所以今晚就直接過來了。”何喜嘉低頭羞澀地說,從包裏拿出一個奧特曼玩具輕輕放在茶幾上。
林璐雲殷勤地笑:“歡迎何小姐常來,我們黎回需要你這樣善良的阿姨。”
卓堯坐在一旁,看着母親從未有過的和藹可親,甚至懷疑起了自己的眼睛。難道素來攀附權貴的母親,喫了轉心丹?
他沒有同何喜嘉多言就回書房工作。
自曼君走後,他每晚都會失眠,伏案工作到深夜,常常都是趴在桌上睡着的,還會忽然驚醒。夢裏,他們一如從前,她睡在他身邊,十指相扣;等他醒來,自己一人坐在偌大的書房中,越發冷清。
是該結束這樣的生活了,小漫畫,快些回來,好嗎?
敲門聲響起,不用想也知道是誰。
林璐雲走了進來,臉上充滿着興奮和八卦,激動地問:“你和何小姐相處到哪個階段了,看你每日愁眉苦臉,我還擔心你仍放不下,沒想到你這麼快就找到心儀的女孩子了,聽說都把她調到我們公司法務部了,還爲她和江律師有了衝突?”
他無可奈何地看着母親,疲倦地說:“媽,你真的多想了。”
“之前還想撮合你和江律師,不過沒關係,這個更好。”林璐雲盤算着。
他以爲自己聽錯了:“你這是哪跟哪,我是已婚人士,你糾正好你的三觀。不過我真的很好奇,難道這個剛剛參加工作的普通女孩子,比江律師更優秀嗎?當然,我是指她們的身份背景。你眼中的優秀,不都是用金錢地位來衡量的?”
林璐雲白了卓堯一眼,可能是太開心,對於兒子的冷言冷語並沒有放在心上:“你以爲這個何小姐很簡單嗎?那你就錯了,她的養父是澳洲非常有錢的華人,在當地做珠寶和皮草生意,爲人低調,只有個英文名字。不管那麼多,反正很有財力。雖然是養父,可那也是父啊!”
“夠了,她只是個簡單到要等薪水買手機的普通上班族而已,你想太多了。”他真受夠了母親這種攀附權貴的思想。
“我說的是真的,她都承認了,她說不想依靠養父生存,所以自己回國獨立找工作謀生。你看,我們公司現處在危機中,她還來我們公司上班,就算是我們佟氏的一份子了,要是你開口,她肯定會向他養父求援的……”
“資金問題我已解決了,明天就會和千樹集團的任總籤合約,你不要再插手了,還有,阮曼君始終都是我的妻子,你不要自作主張給我介紹女人。”他說完低頭看檔案資料,不再多言。
林璐雲失望地起身,臨走嘴裏還念着:“多好的女孩,又有愛心背景又好,黎回還喜歡,真不明白我怎麼生了個和我全然不同的兒子。”
他無奈地搖搖頭,沒有把母親的話放在心上,他已經習慣了她這樣。只是沒想到,看起來簡單純良的何喜嘉,居然還有豪門背景,當下的世道,富二代橫行,能夠擁有顯赫家世仍全靠自己的年輕人太少了,這倒讓他對何喜嘉刮目相看。既然她在他面前不曾挑明這個,那他也就裝作不知道。
書房裏,燈火通明,他沒有絲毫的睏意,眼睛再一次望向了手機,她在英國什麼地方?過得好不好?一剎那間,他想到了一個人。
電話接通,安靜的書房裏響起清晰的嘟嘟聲。
“哥,這都什麼時候了,不睡覺嗎?”林慕琛聲音慵懶,似乎被驚擾了美夢。
“英國時間現在是白天,你在睡覺,黑白顛倒,對心臟不好,著名的華人心臟科醫生,你這可真不是個好習慣。”卓堯調侃道。
林慕琛哀怨地說:“我經常來往國內和英國,我的生物鐘都是國內的,改不了了,再說我一般都是晚上的手術,一臺手術下來,十幾個小時都是常有的事,早不分白天黑夜了,我求求你讓我睡會兒吧。”
電話中傳來林慕琛的鼾聲。
“不要裝睡,從小到大你就這樣。你一臺手術十幾小時,我很心疼你,你醫院地址給我,我寄一箱必需品給你。”卓堯一本正經道。
林慕琛瞬間清醒,忙問:“寄什麼寶貝給我?”
