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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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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河南形勢危在旦夕,太常使陳祖仁等上書元順帝,請求重新起用擴廓貼木兒。順帝無奈,降旨加封擴廓貼木兒爲都元帥,歸還原領人馬,並將關保五萬人馬歸他節制。而太子對此大爲不滿,他擔心一旦擴廓貼木兒兵權在手,會對自己進行報復,便密召關保,要其在合兵時偷襲擴廓貼木兒,然後十五萬大軍統由他指揮。

關保受命之後,自有他的打算。他趁擴廓貼木兒受職都元帥後,其守地澤州空虛,帶兵攻進澤州,並順勢打下潞州,使得擴廓貼木兒失去了老巢。他聞報大怒,在太原城大開殺戒,將朝廷封下的所有官吏殘殺殆盡,據有太原後,根本不向河南出兵。

朱元璋抓住元軍內訌的大好時機,加緊調度兵力。命康茂才北上,會同大將鄧愈進攻南陽,與徐達形成南北合擊之勢。同時派湯和的舟師自鄆城溯黃河而上,直趨汴梁東北的門戶陳橋,水陸同時對陳橋擺出了進攻的態勢。

陳州守將左君弼見明軍大兵壓境,哪裏還有抵抗的勇氣,接到徐達的勸降書信,立即開城投降。而遠在汴梁的中書平章政事李克彝,則將城中金銀裝滿一百輛大車,早早退往府城洛陽,將汴梁拱手讓於明軍。

徐達兵不血刃佔領汴梁,交部將陳德守城,自帶大軍追擊李克彝,經由虎牢關直逼洛陽。元軍畢竟還有忠勇之將,元將詹同和脫因貼木兒,在塔兒彎列開陣勢,五萬大軍在洛水之北十五裏分爲三層阻擊明軍。雙方對陣之後,詹同發二十騎持槊嚮明營衝殺過來,意圖在聲勢上壓倒明軍。

徐達見狀,也欲以二十騎對戰。常遇春摘下弓箭:“大將軍何需許多人馬,看我單人獨騎勝他。”一箭射出,元軍首騎先鋒應聲倒地。常遇春大吼一聲,執槍衝殺過去,在元軍陣中左衝右突,但見三四騎敵人先後落馬。

徐達乘着常遇春得勢,將令旗一揮,一萬精騎呼晡跟進。時值南風驟發,煙塵蔽空,明軍呼聲震天動地,恰似驚雷滾過。元軍陣腳大亂,脫因貼木兒哪裏還能節制部下,被席捲着敗下陣去。路上收拾殘兵不足一萬人馬,逃往陝州去了,而李克彝慌張之下則竄至陝西行省。

徐達驅兵抵達洛陽城北,對洛陽形成了進攻的態勢。懾於明軍的氣勢,元河南行省平章梁王阿魯溫親自打開城門,向徐達投降。在他的帶動下,嵩州元將李知院,孟縣守將參政李成,以及福昌、鈞州、許州、汝州、郟縣等相繼歸降。徐達並不滿足已有的勝利,遣同知馮勝會同康茂才兩路大軍進攻陝州。脫因貼木兒聞風而逃,馮勝緊追不捨進逼潼關。

元軍守將李思奇守着天險卻不敢接戰,棄城而逃,馮勝遂於四月二十七日佔領潼關。

朱元璋接到捷報,欣喜異常。傳旨下去,要親臨前線指揮對元朝廷的最後戰鬥。他在路上行走二十七天,於五月二十二日到達汴梁。當即改其名稱爲開封,並以陽憲爲省督,何文輝爲河南指揮使,同時召開軍事會議,商討如何攻取元順帝的老巢大都。

他先問徐達:“大將軍,今取大都,計將安出?”

