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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七百七十八章 鯊魚旋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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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最讓遊客們驚喜的,卻莫過於他們在這裏見到的第一條鯊魚——肩章鯊。

這個體型不大的小傢伙,胸鰭後方有一塊黑色斑點,酷似軍人的肩章。

模樣沒有人們想象中的那麼兇猛,反而有點可愛。

而且...

寧衛民沒料到,一首試唱小樣竟如投入湖心的巨石,漣漪未平,浪已滔天。

更沒想到的是,這股由《此去半生》掀起的浪潮,竟在第四天就撞上了京城西城區文化館那扇掉了漆的綠鐵門。

那天下午三點,館長老周親自蹲在門口,一手攥着剛印出來的三十份《文化簡報》,另一手還捏着半截啃了一半的糖酥餅。他身後,三輛貼着“京音影協”白字的北京212吉普車排成一列,車頂架着兩臺剛從電影製片廠借來的便攜式擴音喇叭,喇叭口朝南,正對着街對面新開張的“大船錄音棚”後巷——那裏,正有七八個穿藍布工裝的年輕人在往一輛平板三輪車上搬箱子,箱角還露出半截繡金邊的戲服袖子。

老周抹了把嘴上的糖渣,揚聲衝裏喊:“寧總!寧總在不在?您再不露面,我們真要拉橫幅進去了啊!”

話音未落,錄音棚虛掩的木門“吱呀”一聲推開,寧衛民穿着件洗得發灰的靛青棉布襯衫,袖口挽到小臂,左手拎着一卷剛剪下來的磁帶母帶,右手還沾着點松香粉。他腳上那雙千層底布鞋沾了灰,褲腳蹭着幾道水彩顏料印子——是剛纔和美術組何保通在牆上比劃紫禁城太和殿梁枋彩畫時蹭上的。

“老周,您這陣仗……比當年拍《紅樓夢》選演員還嚇人。”寧衛民笑着把母帶塞進衣兜,抬手示意後面的人先別搬,“咋了?是不是《此去半生》的磁帶壓盤出問題了?我剛讓趙大慶去音像公司問過,第一批兩萬盒今早已經下線。”

老周把糖酥餅囫圇嚥下去,一把拽住寧衛民胳膊往裏拖:“寧總,您可算出來了!不是磁帶,是人!全城的老戲骨,全來了!”

他聲音壓低,卻壓不住眼裏的光:“京劇團退休的孫世傑老先生,八十三歲,坐公交轉了四趟車,今早六點就在咱們後門臺階上坐着等;評劇團的王桂珍老師,帶着三個徒弟,拎着一籃子自蒸的豆沙包;還有梆子團的李振山,硬是讓兒子推着輪椅把他從朝陽門推過來,說‘不爲別的,就想聽聽你們怎麼用戲腔唱活一個韋小寶’!”

寧衛民一怔,隨即心頭滾過一陣熱流。

他當然知道這些名字——孫世傑是五十年代《鎖麟囊》首演時薛湘靈的琴師,王桂珍是六十年代《花爲媒》巡演全國時的主演,李振山則是在文革期間偷偷教學生唱《轅門斬子》被揪過鬥的梆子名角。這些人,早該安享晚年,不該爲一部尚未開機的電視劇,頂着春寒,坐公交、推輪椅、拎豆沙包,來擠一間連空調都沒有的舊錄音棚。

“他們……都在哪兒?”寧衛民聲音啞了半分。

“在二樓排練廳!”老週一指樓梯,“我讓姚經理騰出了地方,可人太多,連走廊都站滿了。還有人自帶了板胡、墜胡、月琴,說您要是答應讓他們給《鹿鼎記》配一段‘康熙夜訪清涼寺’的背景音樂,他們當場就能試奏!”

寧衛民沒說話,只是快步上樓。

二樓排練廳的門虛掩着,門縫裏漏出細碎而溫厚的聲響——不是嘈雜,是某種極有分寸的嗡鳴:二胡的泛音在牆角輕顫,笛子的氣聲在窗沿遊走,偶爾一句清亮的唸白飄出來,是《四郎探母》裏楊延輝的“站立宮門叫小番”,但尾音一轉,竟化作一聲低沉蒼涼的“小玄子……”,彷彿康熙少年時在乾清宮廊下喚韋小寶,又似多年後紫宸殿內君臣永隔的餘響。

寧衛民輕輕推開一條門縫。

滿屋老者。

有拄柺杖的,有戴絨線帽的,有穿藏青中山裝的,也有穿舊式綢褂子的。他們或坐或立,目光並不聚焦於某處,卻齊齊落在門邊那方空地——那裏鋪着一塊褪色的紅毯,毯上放着一隻銅鈴、一方硯臺、一支狼毫,還有一本翻得捲了邊的《鹿鼎記》原著,書頁上密密麻麻全是鉛筆批註,有些字跡已淡得幾乎看不見,只留下紙面微微凸起的刻痕。