“紙尿褲,黎回也用的。”卓堯忍不住笑。
林慕琛抗議:“哥,你一點也不幽默,國際長途很貴的,你最近不是鬧經濟危機嗎?”
“打電話的錢還是有的,這點不需要你擔心。言歸正傳,出於幾種原因,我不方便出面,你幫我查查曼君在英國的地址。”
“你堂堂佟氏的董事長,神通廣大,怎麼想到找我,你就不怕我找到曼君,和她走得太近?我可不想再挨你一拳。”
卓堯低聲說:“我是認真的。”
“好好,你一認真我就怕你了,行行,我幫你查查。”林慕琛只好滿口答應。
通話結束後,卓堯靠在沙發上,不停地抽菸。這時候,他有多想她能夠站在他面前,拿走他手裏的煙,輕聲責備他怎麼不愛惜身體,然後再給他一個溫暖的擁抱。
我很怕你不愛我,只因你是我唯一的愛人。
所有的煎熬,看似都在轉危爲安,他希望除了公司的事,他和她之間也能夠有所轉機,至少,先聯繫上,哪怕說上一句話,也都是很快樂的事。眼下,一步步解決問題,他需要顧上的太多。
任臨樹在北京時,擬定的合同還很苛刻,條款細繁,而這次的合同比上次寬讓了太多,法務從合同本身根本看不出有什麼地方會對佟氏集團不利。
籤協議之前,卓堯和任臨樹相對坐在沙發上,幾個重要股東也坐在一側。卓堯握着簽字筆,看了一眼任臨樹,問:“任總,說句真心話,爲什麼幫我?坦白說,這份合約,明顯你是在幫我。”
任臨樹思量了十幾秒,冒出一句:“因爲愛情。”
整個辦公室都安靜了,大家在幾秒後一齊反應過來,都忍不住笑了。
“任總,我對男人沒興趣。”卓堯說着,也笑了出
來。
任臨樹會心一笑道:“傳聞你是人見人愛的男人,不過我可不是你的好基友,開個玩笑,緩和一下氣氛,別弄得像是我要把你們佟氏集團賣了似的,哪有那麼多陰謀詭計。就當,交個朋友。”
“好,合作愉快。”卓堯瀟灑地簽字。
兩個男人握手以示雙方的誠意。
“任總,你們公司的法務水準相當高,光看這份合同就能看出來,你可當心被別的公司高薪挖走。”卓堯打趣說。
任臨樹笑了笑:“我有全上海最好的律師,薪水也是別的公司給不起的價。不過,是我從別人那裏挖來的。”
“那我倒要好好學習任總挖人才的本事。”卓堯說。
合同順利簽訂,這讓他一下釋然了。
他和任臨樹一起出辦公室往外走,何喜嘉從旁經過,任臨樹回頭望瞭望,問:“佟少,她是?”
