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2月4日,是農曆壬申年春節。
這一年國家電視臺的春節聯歡晚會是從歌曲《十二生肖拜大年》開始的。
但作爲春晚的第十屆,這其實是春晚史上語言類節目空前絕後大封神的一屆。
這一年的春晚舞臺上,陳佩斯、趙麗蓉、趙本山三大巔峯小品演員,不但首次同臺競技,而且他們的作品也全部成爲傳世經典。
趙麗蓉、鞏漢林合作的《媽媽的今天》,讓74歲的趙麗蓉化身新潮老太,將探戈舞與唐山方言幽默結合,風靡全國,成爲春晚小品教科書。
趙本山、黃曉娟合作的《我想有個家》,則以徵婚爲切入點,用質樸的東北幽默演繹小人物對溫暖家庭的渴望。
趙本山憑藉“笑中帶淚”四個字,終於奠定其“小品王”地位。
還有陳佩斯與朱時茂出演的《姐夫與小舅子》,延續二人經典的“正與邪”的反差喜劇。
陳佩斯飾演被警察姐夫(朱時茂)抓獲的“小舅子”,全程充滿誤會與笑料,結構精巧、表演精湛。
哪怕廣大觀衆對於他們的期望值原本就較高,但依然不吝掌聲。
這還不算,本屆春晚居然還產生了一個額外的驚喜。
或許是因爲皮爾卡頓公司和馬克西姆餐廳在這個時空穩穩佔據在華高端服裝品牌和高端法餐一哥的位置,而且皮爾卡頓的專營店還開遍了全國主要一線城市,蝴蝶效應再度引發歷史偏差的一幕出現了。
一個原本只該出現在下一年度京城元旦晚會上的小品《大改名》居然提前一年出爐,還登上了春晚舞臺,成爲了讓廣大觀衆頗有些驚喜感的一個小品。
尤其是牛振華扮演的“豬油小生”——一個包子鋪老闆爲了賺大錢,要根據馬克西姆餐廳,把自己的牛記包子鋪改名爲“牛克西姆”,把自家的包子改名爲“牛克西姆小面球”的歪招,還要搭配着藿香灌氣水味兒的咖啡輪份兒賣,
簡直成了當代奸商最形象的代言人。
不但反映了當時皮爾卡頓公司和馬克西姆飯店在國內高知名度和大衆對奢侈品的複雜心態。
而且與趙麗蓉那句“探戈就是趟啊趟着走,三步一兩回頭,五步一下腰,六步一招手”相形益彰,完全碾壓了其他的語言類節目。
讓黃宏、宋丹丹《秧歌情》,牛羣、馮鞏《辦晚會》這些本來質量也算大差不差的節目有點黯然失色。
而扮演者牛振華,蔡明和韓善續也因此成爲了這一年能與“三大巔峯小品”演員一較高下的爆紅小品明星。
同樣是這一年,在BP機傳呼留語成爲有效的拜年形式的同時,電話拜年也隨之興起。
許多人們都不用向以前那樣登門拜年了,呈現出京城年味裏特別新潮的一幕。
客觀來說,其實京城的電話安裝業務雖然迎來的了大爆發,但裝電話仍然很難,如今座機電話普及率並不高。
但凡電話局說“放號”,門口必然排大隊。
即便花了這幾千塊錢,還得排隊,等上兩三年都是家常便飯,託關係請客送禮都不一定有用。
少數的座機電話還是少數家庭和公家單位才能享受到。
不過在當代社會人口流動增多的情況下,加之電臺、電視臺天天喊,“打個電話拜個年,歡天喜地大團圓!”,郵電局也貼標語,“電話拜年,千裏一線牽”的氛圍環境裏。
京城百姓還是依靠京城市政先一步實現普及的公用電話,完成了從傳統登門拜年向現代便捷祝福的過渡。
說起來,這一年京城的街頭最大的公共設施升級,就是剛裝了上千個能打長途的新型彩色公用電話。
西單、王府井、東四、衚衕口郵電所......處處都有,而且從年三十下午就排幾十米長隊。
大家攥着零錢、電話號碼本、寫好的祝福草稿,凍得搓手跺腳也要打。
不過因爲公共電話資源有限,一旦真撥通了,大家也都長話短說,直奔祝福,很少有人閒聊的。