寧衛民一眼認出那是孫世傑的字——三十年前他爲《鎖麟囊》譜曲時,也是這般用指甲掐着紙頁,在韻腳旁標出氣口與頓挫。

他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屋內霎時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玉蘭樹上一隻麻雀撲棱棱飛走的微響。

寧衛民走到紅毯中央,彎腰,拾起那本《鹿鼎記》,指尖撫過扉頁上孫世傑題寫的四個小楷:“浮生若戲”。

“各位前輩,”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這書,我讀過十七遍。每讀一遍,就越發覺得,金庸先生寫《鹿鼎記》,根本不是寫武俠,是在寫一出大戲——生旦淨末醜,全在裏頭。韋小寶是醜角,可他身上有醜角的悲憫;康熙是生角,可他肩上有生角的孤絕;陳近南是老生,可他命裏帶着衰敗的髯口;阿珂是青衣,可她眉宇間全是不肯低頭的刀鋒……”

他頓了頓,翻開書頁,指着一處批註:“孫老,您這裏寫着‘韋小寶打賭贏鰲拜,該用‘碰板’節奏,急促短促,像骰子落盅——可最後他跪下磕頭那一瞬,必須換‘慢板’,鑼鼓‘倉——’地一收,留三秒靜默,再起簫聲。因爲那一刻,他不是在演戲,是在學做人’。這話,比我琢磨半年還準。”

孫世傑坐在角落的藤椅裏,沒應聲,只緩緩抬起枯瘦的手,用拇指肚摩挲着膝蓋上一枚磨得油亮的銅錢——那是他當年在後臺給梅蘭芳先生遞道具時,梅先生隨手賞的。

寧衛民笑了,轉身對姚培芳點頭:“姚經理,記下來。從今天起,《鹿鼎記》所有人物的出場、退場、對白停頓、眼神流轉,全部請在座諸位前輩擔任‘戲曲指導顧問’。每人每月兩千津貼,不佔劇組編制,不設辦公室,只設一個‘聽戲角’——就在攝影棚隔壁那間舊茶室。每天上午十點到十二點,誰想來,端碗茶,坐那兒聽,想說話就說話,不想說,就聽我們拍。臺詞不合腔,您咳一聲;動作不順氣,您敲一下茶杯;連韋小寶跟太後耍賴時該翻幾個跟頭,您說了算。”

滿屋靜默。

然後,不知是誰先笑了一聲。

接着是第二聲,第三聲……最後變成一片舒展的、帶着歲月回甘的朗笑。

王桂珍老師從籃子裏掏出一個油紙包,打開,是三隻熱騰騰的豆沙包,餡兒飽滿得幾乎要撐破雪白的麪皮。“寧總,嚐嚐。我孫女說,你們年輕人現在管這叫‘國潮點心’,我說,這叫‘老祖宗的味道’。”

李振山的兒子推着輪椅上前,老人顫巍巍從懷裏掏出一張泛黃的曲譜,紙頁邊緣已毛糙如秋葉。“這是我家傳的《北派清宮鑼鼓經》,原是給慈禧太後唱《百壽圖》用的。康熙朝不用這個調,可‘威儀’二字,古今同理。我改了三天,刪了七段繁複的‘鳳點頭’,只留最簡的‘四擊頭’和‘急急風’,配上你們那個袁和平師傅的武戲,保管讓鰲拜倒下的那一瞬,比雷劈還震耳朵。”

寧衛民雙手接過曲譜,紙頁冰涼,卻彷彿有火在燒。

他忽然想起前世看過的一段紀錄片——九十年代初,一位老崑曲演員在破廟裏教一羣初中生唱《牡丹亭》,孩子們穿着校服,踩着水泥地,用塑料水瓶當酒杯,卻把“良辰美景奈何天”唱得眼淚直流。那時他不懂,只覺荒誕。如今才懂,所謂傳承,從來不是把古董供在玻璃櫃裏,而是讓老匠人的手,搭上年輕人的肩,一起在泥地上,重新夯出一座新戲臺。

當晚,寧衛民沒回辦公室。

他留在茶室,泡了三大壺茉莉花茶,聽孫世傑講如何用絃樂模擬“鹿鼎山雪崩”的悶響,看王桂珍演示阿珂初見韋小寶時,手指該蜷幾度才顯羞憤,陪李振山用竹筷敲擊青磚,測出“少林寺藏經閣夜雨滴漏”的節奏頻次。

十一點半,茶涼了第三遍。

門外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接着是陳琳清亮的聲音:“寧總,您在嗎?我們錄好了新版本的《牽絲戲》片頭曲,金海波說……這次加了孫老教的‘擻音’技巧,您得聽聽。”

寧衛民開門。

陳琳穿着件墨綠高領毛衣,髮梢還沾着錄音棚裏空調吹出的細汗;金海波站在她斜後方,手裏拎着兩個保溫桶,桶蓋縫隙裏,隱約透出豆沙包的甜香。

“孫老他們剛教完我們怎麼用氣聲唱‘絲’字——不是拉長,是‘斷’,像絲線繃到極致,將斷未斷那一瞬的顫。”陳琳眼睛亮得驚人,“您聽!”