徐達早有成竹在胸:“萬歲,臣自平齊魯下河南,即已着眼對大都的攻佔。今潼關已在我手,李思奇西竄,元將只有王保保尚有實力與我軍對壘,然其亦不足爲慮,臣想下大都只在兩月之間。”

“卿所言極是,但亦不可輕敵。大都城外平曠利於騎戰,而元軍素以馬軍爲主,不可無備。應以精兵爲先鋒,大將軍督師與其後,由鄴趨趙,轉臨清而北,多備山東米粟,圍大都三門而放其一,彼外援斷絕,城中缺糧,元帝內潰自生,必棄城出逃,則大局定矣。”

“萬歲,留一門促元帝出逃,然其遁入大漠,則如魚之人水,當留下無窮後患,臣意派一支精騎窮追不捨,務將其生擒或擊斃,以絕後患。”

“元帝以馬軍爲勝,其戰力頗強。有道是窮寇莫追,如窮追則彼必死戰,即便我勝也要付出較大代價。其竄至漠北,已屬殘餘,不足爲慮。下大都後,當攻雲中、太原及關隴,全力掃平內地,而元帝只需防其擾邊塞矣。”

“臣謹遵聖命。”徐達這才明瞭皇上的部署,難怪他要親臨前線。

朱元璋在開封,爲取得攻元的最後勝利,傳旨令浙江、江西及蘇州等九府趕運糧食三百石到開封,以確保北攻大都的糧食供應。一切部署完畢,聖駕即將回返南京。徐達也將要發兵,七月二十四日,朱元璋回京前夕,再次召見徐達,殷殷告誡:“大將軍,元運將終,君有罪民無辜,當嚴飭部下,破城時萬毋妄加殺戮焚掠。必使市不易肆,民安其生,上答天心,下慰人望。有違者,罪無赦。”

“臣遵旨。”徐達與皇帝拜別。

七月三十日,北伐元都的戰役正式開始。徐達逐一發布將令,命右丞薛顯,參政傅友德,左丞趙庸,平章曹良臣、俞通源,都督副使顧時,右丞梅思祖各領兵馬一萬準備北渡黃河。同時傳令都督同知張興祖、平章韓政、指揮使高顯等,統領所轄益都、徐州、濟寧的部隊,也即時北上,與大軍在臨清會師。明軍渡河後,接連攻佔衛輝、彰德、磁州、邯鄲、廣平,真個是所向披靡勢如破竹,各路軍馬會聚於臨清。徐達又與常遇春在德州會師。

至此,已有三十萬太軍,對元大都形成了進攻的態勢。

處於風雨飄搖中的元朝廷,依然是政令不通指揮不靈。將領們雖說是表面上還奉元順帝爲君,但沒有一個人聽從元順帝的旨意。敗走鳳翔的李思奇與關保等合兵,擁甲十萬之衆,仍然打着元順帝的旗號,征討晉寧的擴廓貼木兒,意欲將他的兵馬吞過來,擴大自己的實力。豈料擴廓貼木兒避實就虛,不與關保正面交手,而是乘夜偷襲其大本營,關保兵敗被擒,李思奇也只有退兵。擴廓貼木兒上表元順帝,指責關保擅自動兵意在謀叛,請求嚴厲懲處關保。元順帝現下已無所依靠,藉機恢復了擴廓貼木兒的官職,並準其將關保斬殺,但降旨要他帶兵護駕,移兵至通州抵禦明軍。

擴廓貼木兒將關保依旨斬首,但他並不肯爲元順帝賣命,在山西晉寧按兵不動,以觀勝敗。同樣,李思奇也不願以自己僅有的實力去與明軍硬碰,也在鳳翔按兵不動。這樣一來,就給徐達一個有利的局面。明軍二十日進取長蘆,繼而兵趨清州,再向直沽,元丞相伊蘇望風而逃,元朝上下大爲震動。明軍進逼河西務,一舉擊敗守城元軍,生擒將校三百餘人。又乘勝追擊,於七月二十五日兵臨大都外圍重鎮通州,在城下安營紮寨。