“新來的法務。”
“好面熟,像是幾年前見過。”任臨樹努力回憶着。
卓堯說:“相似面孔的人太多太多了。”
他說完這句話,頓了頓,瞬間腦海裏就繞出曼君的影子。若這世上面孔相似的人有太多,怎麼偏偏沒有遇上一個像你的人,以解我燃眉之思。
Y樓在任臨樹資金的注入下,順利運轉起來,工地開工,鬧事的拆遷戶們也被一筆安置費堵住了不安分的嘴,外界媒體也紛紛關注起這棟“死而復生”的Y樓。也開始猜測,爲什麼這棟樓還未有個正式的名字,只是對外公開簡稱是“Y樓”。
在Y樓動工一個月之際,各大報紙頭版都有一個相同的標語,相當引人注目。
——新樓冠以舊愛之名,Y樓原是葉樓。
葉潔白,這個原本塵封的名字再次被揭開,這些記者揭開了往事。
全篇報道大意是佟卓堯爲了集團利益與宏葉集團的千金葉潔白訂婚,在訂婚期間與女律師育有一子,之後利益達到拋棄未婚妻葉潔白,痛失未婚夫的葉潔白在酒後被強姦,精神受到重創,遠赴國外療養。受不了內心譴責的佟卓堯,斥巨資建設Y樓,不惜與身爲律師的嬌妻反目,嬌妻一怒,將他告上法庭……
整篇讀下來,簡直把他描述成一個始亂終棄的人。
林璐雲看了報紙,氣憤之極,手重重拍在桌子上說:“這是什麼報道?!全是胡扯!Y樓是我取的,意爲卓堯名字最後一個字拼音的首字母,怎麼就和葉家扯上關係了?”
卓堯卻心平氣和讀完了,不說一句話。
“你怎麼不說話,難道任由他們這樣抹黑你嗎?”林璐雲大聲質問。
他仍是無動於衷。
“我知道你恨我,可你是我兒子,你也有兒子,哪有做父母的不愛自己的孩子!你不在意,我在意,我這就打電話給這些媒體,我要他們道歉,我要起訴他們!”林璐雲歇斯底裏地喊道,伸手拿起桌上的電話就要打。
“你夠了,把我的生活抹黑到令我一點希望都沒有的人,是你!是你這個口口聲聲說愛自己兒子的人。解釋不重要了。既然她不在意,就算全世界的人誤會我,我又何必解釋。”他說完這句話,無力地起身。
他漫無目的地開車行駛在大街上。從前她坐在副駕駛,等紅燈的時候,總是習慣性握着她的手。現在,等紅燈時,他還是習慣地伸出右手,只是再也握不到她的手。
車在路口轉彎的時候,一個身影走過,那麼熟悉,是她!他立刻減慢車速,剎車,打開車門往回跑,站在十字路口,並沒有她。身後等待不耐煩的車喇叭聲四起。這喧鬧的路口,哪裏會有她。
他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覺。
他們已經分別兩個月了。令他放心的是,林慕琛傳來了消息,有人在倫敦街頭看見了阮曼君,她蹲在花店門口挑選百合花,知情人說,曼君因爲不想這半年的學習受到打擾,所以換了一所學校進修。
“你一定要等她,半年,半年之後她一定會回來的,不然你會後悔的,真的。”林慕琛說。
“我沒有刻意去等她,我就是這樣生活着。等是有目的有期限的,這樣的生活是遙遙無期的。你明白嗎?”卓堯說着,心好疼。
他在坐牢,他的靈魂因她的離去被禁錮了起來,他失去了自由。沒有她在身邊,談何自由。這自由,就是無邊的孤獨。
失去她之後,才發覺得過去兩個人在一起喫個早餐都是極致的幸福,很珍貴。他也很內疚以前沒有太多的時間陪伴她。
他甚至想,如果不去投資Y樓,他們也不會有後來的矛盾,她也不會遠走求學。
一天夜裏,何喜嘉打來了電話。
“佟董,剛纔師父打電話給我了,不過,她大概怕我會告訴你,用的是公用電話,她問黎回黎聲過得好不好,還問了你。”何喜嘉說。
他緊張地問:“她有沒有說她自己過得好不好,她什麼時候回來,下次打電話會是什麼時候?”
