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像中龐大的香火,順利地將八首大鬼全身鬼性消磨乾淨。
原本八首身上一片漆黑,一大堆眼睛有的血紅有的慘白有的碧綠,但現在,它的身軀整體變成了一種暗灰色,就像是香爐中累積的香灰。
眼睛也變成了...
船行三日,運河水色漸由渾濁轉爲青碧,兩岸稻浪翻湧,桑林如蓋,浙省的溼氣裹着草木清氣,撲進艙內。紀霜秋倚在舷窗邊,指尖無意識捻着袖口一道細密針腳——那是郎小八孃親手縫的,針腳歪斜卻結實,像他本人一樣莽撞又執拗。她忽然想起昨夜在碼頭上,那艘龍旗慢輪破開千帆時,周雷子指着船頭金漆雕紋嚷了一句:“這龍爪是五趾?咱北都衙門的船,可只配四趾!”於雲航立刻捂住他嘴,壓低聲音道:“閉嘴!龍旗是禮部新頒的制式,五趾是陛下特許西閣用的‘破格’!”破格二字咬得極輕,卻像一枚鐵釘楔進紀霜秋耳中。
她收回手,望向遠處水天相接處浮起的一線灰白——那是浙省首府臨安城的輪廓。案卷裏說,老母會最早發跡之地,就在臨安城南三十六裏的運河支流“銀鱗浦”。那裏曾有座廢棄的龍王廟,廟後古井榦涸百年,去年春汛突湧甘泉,井壁爬滿銀鱗狀苔蘚,信衆便稱此乃“水母娘娘顯聖之喉”。運河衙門派人填井,當夜暴雨傾盆,井口噴出丈高水柱,直衝雲霄,次日井水竟泛出淡青熒光,照得人影如鬼魅。自此,銀鱗浦再無人敢提“填”字。
船近碼頭,紀霜秋已讓周雷子帶五十人提前下船,在碼頭外三裏設哨。非爲防賊,而是防“香火”。案卷附錄裏夾着一張泛黃紙條,是浙省按察使司密報:每逢朔望,銀鱗浦信衆必攜香燭沿河跪拜,香灰隨風飄散,遇水即凝成絮狀浮膜,覆於水面三日不散。有漕工誤飲此水,當夜癲狂,指天嘶吼“娘娘賜我鱗甲”,渾身皮膚皸裂滲血,七日後化爲一具覆滿青灰鱗片的乾屍。運河衙門驗屍後焚其軀,骨灰入水,翌日下遊三十裏漁村,所有活魚腹中皆生銀鱗。
紀霜秋踏下跳板時,足底傳來異樣觸感。不是尋常青磚的堅硬,而是微彈、微涼,似踩在某種巨大生物的軟肋之上。她低頭,靴底沾着幾縷半透明絲絮,正緩緩蜷曲,彷彿有生命般朝她腳踝攀援。身後狄沒志低呼一聲:“大人!”話音未落,紀霜秋反手抽出腰間短匕,寒光一閃,絲絮應聲而斷。斷口處沁出淡青汁液,蒸騰起一縷甜腥霧氣。她屏息後撤半步,袖中滑出一枚銅錢——玉樵聲所贈的“鎮煞錢”,錢面陰刻北鬥七星,陽鑄“百無禁忌”四字。銅錢貼於掌心,那絲絮倏然僵直,繼而蜷縮成灰,簌簌墜地。
碼頭官吏早已候着,爲首的巡檢使滿臉堆笑,雙手捧來一方紫檀匣:“紀千戶,這是臨安府尹親備的‘迎賓茶’,採自天目山雲霧峯頂,三年陳普洱……”話音未落,紀霜秋抬手截斷:“不必。本官要見銀鱗浦裏正、漕幫‘浪裏鰍’張六斤、還有……去年填過龍王廟廢井的三個民夫。”巡檢使笑容一滯,額角沁出細汗:“這……張六斤他昨日就……”
“死了?”紀霜秋聲音平平,卻讓四周空氣驟然發緊。
“不、不是!”巡檢使慌忙擺手,“他昨兒個夜裏忽發急症,如今在府衙醫館躺着,口不能言,手不能動,但……但脈象尚穩!”他偷覷紀霜秋神色,見對方毫無波瀾,只得硬着頭皮續道:“至於那三個民夫……前日結伴去湖州販綢,船行至半途,遇大霧迷航,至今未歸。”
紀霜秋終於抬眼,目光如兩枚冰錐刺入巡檢使瞳仁:“霧?銀鱗浦一帶,七月何來大霧?”
