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秉文像是頗不滿意她這樣轉開話題, 放下烤得香噴噴的雞腿問她:“怎麼樣, 你介意麼?”
尤寶珍嘆一口氣,反問回去:“可是方秉文,再婚不是我或者你介不介意就可以了, 就算我們在對方眼裏都過關了,那麼孩子呢?在孩子眼裏我們都過關了嗎?”
也是突然之間, 問出這句話後尤寶珍才發現,再婚所面對的問題比她想象的要複雜很多。
尤橙會不會接受?會不會習慣?
尤其對象若是方秉文, 他兒子應該比她女兒還要大, 還要懂事更多,他會不會接受,會不會習慣?
她和方秉文, 說是認識半年有多了, 但是彼此之間的瞭解除了她知道這個男人,有點霸道, 罵起人來很兇, 工作認真不過玩起來卻很瘋,愛唱歌愛跳舞,愛打牌也愛熱鬧,除此之外,她還知道什麼?他爲什麼會離婚?他的前妻現在還跟他有沒有聯繫?他的家庭關係怎麼樣, 他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這些婚姻裏非常重要的組成元素,她一無所知。
最後,她下了結論:“方秉文, 你太性急了!”
方秉文望着她:“我只是想確認,你把我當成是應酬還是交往的對象。”
她望着他,有點點震憾,如果她不問,她對他的這種追求一定會繼續插科打渾下去,因爲她總覺得,他也不是太認真的,他也不過是,空窗期了,把她翻出來逗一逗玩的。
可他這樣問了,她知道除去愛或不愛,他至少,是有心想和她一起走一段路的。
他已不容她繼續裝傻。
尤寶珍沒有相過親,但這一刻,她倒蠻有種感覺,她和方秉文是以相親的立場坐在一起。她垂下眼睛,問:“一定要這樣交待清楚麼?”
“要的,目標一定要明確。”
她頹喪着臉:“就不能等着順其自然,然後水到渠成?”
至少讓她有點點喜歡他了,讓她能對他有點點信任感了,再說這些吧?
方秉文笑:“我以爲女人比男人更等不及……好吧,是我失策了,那麼,你覺得我們的時間這樣安排好不好?一個月,背景瞭解,像是彼此愛好啊,家庭背景啊,父母兄弟啊,兒子女兒愛好喜好性格如何啊等等等等,然後二到三個月,深入瞭解,這就包括見家長啊,看我兒子啊,瞭解我的財產產業啊,然後身心,呃,交……融啊……”
尤寶珍聽着笑,還身心交融,直接說身體糾纏不就得了?耳裏方秉文還在繼續呈報交往日程表:“四到六個月,沒什麼問題了,就可以把結婚擺上來了,訂酒宴日期啊,拍婚紗照啊,裝修新房啊,準備蜜月旅行啊等等等等。”
方秉文掰着手指,說得很是歡樂。尤寶珍聽得啼笑皆非,問他:“你確定你這是男女交往日程,不是報告和工期流程?”
方秉文瞪着她,偏作出一副故意曲解的樣子,問:“難道你覺得半年太長?”
“不。”尤寶珍一本正經,回答他,“工期複雜,但時間太少,你確定你完得成嗎?”
方秉文沒說話,只對她的疑問報以一個鄙視的白眼。
開玩笑,什麼樣的工期在現代社會里居然半年還完不成?
直到尤橙玩得盡興,方秉文才送尤寶珍母女回家。
在樓下的時候,他大言不慚地說:“今天我就不上去了,等明日我們正式開始交往的時候我再上去吧。”
尤寶珍哭笑不得地下車。
尤橙站在尤寶珍身邊,和她一起看着方秉文驅車離去,問:“媽媽,你要和叔叔交往了嗎?”
尤寶珍嚇了一跳,蹲下來問女兒:“你知道交往是什麼意思?”
“交往嘛,”尤橙思考,幼兒園裏老師也常說小朋友們要多交往交往,所以,她下了定語,回答,“交往就是大家一起親熱親熱啊。”
尤寶珍失笑:“那親熱又是什麼意思?”
尤橙皺着一張臉,想了半天,這才慢吞吞地抬起眼睛看着媽媽,很不滿地說:“媽媽,你真煩誒,年紀一把怎麼什麼都不知道?”
尤寶珍差點絕倒,這話她確定尤橙只在小敏嘴裏聽到過一次,是那次小敏跟她評價一個官司裏的女當事人時說的話,沒想到尤橙不但記在心上,還活學活用到這麼精準!
她不得不感嘆:“寶貝,你真是個人才!”