“她說她過得很好,學了很多東西,沒說回國的日期,她說以後還會再打來的,就說了這麼多。”
“沒說別的嗎?你仔細想想。”
“沒了……她讓我有空就常去陪陪黎回黎聲。”何喜嘉吞吞吐吐地說。
掛了電話,又是失眠,他在一半驚喜一半失落中度過了一夜。
這樣看來,她是真的不想見他,不想他找她,沒有留下蛛絲馬跡讓他有跡可循,他尊重她的選擇。
曼君,希望半年之後我們能重新開始。
那時Y樓差不多該要竣工了,等她回來,一起給這棟樓起一個好聽的名字。
之後,何喜嘉只要是週末,就會來別墅看黎回黎聲。黎聲已經四個月大,認人了,很喜歡何喜嘉。她坐在花園的鞦韆上,抱着黎聲,邊盪鞦韆邊問身後的卓堯:“黎聲一看我就會笑出聲,該不會是把我當媽媽了吧。”
他聽了臉一沉。
何喜嘉馬上反應過來自己說錯了話,道歉着:“對不起對不起,董事長,我無心的,我怎麼能和師父相提並論。”
林璐雲走了過來,說:“哪裏的話,我看小何姑娘人不錯,對孩子又好。換了別人,有個富甲一方的養父,怎麼會獨自來上海喫苦。你這樣多累,還要租房子,靠拿死工資在上海生存很艱難的,我們家大,不如你就搬過來,住孩子們隔壁,如何?”
卓堯反對:“不行,我不同意。”
“不用不用,謝謝林總。我來回跑沒關係的,住在這裏很不方便,會打擾你們。養父對我有養育之恩,我很敬重他,這兩年他身體不大好了,我也不想被人說我貪圖養父的財產。事實上,靠自己也可以活得很精彩嘛。”何喜嘉揚起臉,帶着稚氣。
“你才20出頭,自己都還是個孩子,你養父一定爲有你這樣的養女驕傲,我看啊,你就搬過來住,我和孩子們都喜歡你。”林璐雲讚不絕口。
卓堯悵然地說:“媽,你要是能把這種憐憫慈悲之心分百分之一給曼君,我們也就不會散了。”
林璐雲臉色暗下來:“我和她話不投機半句多,她要是有小何的百分之一乖巧,不去和我們打官司,我會這樣?之前我對她哪點差了。”
“你要這樣固執我無話可說。”卓堯轉身就走。
林璐雲繼續對何喜嘉說:“別顧慮了,你就搬過來住吧。”
他聽着,心生一念,如果何喜嘉搬來別墅住的話,一來可以在晚上陪黎回黎聲,二來一旦曼君打來電話,她可以立刻告訴他,他就能和她說上一句話了。否則,真要等到半年後曼君回國,才能說說話了。
他回頭,簡短地說:“林總讓你搬,你就搬吧。”
何喜嘉欣喜得不得了,抱着黎聲努力抑住喜悅。
家裏確實因爲何喜嘉熱鬧了起來,也常能聽到黎回的笑聲,雖然還是會哭鬧吵着要媽媽,但真沒有以前那麼頻繁了。不過遺憾的是,一個月過去了,也沒有再接到曼君的電話。
他很是失落。
想想還有三個月,她的回程之期就到了。他愈發覺得時間過得太慢,再快一點,最好直接跳到三個月之後。他想象着重逢的場景,也許她會像以前一樣,打電話給他說:親愛的疼先生,來機場接我回家。
黃昏的時候,季東開車送他回去,正巧遠遠就看見何喜嘉一隻手牽着黎回,一隻手摟着黎聲。
季東說:“遠看還以爲她是兩個孩子的媽媽。”
卓堯沉默。腦子裏想着要是曼君在就好了,她會這樣帶着黎回黎聲等他下班。