元順帝已然慌神,急忙升殿召開御前會議。文武大臣七嘴八舌莫衷一是,有人要降有人主戰。知樞密院布延帖木兒挺身而出:“萬歲不必驚慌,明軍也非鐵打,也是人生父母養,待微臣領十萬精兵,前往通州迎敵,定將明軍打敗。”

“愛卿忠勇可嘉,朕先賞黃金千兩,勝後還會厚加封賞。”元順帝爲保皇位已是不惜一切。

“萬歲,臣料能夠阻止明軍的進攻勢頭,但要想擊退明軍,還需萬歲再調遣幾支人馬。”

“京城之內,所有人馬隨卿調動。”

“萬歲,速派得力大臣,分別前往擴廓貼木兒和李思奇處,要他們兩支軍馬急速赴京救援。到時對明軍形成三面夾擊之勢,何愁明軍不敗。”

元順帝對於調兵沒有底氣:“好吧,卿且去前線迎敵,朕即派重臣爲欽差,催促兩路人馬馳援。”

布延帖木兒在京城點齊十萬人馬,懷忠勇之心殺往通州前線。明軍大將郭英親率兩萬人馬與之交戰。雙方大戰一個時辰,明軍不敵,向南潰逃。

布延帖木兒大喜,將令旗一揮:“明軍大敗,我軍士氣正盛,全力追擊,擴大戰果。”

元軍首嘗勝果,緊咬着明軍猛追下去。追出約五裏路遠近,突然道路兩側連天炮響,百十面旗幟豎起,東側湯和,西側常遇春,各引五萬伏兵齊出。而敗逃的郭英則會合了徐達的五萬大軍,調轉頭來痛擊元軍。遭遇埋伏的元軍,頓時陣腳大亂,哪裏還能抵抗,紛紛抱頭鼠竄,落荒而逃。明軍肆意追殺,直殺得屍橫遍野,甲仗輜重兵器到處遺棄,死傷有數萬人。布延帖木兒逃回大都,收攏的敗兵僅有一萬多人,餘下盡已逃散。

布延帖木兒敗得這樣快,敗得這樣慘,是元順帝與滿朝文武始料不及的。整個朝野大爲震動,人們完全失去了信心。當夜,元順帝在清寧殿召集御前會議,商討局勢和對策。絕大多數臣僚已是嚇破膽,主張嚮明軍投降。

元順帝不肯:“想我大元建朝已歷百年,疆土廣大,受命於天,豈能向一放牛小子稱臣,這是萬萬不可的。”

左丞相失烈門見狀言道:“萬歲所論極是,堂堂大元,豈能降爲階下囚。想我大都,城髙池深,且城內糧草頗豐,足可堅持數月。待各路勤王兵到,明軍糧草難以爲繼,其必敗無疑。”知樞密院事黑廝也是主戰派:“我軍雖敗,然城內尚有人馬十數萬,足可守城,以待援兵。”

布延帖木兒依然反對投降:“萬歲,微臣輕敵中伏致遭敗績,然臣願統兵守城,可保三月內城池不失。二欽差已是出京,料援軍月內可至。屆時內外夾擊明軍,我軍定可轉敗爲勝。”

元順帝長嘆一聲:“說什麼援軍月內可至,擴廓貼木兒與李思奇若早聽朕的旨意,怎會有今日的糟糕局面。朕料他二人十之有九不會奉旨,只是自保而已。朕不能留在城中,坐等當徐達的俘虜。後宮更不能受明軍之辱,朕要及早離開大都,保住大元這面旗幟,也好東山再起。”

“萬歲,不能啊。”失烈門以頭觸地,啼血勸諫,“萬歲堅守,大元猶存,萬歲逃離,人心即失,大都不能丟呀!”