她沒等寧衛民回應,就輕輕啓脣。

沒有伴奏,沒有混響,只有她自己清越的嗓音,在走廊昏黃的燈光下徐徐展開:“牽——絲——戲——”

最後一個“戲”字出口,她喉頭一收,氣息微滯,真如絲線乍斷,餘音懸在空氣裏,顫巍巍,搖晃晃,竟讓整條走廊的光影都隨之晃動了一下。

金海波適時掀開保溫桶蓋,熱氣裹着豆沙甜香撲面而來:“王老師說,好戲得配好點心。您嚐嚐,這餡兒,比康熙爺御膳房的‘蓮蓉酥’還講究三分——豆沙裏摻了桂花蜜,是她老家紹興的方子。”

寧衛民接過包子,咬了一口。

溫軟,綿密,甜而不膩,豆香裏浮着一絲若有若無的桂花清冽。

他忽然覺得,這兩千萬預算,或許真不該只砸在紫禁城的金瓦紅牆、涿州的假山流水上。

真正的武俠城,從來不在圖紙裏,不在佈景中。

它就在這間飄着茉莉香與豆沙甜的舊茶室裏,在孫世傑佈滿老年斑的手腕翻轉之間,在王桂珍揉捏麪糰的指節律動之中,在陳琳喉嚨裏那一聲將斷未斷的“戲”字之內,在金海波保溫桶升騰的熱氣之上。

它活在所有不肯向時光低頭的人心裏。

第二天清晨,寧衛民沒去公司。

他騎着那輛二八永久自行車,穿過晨霧瀰漫的衚衕,停在了宣武門外一家不起眼的裝裱店門前。

店門還沒開,他敲了三下。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店主老杜半張臉,鬍子拉碴,眼睛還眯着:“誰啊?”

“寧衛民。昨天,您徒弟在文化館門口,替我攔住那位非要給我塞《康熙起居注》抄本的老教授——謝了。”

老杜愣了愣,隨即咧嘴一笑,側身讓開:“進來吧。我昨兒就猜到你會來。”

屋裏光線幽暗,檀香味濃得化不開。老杜從裏屋捧出一個紫檀木匣,匣面雕着雲龍紋,邊角已磨得溫潤髮亮。

“這不是我的東西。”他打開匣蓋,裏面靜靜躺着一疊宣紙,紙色微黃,墨跡卻烏黑如新,字字遒勁,力透紙背。最上面一頁,赫然是《鹿鼎記》開篇第一回標題——“縱橫鉤黨清流禍,峭茜風期月旦評”。

“這是……”

“吳祖光先生的手稿。”老杜聲音低沉下來,“他去年走的。臨終前,讓我把這疊東西交給你——說你拍《鹿鼎記》,得先讀懂‘清流’二字。他批註了整整三十萬字,從明末東林黨說到清初江南士林,從顧炎武的‘天下興亡’講到陳近南的‘反清復明’,連韋小寶在妓院裏聽來的市井俚語,他都考據出出處。他說,不把這份‘清流之骨’拍出來,這戲就只剩個‘痞’字,沒了魂。”

寧衛民雙手接過手稿,紙頁輕薄,卻重逾千鈞。

他翻開第一頁,只見空白處一行小楷,墨色猶新:

“小寶非小人,乃大時代夾縫中,唯一能喘口氣的活人。拍他,莫笑其滑,當悲其韌。”

窗外,第一縷陽光刺破薄霧,斜斜照進窗欞,正好落在那行字上,墨色灼灼,如血未冷。

寧衛民沒說話,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老杜擺擺手,轉身去沏茶,水沸聲咕嘟咕嘟,像一場無聲的潮汛,正悄然漫過堤岸。

他知道,這潮水所至之處,紫禁城的琉璃瓦將映出新的光,涿州的假山石將生出新的苔,而《鹿鼎記》那尚未寫就的結局裏,韋小寶最終選擇歸隱的鹿鼎山,或許從來不在地圖上。

它只在一個民族,一次次在斷壁殘垣間,默默捧起一碗熱豆沙包,再輕輕哼起一句“牽絲戲”的地方。

那裏,永遠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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