“我就在這下,不用送我進院子裏了。”他說。
他走下車,黎回看到了他,一邊大聲地喊:“爸爸,爸爸回來了……”一邊朝他跑來。
他蹲下身子,張開懷抱,黎回結結實實地撲進他懷裏,他摟着黎回,又從何喜嘉的手裏接過黎聲,就這樣,一隻手摟着黎回,一隻手抱着黎聲。黎聲會伸着小手在他的臉上輕輕地撫摸,偶爾也會用力一抓。這些都是他莫大的幸福。
他同何喜嘉的話很少,何喜嘉走在他身旁。路兩旁的香樟樹上,不時有飛鳥驚起。
他回頭望望,總感覺有人在背後盯着他,可幾次回頭,並沒有人。他想,是不是自己的幻覺。
小漫畫,你再不回來,我就真該去看心理醫生了。
直到那天的照片登上了八卦雜誌,他才明白,那天被躲在樹下的記者偷拍了。照片上是他摟抱着兩個孩子和何喜嘉一起走在路上,黃昏的光,柔柔的,兩旁的樹木茵茵,光從照片上看,真是很美很溫馨的場景。
有人評論他用情不專、濫情,前段時間剛因爲舊愛葉潔白上了八卦頭條,這次又有與新歡傍晚散步的緋聞,他完全忘了自己是個已婚人士。
但“在一起”的呼聲也很高,有人說單看照片,覺得很溫暖,希望他們能夠在一起。當然,這種說法很快就被冠上了“三觀不正”。
他想清者自清,無須在意。這些年來,經歷這樣的傳聞還少嗎?從成爲一個富豪私生子開始,他就逃不出這種被關注被抹黑的怪圈。
卓堯只盼着快點到九月,九月曼君就回來了,流言會不攻自破的。他在心裏早就原諒了她一千次一萬次。
那麼深的愛,哪恨得起來。
任臨樹有時會過來關注Y樓的進展。有天,他忽然問卓堯:“佟少,你太太去了英國,你想不想見她?”
“你說呢,這還用問。”他邊看項目計劃邊說。
“哦,我想起來了,當初你不就是爲了趕回上海追她回來,纔會撕了我們的第一份合同。當時我真認爲你瘋了。不過我現在能理解你了,我也失去過一個人,我認爲她是不愛我才走的,現在我會想,也許她離開,正是因爲她愛我呢?”任臨樹說着一番不符合他風格的話。
“任總,你多愁善感了。”卓堯說。
“還不是被你這個癡情闊少給傳染的。認識你挺不錯的,當然,別以爲我交了你這朋友,我的股份可一分不能少,價值那麼多億的Y樓,我有三成股份。你想想,不是我,現在Y樓就是分文不值的爛尾樓。”任臨樹笑着道。
“你已經說了十遍以上了。”
“那我有個問題,只問一遍,Y樓真的是爲了宏葉的葉潔白而取的名嗎?”
“不是,和她無關。”他斬釘截鐵地說。
任臨樹看了一眼辦公室門,說:“那個新來的法務,怎麼回事,年紀輕輕資歷平平就進入佟氏法務部,還經常在你的私人別墅出入自由,帶着你的兩個孩子玩,你這是怎麼回事,要重婚嗎?”
“她是個單純的小女孩,我太太的徒弟,別毀人清譽。”他正正經經說。
“你別這麼嚴肅,我只是隨便問問。”任臨樹點點頭。
兩個同樣高高在上的男人,在一起竟會像兩個小男孩一樣你一言我一句地頂嘴。
一天晚上,本該睡覺的黎回放聲大哭,他衝進兒童房,把緊閉雙眼嚎哭的黎回牢牢抱在懷裏,溫柔地哄着說:“不哭不哭,爸爸在這呢,哭什麼呀,是不是做惡夢了?”