“是啊,大都不能輕易爲明軍所佔。”元順帝降旨,“着淮王帖木兒不花監國,慶同爲左丞相,同守京師大都。”言罷,再也不聽羣臣的奏諫,萬分留戀地看看清寧殿,掩面下殿去了。

夜半時分,元順帝將後宮主要的嬪妃,及貴重金寶等裝上百餘車,拉上百餘人,連夜出宮出城,離大都直趨漠北。淮王等人目送御駕去遠,一個個無不搖頭嘆息,都明白前程就像這無邊的黑夜一樣,看不出路在何方。而有的人,在天明之前即已提前逃走。眼看離城的人越來越多,淮王不得不下令關閉大都所有城門。

八月初二,徐達大軍兵臨大都城下。當即派人送進勸降信,淮王自料大都尚可堅守數月,將送信的明軍脊杖二十打出城去。徐達見招降無望,便於次日向大都的齊化門發起了攻擊。

寬寬的護城河,首先是攻城的最大屏障。明軍人衆,徐達下令,每人背一袋沙土,傾入護城河中,兩個時辰之後,護城河即被填滿。明軍呼叫着撲向城牆,豎起幾百架雲梯,爭先恐後向城上爬去。

元軍早無鬥志,不待明軍接近城頭,即已棄城而逃。淮王與慶同都在城頭督戰,但二人管不了偌大的戰線。眼前的兵士死戰,遠處的自己逃生。明軍源源攻上城頭,常遇春跳上來挺槍刺向淮王,只聽噗的一聲響,淮王被扎個透心涼。而那邊湯和手起刀落,慶同的人頭也已滾落在地。主帥一死,士卒們頓作鳥獸散,大都轉眼之間落於明軍之手。

徐達率先進人宮中,俘獲大元王子六人,還繳獲了玉璽、金印、圖籍、寶物無數。徐達下令將宮女趕入大殿中集中看管,並將所有府庫加封,又部署對大都的防禦,以免元軍殘餘反撲。安排好一切,具表派快馬去南京向洪武帝報捷。

至此,統治中國九十九年的元帝國,宣告壽終正寢。一代新的大明王朝,在放牛郎出身的朱元璋手中,於中華大地上崛起。

封侯頒鐵券公元170年(明洪武三年),農曆十一月十一日,陽光明媚,和風輕吹,南京城像是一個小陽春的天氣。奉天殿顯得格外肅穆莊嚴,文武大臣恭列在兩廂。朱元璋在皇子與衆親王的陪伴下,興致盎然地登上金殿。他滿面春風面南端坐。在場者齊刷刷跪倒,同聲髙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元障微微欠欠上身:“衆卿平身。”

“謝萬歲。”

朱元璋用親切的目光環視全場,朗朗說道:“衆位愛卿,我大明立朝業巳三年,眼下全國基本平定,朕要仿效先古帝王的禮典,對功臣進行封賞。朕與各位出生人死,無論是文臣還是武將,俱皆立下了數不清的汗馬功勞。每個人身上有幾處刀槍之傷,朕都一清二楚。故今日的封賞,是朕經過深思熟慮的。文官之功,首推李善長,他好比朕之蕭何,供給軍隊糧草,留守根據地,朕甫一起兵,即與朕形影不離,雖未直接上陣衝殺,然功勞當屬第一,故朕封他韓國公、中書左丞相、銀青榮祿大夫,歲祿四千石,衆卿可有不服者?”

文武羣臣誰敢說皇上有錯,同聲唱和:“萬歲英明,臣等折服。”

李善長感激涕零:“臣叩謝天恩。”

“莫急。”朱元璋和顏悅色,“還有一件重要的東西,這關係到功臣的生死,至爲重要。”

羣臣無不注目而視,看看皇上有何新鮮物件。少時,太監已將一部鐵券遞給朱元璋。這部鐵冊書本大小,半寸薄厚,類似瓦片。上面篆刻着功臣的姓名、功勞以及免死的次數。除謀逆不赦外,其他罪過本人可免死兩次,其子可免死一次。分爲七等,王一等,公二等,侯三等,伯四等,其子孫世世代代承襲。