至於那些剛裝了電話的人家,也是格外的熱鬧。
全家老小都圍着一部電話撥,打通了像中彩一樣興奮。
常見一是一人打電話,全家人或者親友,在旁邊等着接力,一人一句“過年好”。
別看老人一邊說,“還是上門拜年親熱”,當一邊也搶着接電話聽祝福。
因此這一年的春節衚衕裏,已經不是剁餡兒的聲響伴隨鞭炮聲聲了,而是多了電話鈴聲此起彼伏。
尤其一到零點前後,全城線路爆堵,撥半天都是忙音。
很多人從三十晚上打到初一凌晨,就僅僅爲一句“拜年了”。
或許這樣的現象對於三十年之後的人們是不可思議的存在,沒準很多人還會認爲太落後了。
但如果轉換位置,對於這個時代的人們來說,這已經是難以想象的社會進步了。
這不僅是通信方式的變化,更是時代節奏提速、生活方式更新的縮影,承載着一代人關於“距離”與“團圓”的集體記憶。
除了拜年方式的變化,同樣受京城百姓關注的春節變化還有廟會的口碑變化。
京城的白雲觀廟會,自從1987年恢復以來,成爲了春節期間的商品展銷地,但客流量一直遠遜於地壇公園和天壇公園,屬於老三的存在。
但這一年,由於身爲天壇園長的龔明程只會照搬以往新春遊園會的規劃,毫無創新性的亮點。
而且爲了創收急功近利,他要求下屬對於新春遊園會的基礎設施和演出安排能省則省,單對於商戶的攤位收費卻直接翻倍,導致今年天壇公園的攤位只租出去七成,而且東西賣的賊貴。
甚至就連皮爾卡頓公司的馬克西姆餐廳,以及寧衛民的薑餅人快餐都懶得來參與了。
這就導致天壇公園終於迎來了客流量和口碑的爽崩。
反觀白雲觀和地壇公園,卻收穫了正增長,第一次迎來了遠超天壇公園的客流量,把天壇公園的新春遊園會打壓到了第三的位置。
尤其是白雲觀廟會,這一年還因爲八元錢一個的呼啦圈出了名。
廟會上,大家對這種物美價廉,老少皆宜,還能增強體質的玩具很感興趣,紛紛掏錢購買。
並由此迅速形成一股綿延至全國的風潮。
以至於兩年後,滬海小姑娘歐陽貝妮靠着呼啦圈的表演也登上了春晚的舞臺。
春季期間,寧衛民還終於等來了他期盼已久的政策信號。
南巡中的偉人視察了深圳、珠海、滬海等地,並發表了著名的南方談話,不出意外,提出“發展纔是硬道理”,“改革開放的膽子要大一些......看準了的,就要大膽地試,大膽地闖。”
這些話對於改革開放來說,無異於“第二個宣言書”。
不但明確了我們改革深入的大方向,堅定了“一箇中心,兩個基本點”,不再糾結於“姓資還是姓社”,而且給共和國此後三十多年的發展道路指明瞭方向。
具體到寧衛民個人身上,最大的好處就是上面放開了政策限制,讓他不用再過度步子邁大了會扯着蛋了,終於可以開始動手整合自己名下企業資源,放心在國內集團化道路了。
無獨有偶,好事不斷。
這一年春節前,國家還正式下令批準開發海南洋浦。
HAN省會海口,旅遊城市三亞以及洋浦周邊地區,都成爲投資開發的熱點地區。
受此政策影響,海南房價以每月百分之四十的速度直線上漲,房產投資回報率在百分之一百,到百分之二百五之間。
寧衛民在三亞通過政府拿到的那幾塊土地商業價值直接起飛,翻了兩倍不止。
就連年京和江浩這兩個來自京城的投機者也因此受益。
他們憑藉囤積的土地也搖身一變成了海南小有名氣的外地富翁。
用那位來自甘肅天水跑到海南倒騰土地的潘老闆話說,“這是一個開放且令人激動的年代”。
此時此刻,只要身在海南的人倒騰土地和房子的人,似乎都挖到了金山。