黎回仍是號啕大哭,也不睜開眼睛看他。
何喜嘉聽到哭聲也跑了進來,問:“黎回怎麼了,好端端哭成這樣,乖,不哭,到阿姨懷裏來。”
誰知黎回一聽到何喜嘉的聲音,哭聲更大了,哭得都沒法呼吸似的,臉色都烏紅了。
“會不會是哪裏痛,告訴爸爸,肚子痛嗎?我送你去醫院。”他急得不得了。
黎回搖搖頭,哭聲減弱,看來還是很怕去醫院的。
“肚子不痛爲什麼哭,都是上小班的男子漢了,再哭會把隔壁的妹妹吵醒的,你不是答應媽媽,在媽媽回來之前會照顧好妹妹的嗎?”卓堯說。
黎回聽了,又抽泣着哭起來。
“不許哭,爸爸的耐心是有限的。”他被哭聲弄得心煩。
“媽媽不會回來了,不會回來了……”黎回說完接着哭。
“誰說的,爸爸告訴你,媽媽很快就會回來。”
何喜嘉彎身在黎回耳邊說:“你要聽爸爸的話……”
“你走!你走開!”黎回用力推何喜嘉,大叫。
“黎回,你不可以對阿姨這樣沒有禮貌。”
何喜嘉護着黎回:“沒事沒事,跟阿姨講是哪兒不舒服。”
“我討厭你!我不要你做我媽媽,我要我的媽媽,我要媽媽……”黎回仰起頭哭得直抽。
他只好對何喜嘉說:“你先出去吧,你在這裏他只會哭得更厲害,今晚我來陪他睡。”
等只有佟卓堯一個人在身邊的時候,黎回才稍稍平靜,依偎在爸爸的懷裏,抽噎着說:“爸爸,我做夢,夢見阿姨成了媽媽,我不要她做我的媽媽,我要我自己的媽媽。”
“胡說,那是夢,爸爸只愛你媽媽一個人,你只有一個媽媽。”他溫和慈愛地說。
“可是奶奶說,阿姨以後會是我和妹妹的新媽媽。”黎回認真說道。
他心一沉,又是母親在胡說八道。便對黎回說:“爸爸向奧特曼保證,我們黎回黎聲,只有一個媽媽,她叫什麼,你大聲說出來。”
“(遠)阮-曼-君。”
“不是遠,是阮,ruan。你要是念不正確,爸爸就真給你找個叫遠曼君的阿姨做媽媽。”
“不要不要,好爸爸……”
“那你摟着爸爸的胳膊睡覺。”
“爸爸,你給我說說媽媽的故事吧。”
“好……”
他從他和曼君認識開始說起,有時說着說着,自己也會忍不住笑起來,不知不覺,黎回在懷裏睡着了,他反而睡不着了。想着過往溫存的點點滴滴,昨日重現般清晰在目。
曼君始終沒有打電話給何喜嘉,他決定讓何喜嘉搬走,儘管這有些不近人情。
第二天,他找何喜嘉談話,委婉地說明了自己的意思,請她搬走,也不希望她再去自己家裏看望兩個孩子,不要再走進他的生活。
何喜嘉顯得相當激動,說:“佟董,我和這兩個孩子很有緣分,再說師父也多次叮囑我要代替她照看黎回黎聲,我沒有更多的想法,我只想這兩個多月陪着黎回黎聲,等師父回來,你們和好如初,一家四口幸福地生活。那時,我會離開的。只是現在,請讓給我照顧黎回黎聲吧,何況他們倆也不能離開我。”
“你永遠無法代替他們的媽媽。孩子很懂事,他們連媽媽都可以不在身邊,也可以沒有你,以後你不出現,他們就不會念着要你。”他淡漠地說。
“可是師父讓我……”
“我不想孩子對別的女人有依賴,她要是看到了,會很難過吧。”他說。
何喜嘉點頭,眼睛紅紅的。
在林璐雲還未回來之前,他安排崔師傅送走了何喜嘉。
家裏總算恢復了往日的清淨。
坐在曼君親手種植的那株樹下,他特別想她。閉上眼睛,腦海裏都是幻想的畫面,重逢、相擁、相視微笑,雨夜裏她在他懷裏安然入睡。
小漫畫,你懷念這些嗎?
山水都可相逢。
再見面時,我會沸騰。其實我們沒有分開,我的心,始終與你相親相愛。
仍記得當初愛你、想見你的那種強烈和迫切的心情。
小漫畫,你說分開後要各自幸福,難道你不明白,我的幸福只能在你這兒。
無論如何,我們在相愛的途中,都該給予對方最好的珍愛,哪怕這份愛,你已看不到圓滿。即使將來分道揚鑣,我們留給對方的,也不應該是傷害,而是寵愛,我們都要記得我們最初的心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