朱元璋笑容滿面:“李大人,接過這鐵券吧。當年宋朝皇帝曾頒發過丹書鐵券,可他是名不副實,不起作用。朕這鐵券可是實打實,交你一冊,朕內府留一冊爲質,日後如犯死罪可免。”

李善長極爲虔誠地接過,頂在頭上:“萬歲隆恩,天高地厚,微臣即肝腦塗地,也不能報聖恩於萬一。”

“李愛卿請起。”朱元璋的目光,又停留在徐達身上,“若論滿朝武將,功勞當屬徐達第一。”

徐達趕緊跪倒:“臣不敢當。”

“徐愛卿的豐功偉績,朕不細說想來也是盡人皆知,朕封徐達魏國公,領右丞相,歲祿三千石,授免死鐵券。”

“臣謝主隆恩。”徐達將鐵券頂在冠上。

“朕再封李文忠爲曹國公,鄧愈爲衛國公,馮勝爲宋國公。”朱元捧停頓一下,“勇冠三軍屢立奇功的常遇春已然仙去,但他的功勞不能埋沒,朕加封他的兒子常茂爲鄭國公,衆卿以爲如何“萬歲聖明!”

朱元璋把目光停留在湯和身上,意味深長地叫了一聲:“湯將軍,朕的同村老鄉少時一同玩耍的夥伴。”

“萬歲,過去之事不提也罷。”

“過去的事更不能忘。”

“難得聖上有情有義。”湯和想,這第七個國公應該是他了,若論功勞,他雖不及徐達、常遇春,但比起鄧愈、李文忠是毫不遜色。

朱元璋的話,令湯和大喫一驚:“湯和,你可知罪?”

湯和一下子如墜五里霧中,這大封功臣的日子,皇上怎麼說起這話:“萬歲,臣愚鈍不知。”

“朕說過去的事不能忘,怎麼你就真的忘了。”朱元璋臉色嚴肅起來,“你不是聲稱,你鎮守常州就像坐在屋脊頂上,想往左邊倒就往左邊倒,想往右邊倒就往右邊倒,誰能把你怎樣?你可說過此話,朕可是憑空編造?”

湯和一下子蒙了,那是因爲時值端午佳節,湯和要求朱元璋准許他的部隊解除禁酒令,過節了讓全軍開懷暢飲一場。可朱元捧認爲戰事在即,說不定敵軍會來進攻,不許全軍飲酒,而特許他一人飲酒一斤。湯和認爲是朱元璋不給面子,心中悶悶不樂,自己喝了三斤,直喝得酩酊大醉。在酒醉後才說出這番話來。事後他也驚出了一身冷汗,很怕朱元璋治罪,因而勇猛作戰,攻佔無錫、江陰,朱元璋對他進行了嘉獎。他以爲這事早已過去,沒想到事過許多年,今日在大封功臣時舊事重提,他張口結舌,不知該如何回答。

朱元璋厲聲追問:“朕在問你,可說過此話?”

湯和囁嚅地:“臣,是曾講過。”

“那麼朕來問你,是向左邊倒,還是向右邊倒。”

“臣,那是酒後失言。”湯和趕緊叩頭,“臣罪該萬死。”“你確實當死。”朱元璋聲色俱厲,“對待違犯禁酒令之人,朕是如何對付的你該有所耳聞。”

“其實,喝點酒並不影響打勝仗。”湯和說出了他的心裏話。“大膽湯和,你至今仍不悔悟,還在堅持錯誤,難道就真的不怕死嗎?”朱元璋怒了,“想一想胡大海之子胡三舍的下場。”這句話可把湯和嚇得失魂落魄,在場的文武大臣都認爲湯和的命保不住了。因爲這件事人們的印象太深刻了,體現了朱元璋治軍是何等嚴厲^那是大將胡大海領兵圍攻紹興時,他的兒子胡三舍正在攻打金華。朱元璋剛剛在軍中下達了禁酒令,而胡三舍等三人卻在陣前違禁飲酒。三人被押解到朱元璋面前,朱元璋毫不猶豫下令斬首。身旁的都事王愷勸他,胡大海統領重兵正在紹興前線作戰,殺他的兒子須防生變。可朱元璋卻說:“寧可胡大海反了,也不能壞我的號令。”可是他再三下令,卻誰也不肯執行,都擔心激出變故。朱元璋見狀急了,抽出刀來,親手將這三人逐一殺死。這件事震動了全軍,以後再無人敢犯酒禁。