不過話說回來了,即使獲得了這麼有利的政策,但寧衛民仍然沒辦法馬上就把精力放在集團化和三亞的度假村上,因爲他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兒在忙。
經過將近三年的籌劃和興建,他一手籌劃的京城第一家水族館——龍潭湖公園的龍宮水族館,終於完工,開始了試營業。
1992年2月22日,元宵節過後的第一個週六,龍潭湖公園東北側徹底沸騰了。
從早上八點起,公園專爲水族館在東北側開放門口就排起瞭望不到頭的長隊。
大人牽着孩子,年輕人結伴成羣,這些都是對水族館經營有特殊關照的有關單位的職工和幹部。
寧衛民在這一天對於市政府和區政府的領導,以及各個有關單位和各路媒體,專門發放了一萬張免費門票和價值五萬元的代金券。
可以說今天就是爲了營造聲勢以及爲了和各路衙門搞好關係的專場。
而現場除了這些受邀賓客之外,還有專程跑過來高價收票的黃牛黨,裹着厚棉襖,攥着滿把的鈔票,一邊吆喝,一邊踮着腳往人羣裏張望的。
零下的氣溫凍得人鼻尖通紅,卻壓不住滿場的熱氣,人聲,笑聲、孩子的叫嚷聲,把冬日的龍潭湖烘得暖意騰騰。
等到九點半,水族館大門口的盛況更是掀到頂峯。
水族館配套的臨時停車場早已擠得滿滿當當,桑塔納、捷達、老皇冠、老式吉普挨挨擠擠排成長列,連路邊輔路都臨時停滿了公務用車。
各個有關單位的中層幹部也開始陸續到場,坐在車裏等着水族館敞開大門的一課。
甚至有不少人早早據不住性子,站在車旁搓着手,找着大衣,頻頻往園區大門裏探頭,眼底全是按捺不住的好奇與期待。
誰都聽說了,這是京城頭一份以東海龍宮爲主題的水下奇觀,從前大夥頂多在畫冊,畫報裏見過海洋生物,哪有實打實沉浸式逛水族館的新鮮體驗?
各路報社記者、電視臺攝像、攝影通訊員也早早扎堆守在入口,攝像機架穩機位,閃光燈時不時亮起,鏡頭牢牢對準攢動的人潮。
記者們穿梭在隊伍裏,拉住等候入園的遊客隨口採訪,話筒遞出去,滿耳朵都是熱切的議論。
“早就盼着今兒了!聽說裏頭全是從沒見過的魚,還有大玻璃長廊,能隔着水看海底光景!”
“東海龍宮主題,聽名字就氣派!怕是跟神話裏畫的一樣吧?”
“從前看海都得跑海邊,如今城裏就能逛水下世界,這可是頭一遭!”
不少人踮着腳,扒着園區圍欄往裏張望。
由於整個水族館的造型是一個巨大的神鰲揹負着層層疊疊的龍宮,從遠處倒是能夠仰望到一些宮殿的大體建築。
但是真到了水族館的大門口,隔着初步裝點好的門頭,反而只能看見一個巨大神熬的身體局部了。
等候入場的人們在神鰲的龜殼和腳爪之下,除了感覺自己顯得越發渺小,暢享着一旦站在神鰲身上的高處往下看是個什麼感受,其他的什麼的都看不到,愈發勾得人心癢。
“打遠處能瞅見個龍宮的大概!那宮殿蓋得雄偉,別說,真有龍宮那味兒!”
“裏頭指定有大水池、大玻璃缸吧?外國電影裏演過的,就不知道能不能看見鯊魚,海龜啊?”
“怎麼沒有?聽說還有水下佈景,仿着海底洞府造的,就跟《西遊記》那電視劇似的!讓人身臨其境。”
“我說這水族館的老闆手筆真大,居然僱傭外國人來施工,硬生生在龍潭湖造出一座海底祕境,今兒非得好好開開眼!”
“那是,我跟你說,能幹出這麼大的事兒來,那必然是手眼通天的主兒!”
期待聲此起彼伏,好奇與熱議裹着冬日晨光,順着風漫開。
這座以東海龍宮爲主題、京城前所未見的水下奇觀,還沒正式敞開大門迎八方遊客,就憑着十足排場,雄偉的建築,只有在神話裏纔有的神鰲背山的外觀,已然牢牢引爆了整座京城的關注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