還沒到進門,遠遠就聽到家裏的電話震天動地地在響,尤寶珍急急忙忙跑進去,一般會打這個電話的不是她父母就是卓閱。
她拿起電話,喂了一聲,然後對尤橙說:“尤橙,爸爸的電話。”
尤橙玩得高興,心情也好,接電話不用三催四請,跑過去摸着話筒靠坐在沙發上擺出一副長談的架式跟卓閱報告:“爸爸,我們今天去遊樂園了,是dicos裏面的遊樂園哦,好好玩的,爸爸你什麼時候回來再帶我們去?那裏還有好多好多好喫的,和肯德基的一樣好喫……還有叔叔……嗯,沒有來,叔叔說明天開始和媽媽正式交往了再到家裏來玩……”
尤寶珍大汗,恨不得一把擼了電話搶過來掛掉。雖然這也沒什麼,卓閱知道了又怎麼樣?但她就是會不好意思,就是心裏面會有一點小小的不自在。
她想,卓閱會不會認爲是她教尤橙這些的了?原本,她是一點別的意思也沒有的。
她只希望她的人生不用再費力就可以水到渠成,愛情,婚姻,家庭,幸福或者快樂,不用太辛苦去爭取,自然而然該來的時候就來了。
人生不過六七十年光景,而她的前半生,她覺得實在是太累了。
方秉文恪守他提出的交往日程,第二天一早就發了封長長的郵件給尤寶珍,他到底是生意做慣了,時間和事件分門別類寫得簡單明瞭,一目瞭然,內容如下:
姓名:方秉文
年齡:36歲
戶藉:xxxx
身高:179cm
健康狀況:良好,家族無傳染病史,色盲病史,遺傳病史,心臟病史
家庭關係:父母:健在;父66歲,大學教授;母63歲,家庭婦女
兒子方誌遠一個,8歲,就讀於xxx小學三年級四班;
後面跟着喜歡什麼樣的顏色,愛喫什麼樣的食物,有什麼樣的生活習慣,以及從記事開始經歷的一些大小事件,無不列舉得一清二楚。
其中並沒有說到他的婚姻,關於他的婚姻,他只在最後面提了一句,前妻出國,外遇,因而離婚。
尤寶珍看着他的經歷介紹,22歲出國,25歲結婚,然後30歲回來創業,那一年,大概也就是他離婚的年份。
他沒有給他的過去作任何總結,也沒有對自己的婚姻做過任何評價,他介紹自己的時候,語氣平板沒有一點額外的情感色彩,平鋪直敘,就像是複述無關人員的前半生。
可是,尤寶珍把光標停在最後一句話,外遇,這一個詞打出來,不知道他心裏還會不會有痛楚出來,或者因爲痛,所以纔不忍多言,只盡可能想簡潔地一筆帶過。
她嘆息了聲,不知道該不該回一句話過去,對着電腦看了半天,最後還是關了。
方秉文中午的時候卻打電話問她:“看到郵件了嗎?還有什麼要我補充的嗎?”
尤寶珍笑,他總有辦法讓你變得簡單,無法多想,因而打趣:“還有一點,你好像忘記說了。”
“什麼?”
尤寶珍說:“你小時候尿過牀嗎?”
方秉文哈哈大笑,一本正經地承認:“尿到七歲,好灝 !
這下輪到尤寶珍大辶恕
尤寶珍不是方秉文,她實在做不出將自己的過去這樣一覽無餘平鋪直敘地進行從寬坦白。
在這方面,她也許要更含蓄一點,她希望她喜歡的那個人也是喜歡自己的,並且,會因爲喜歡,一點一點記下自己的愛與憎,恨與怒。
都交待出來了,算怎麼一回事?讓他背下,讓他刻在心上?
這種瞭解,太費力了些。
可是她到底抵不過方秉文,偉大的方老闆一日三次,早上她還在睡覺他就打電話問她:“尤寶珍,你早餐喜歡喫什麼?中午呢?晚上呢?有什麼不喜歡喫的嗎?有什麼是特別愛好的嗎?……”
中午她正想午休,他又打過來,羅哩叭嗦地問:“你喜歡什麼顏色的衣服?你喜歡戴飾物嗎?你熱愛旅行嗎?這麼多城市有特別嚮往的地方沒有?……”
晚上她準備給尤橙輔導作業,他不厭其煩地在電話裏問:“尤寶珍,你讀書的時候有暗戀過人嗎?你喜歡哪個明星?你爸爸媽媽小時候打過你嗎?……”
就是跟他一起出去喫飯,他也能拿出一個小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記滿了問題,然後拿出來一一問她,配合着尤橙在邊上胡言亂語。
尤寶珍覺得自己幾乎要崩潰了。
最後,她沒有辦法,按照方秉文發過來的格式,應付似地填了一封郵件給他。
最後,關於婚姻,她這樣寫:前夫卓閱,相看兩厭,所以離婚。
她想,她不應該瞞着方秉文,因爲他們都認識,所以她要告訴他她的前夫究竟是誰,這樣,知道真相的方秉文還會繼續下去嗎?
相看兩厭這個成語,幾乎是她想了好久纔想出來的,細想一想,越想越覺得,這對於那時候的他和她來說,真是最恰當不過的註解。
發出這郵件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半了,她不知道方秉文到底有沒有看。但六點鐘的時候,他準時出現在她公司門口,並載着她去接了尤橙,然後按照尤寶珍的想法,去超市買好了菜。
尤寶珍不喜歡天天出去喫飯,一來不衛生,二來也沒有多好喫,三來還沒自己做的營養。
所以,方秉文順從地買好了菜,順理成章地想正式登堂入室。
只是,尷尬的是,當他們三個嘻嘻哈哈地提着東西回到家的時候,尤寶珍發現門口赫然站着一個熟悉的男人。
前夫,卓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