今日朱元璋提起這個話頭,不禁讓人們對湯和的性命擔憂。湯和當然不甘喪命,他低聲但卻理直氣壯地辯解:“臣並未違犯禁酒令,是萬歲特許的。”

“朕許你不假,但許你喝一斤,你卻喝了三斤,直喝得爛醉如泥。”朱元璋怒問,“難道這不是抗旨嗎?”

“臣有罪,萬歲治罪臣死而無怨。”湯和又辯解道,“臣那番無狀之言,乃臣酒後失性,乞請萬歲饒恕。”

“朕若是怪罪你,還能活到今天。”朱元璋的口氣緩和了,“朕念及鄉情,看在你有功的份兒上,也不相信你會背朕反叛,故而才留下你的性命。”

“臣謝萬歲不殺之恩。”

“朕不封你國公可有怨恨?”

“臣不敢討封,萬歲不殺已是皇恩浩蕩。”

“朕向來賞罰分明,不封你爲公,還要封你爲侯。”朱元淳鄭重宣佈,“湯和功勳卓著,因其嗜酒好殺不由法度,封其爲中山侯。並有金書鐵券,本人免死一次,歲祿兩千石。”

湯和連連叩頭:“臣謝萬歲隆恩。”

“湯和之例,說明朕對羣臣功過在心。再如廖永忠,其功不在湯和之下。鄱陽大戰時,奮勇忘軀,與敵舟相拒,乃朕親眼所見。然其使屬下儒士窺朕意向,以邀封爵,乃投機鑽營者,朕不予封公,只予封侯。趙庸亦有大功,然私蓄奴婢,廢壞國法。郭興者建有殊勳,但其不奉將令,不守軍紀。此二人均不得封公,當爲日後諸臣所戒。”

“萬歲聖明,臣等謹記。”衆文武明白,這次的封賞是由皇上一人一手所定,而皇上是把多少年的功過皆爛熟於心。作爲臣子,必須時刻留心,不能稍有放縱和違規。

接着,朱元璋宣佈了封侯的名單。除湯和外,他們是:延安侯唐勝宗,吉安侯陸仲亨,江夏侯周德興,淮安侯畢雲龍,濟寧侯顧時,長興侯耿炳文,臨江侯陳德,鞏昌侯郭興,六安侯王志,滎陽侯鄭遇春,平涼侯費聚,江陵侯吳良,靖海侯吳袖,南雄侯趙庸,德慶侯廖永忠,南安侯俞通海,廣德侯華高,營陽侯楊景,蘄春侯康鐸,永嘉侯朱亮祖,潁川侯傅友德,豫章侯胡美,東平侯韓政,宜春侯黃彬,宜寧侯曹永臣,汝南侯梅思祖,河南侯陸聚。

名單念罷,所有人都感到明顯遺漏了一個人。這是無論如何都該封侯的人,甚至可以封公,那就是太史令劉基。他對於朱元捧,好比是漢之張良,其功無人可比,堪稱朱元璋的膀臂。大家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雖未明言,但都明白彼此的含意和心情。

朱元障開口了:“衆卿,看爾等詫異的神情,朕已明白是有人當封未封。你們想到的是劉基。”

文武百官齊聲:“萬歲聖明。”

“劉基劉先生,爲了大明殫精竭慮,功高蓋世,朕怎能忘記呢。但朕已深知劉先生的心,他是不願做高官的,朕即使不加封,他也決不會怪罪。但朕又不願讓他離去,還要他享受國家的俸祿。故而,朕封他爲誠意伯,歲祿二百四十石,亦頒給金書鐵券。”

劉基跪倒叩頭:“臣謝主隆恩。”

朱元障故意問道:“劉愛卿,你未能封公侯,該不會對朕心存怨恨吧?”