巡檢使喉結滾動,卻發不出聲。身後一個年輕書吏忍不住插話:“紀千戶明鑑!那霧……那霧是粉的!青灰色,沾衣即染,洗都洗不淨!”話音剛落,他腕上露出一截皮膚,赫然覆着薄薄一層青灰鱗屑,正隨呼吸微微翕張。
紀霜秋不再看他,轉身走向停在碼頭邊的馬車。車廂內,於雲航已鋪開臨安輿圖,指尖點在銀鱗浦位置:“大人,怪就怪在這裏——按理說,運河支流交匯處必有淤泥沉積,可銀鱗浦河牀,全是拳頭大的卵石,光滑如鏡,水下連水草都不長一根。更奇的是,卵石縫隙裏,常年滲出細若遊絲的青氣,遇風即散,遇水則聚。”
“青氣?”紀霜秋摩挲着袖中那枚溫熱的鎮煞錢,“可是帶腥甜味?”
於雲航猛地抬頭:“大人如何得知?!”
紀霜秋未答,掀開車簾望向遠處。暮色正沉,運河水面浮起一層薄薄青靄,宛如無數細小的水母在幽暗中開合。她忽然記起案卷末頁,被硃筆圈出的一句浙省老農俚語:“水母娘娘不渡夜行人,因她怕黑——黑處無光,照不見她身上鱗。”怕黑?紀霜秋脣角微揚,指尖在輿圖銀鱗浦位置重重一點:“傳令,今夜子時,所有聽東閣人手,帶三樣東西到銀鱗浦匯合:桐油、雄黃、還有……每人一口裝滿清水的陶碗。”
子夜時分,銀鱗浦畔。三百聽東閣精銳呈環形散開,桐油潑灑成圈,雄黃粉在圈外撒出三道赤紅弧線。紀霜秋立於圈心,手中陶碗清水澄澈,倒映漫天星鬥。她忽然屈指一彈,一滴鮮血墜入碗中,漾開一朵猩紅漣漪。血未散,水面忽起細微震顫,碗底星影扭曲變形,竟漸漸勾勒出一張模糊人臉——眉目婉約,脣角含笑,額間一點硃砂痣,正與案卷所附“水母娘娘神像”拓片分毫不差!
“來了。”紀霜秋低語。
剎那間,浦面青靄翻湧如沸,無數青灰絲絮自水中騰起,織成一張巨網兜頭罩下!桐油圈轟然燃起幽藍火焰,雄黃線爆開刺鼻白煙,可那絲絮遇火不燃,觸煙不潰,反而愈發膨脹,網眼間鑽出無數細長觸鬚,末端裂開微小口器,齊齊對準紀霜秋咽喉!
紀霜秋卻笑了。她將陶碗高舉過頂,碗中血水映着幽焰,竟折射出七道不同角度的星光。星光交錯之處,虛空微微扭曲——那並非幻象,而是真實存在的“隙”。她左手掐訣,右手持碗猛力下壓!碗中血水離心飛旋,七道星光驟然收束,化作一道纖細銀線,“嗤”地刺入青絮巨網中心!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鳴。只有細微如冰裂的“咔嚓”聲。銀線所及之處,青絮瞬間凝固、龜裂,化爲齏粉簌簌飄落。巨網中央,一張半透明的女子面孔浮現,硃砂痣劇烈搏動,發出無聲尖嘯。紀霜秋手腕一翻,陶碗倒扣,碗底“百無禁忌”四字金光暴漲,狠狠壓向那張面孔!