“萬歲對臣有知遇之恩,臣得以常侍萬歲左右,即爲天大的福分。得以封伯,此生足矣。”

“朕自信對先生知之甚明,看來並非虛妄。”朱元璋問,“朕之加封,可還有不平之處。”

“萬歲,臣有一事奏聞。”李善長出班。

“李大人有話只管奏來。”

“萬歲大封功臣,還有一人多年來勤勞王事,兢兢業業,累積有功,亦當加封官職。”

朱元障頗感興趣地問:“噢,是哪位臣子?可不要埋沒了有功之人。”

“太常寺卿胡惟庸”

“朕想起來了。”朱元璋和顏悅色,“胡大人是早年即跟隨朕的淮西同鄉,爲人精明幹練,確是難得的人才。李大人,意欲擢升他何職?”

“臣意可令他出任參知政事。”

朱元庫想了想,扭頭徵詢劉基的意見:“劉先生看人最爲精準,依你看韓國公意見如何?”

劉基如若反對,便是開罪了兩個人,但他又不是順情說好話的人,便斟酌着言道:“萬歲,臣對胡大人所知甚少,不便置評。而韓國公乃當朝宰輔,自有識人之見,想來所薦不差。只是日後萬歲用人,或國公薦人,還當以才德爲是,莫要論及同鄉與否。”

“劉先生之言切中要害,完全是以國家爲念。朕與韓國公俱應引以爲戒,要任人唯賢。”

“臣記下了。”李善長趕緊應聲。

“那就升胡惟庸參知政事一職。”

胡惟庸出班跪倒:“臣叩謝萬歲,萬萬歲!”

朝散了,應該得到封賞的如願以償,自然也有不滿和失望的人。今天最爲風光得意的當屬李善長。他回到府中,妻子兒女圍在身前身後,大家免不了議論一番。

他的兒子李祺掩飾不住喜悅之情:“父親,這一下我們李家可真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了。”

李善長瞪他一眼:“切莫得意忘形,須知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伴君如伴虎,福禍本無常。”

“父親,您這是過於小心了。”李祺完全不以爲然,“想想在朝堂上,劉基與父親同爲謀臣,您封公他只封伯,差了整整兩等。再說歲祿,您是四千石,他才二百四十石,這真是天壤之別。”

李善長總是小心謹慎:“皇上對劉基的態度,讓爲父也參詳不透。如你所說,這樣對待劉基,實屬是過於壓低了。”

“父親無須多慮,皇上就是器重您,而明顯是要疏遠他。”李祺是興奮難抑,“今後我們李家自然是風光無限,就連兒都有一次免死,我們還有什麼不能稱心如意的。”

“不可造次胡來,”李善長警告兒子,“免死不免死,還不是皇上一句話,對那個鐵牌不要太認真。”

管家進來稟報:“相爺,胡惟庸大人前來拜訪。”

李善長今天提拔他升了官,料到胡惟庸會來致謝,便傳話說:“讓他客廳等候,我這就去相見。”

客廳內,胡惟庸倒揹着手在房中打轉,看到牆上李善長的一幅字,這是工整的楷書,錄的是一首七言詩一馬渡沙頭苜蓿香,片雲片雨過瀟湘。

東風吹醒英雄夢,不是咸陽是洛陽。

胡惟庸立刻明白了,這是朱元璋的詩。李善長特意把皇上的詩抄錄在牆,其用心可想而知。這個人真是老奸巨猾,時時處處想方設法向皇上討好,自己還真得學着點。

李善長緩步進入:“胡大人,讓你久等了,很是對不起,老夫是更衣來見,方顯對客人的尊重。”

“相爺如此說,惟庸實不敢當。”胡惟庸深深一躬,幾乎到地,“胡某能有今日,全賴相爺提攜,因而特來致謝。”