“噗——”
輕響如戳破水泡。面孔崩解,青絮潰散。漫天青靄退潮般消散,露出清冷月光。浦面恢復死寂,唯餘桐油火苗噼啪作響。
紀霜秋拂袖抖落肩頭灰燼,彎腰拾起一片未完全湮滅的青灰鱗片。鱗片入手微溫,背面竟蝕刻着細密符文——非道非佛,亦非儒門篆,倒像是……某種活物的神經節路圖。她將其收入懷中,抬眸掃視衆人:“查。從今日起,臨安府所有藥鋪、染坊、制香作坊,凡採購‘青礬’、‘石膽’、‘鮫人淚’者,一律登記造冊。另,調取近三年銀鱗浦所有溺亡、失蹤人口卷宗,重點核對……”她頓了頓,指尖劃過輿圖上一處不起眼的小島,“……青螺嶼。”
青螺嶼,案卷裏僅提過一句:“嶼上古木參天,多生青苔,漁民禁登,謂之‘娘娘梳妝檯’。”紀霜秋卻記得,郎小八昏迷前囈語中反覆出現的詞,正是“青螺”二字。那時她以爲是少年昏聵胡話,此刻指尖撫過鱗片背面詭異符文,一股寒意順着脊椎悄然爬升——這案子,怕不是什麼淫祠惑衆,而是有人以整條運河爲經絡,以數十萬信衆爲血肉,正悄然豢養一頭……尚未睜眼的水脈巨妖。
她轉身欲走,忽聞身後窸窣輕響。循聲望去,只見火光邊緣,一株野薔薇枝頭,靜靜停着一隻青翅蝴蝶。蝶翼薄如蟬翼,脈絡竟是流動的淡青熒光,與銀鱗浦水霧同源。紀霜秋駐足凝視,蝶翼微振,熒光脈絡驟然明滅三次,如某種古老而冰冷的注視。她緩緩抬手,蝶翼卻倏然振起,翩然沒入夜色,唯餘一點青光,墜向遠處黑沉沉的青螺嶼方向。
於雲航快步上前,遞上一封加急密報。紀霜秋拆開,就着火光掃了一眼,瞳孔驟然收縮。密報來自北都,內容僅一行小楷:“睿成公主昨夜微恙,太醫署診爲‘心火鬱結,兼受陰寒之氣侵襲’,殿下枕畔,發現半片青灰鱗屑。”
紀霜秋合上密報,仰首望天。北鬥七星光芒灼灼,其中天權星忽明忽暗,似被無形之物遮蔽。她摸出懷中那枚鎮煞錢,錢面“百無禁忌”四字在火光中泛着幽微金芒,而錢背北鬥七星圖,第七顆星位,正悄然滲出一點淡青溼痕,如同……淚。
子夜風起,吹散最後一縷青靄。紀霜秋解下腰間佩刀,刀鞘輕叩地面,發出空洞迴響。三百聽東閣精銳齊刷刷單膝跪地,甲冑鏗然。她未發一言,只是將那半片青灰鱗片,輕輕置於刀鞘頂端。鱗片遇鐵,竟如活物般微微搏動,淡青熒光流轉不息。
東方天際,一縷慘白微光悄然撕裂夜幕。紀霜秋翻身上馬,繮繩一抖,駿馬長嘶,載着她奔向青螺嶼方向。馬蹄踏碎晨露,也踏碎某種無聲的禁忌。身後,三百鐵甲肅立如林,刀鋒映着將明未明的天光,寒芒凜冽,彷彿三百柄出鞘利劍,直指那座沉睡在霧中的島嶼。
水母娘娘怕黑?紀霜秋嘴角掠過一絲冷峭笑意。那便讓她……永遠見不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