“老夫不過是說幾句話而已,不算什麼。還是你在萬歲心目中早有良好的印象。”

“不然,今日若非相爺舉薦,惟庸如何能做上參知政事。”胡惟庸將桌上的錦袋打開,露出裏面黃澄澄亮閃閃的金元寶,“相爺,這是三百兩黃金,實在不成敬意,還請笑納。”

“這如何使得,如此厚禮,如若收下,老夫不就是受賄嗎?”李善長將金袋推回去。

“相爺,這是下官的一片心,是給您買些人蔘之類的補品保養身體的。”胡惟庸再將金袋推到李善長面前,“您年事已高,輔佐皇上,日理萬機,確需保重身體,這大明朝不能沒有您哪。”

“胡大人說得也是,這每天的事物委實太多了,令我應接不暇。”李善長沒有再將金袋推回,“不過這下好了,有你在我身邊,幫助處理一些瑣事,老夫就輕閒多了。”

“下官情願效勞。”胡惟庸極其虔誠地,“惟庸初任新職,一切還望相爺多加教誨。”

“這倒也是,”李善長看看他,“你可知曉老夫舉薦你的良苦用心。”

“務請相爺明教。”

“你我同爲淮西人,我們要抱成一團,對付以劉基爲首的那夥浙東人,決不能讓他們在朝中得勢。”

“這,劉基不是已經敗在了相爺手下,您是韓國公,他不過是個誠意伯,已經不足相提並論。”

“不然,劉基此人萬萬不可小視。”李善長告誡,“這人是相當難纏的,一旦有權在手,就會令我們難堪。”

“劉基竟如此目中無有相爺,敢一意孤行。”

“老夫爲你講一事例,你便可知他的爲人。”李善長說起來依然氣憤難抑。

徐達攻佔河南後,朱元璋大喜,親自前往汴梁部署北徵滅元。他離開應天時,詔令李善長、劉基二人監國。中書省都事李彬是李善長的侄子,因爲叔父大權在握,李彬行事便肆無忌憚。鹽商沈萬五家有一吳道子的名畫,李彬意欲低價買來孝敬李善長,但沈萬五財大氣粗,便萬金也不肯相讓。李彬便用權勢誣良爲盜,將沈萬五下獄,在其家中抄走了名畫。其家人告到應天府衙,案情報到劉基處,他堅持秉公斷案。李善長爲救侄兒,親身前往劉基家求情,但劉基堅持稟報朱元璋。這種誣良爲盜的惡行,朱元璋大爲惱怒,下令將李彬問斬。爲此,李善長心中對劉基記下一個大大的死結。

聽罷李善長的講述,胡惟庸咬牙切齒地發誓:“這種不識抬舉的人,下官早晚會尋到他的罪狀,爲相爺出這口惡氣。”

“只要你與我同心,凡事同我一致,老夫就不枉提拔你一場。”李善長對胡惟庸還不完全放心。

走出相府大門,胡惟庸的心裏就急速盤算起來。自己雖說靠上了李善長這棵大樹,但也不能指望他一人。萬一這棵樹倒了,自己不也就跟着倒黴。看皇上對劉基的態度,和劉基的爲人,此人還是得罪不得。何不同他套套近乎,以免他在皇上面前說自己的壞話。打定主意,便拐到了劉基府邸,通報之後,進府拜見。

劉基將胡惟庸讓到客廳,上茶後詢問:“胡大人,你我素無來往,今日光臨寒舍,不知有何見教?”

“特來登門致謝。”

“這就怪了,下官與胡大人無任何好處,這,謝,字又從何提起呢?”

“在金殿上,劉大人回答萬歲的問話,有利於下官,胡某方能得以升任新職。理當致謝。”

“此說實不敢當,”劉基解釋說,“那是下官對胡大人沒有瞭解,不敢輕言否認,而又相信韓國公之故。胡大人何言,謝,字?”

“謝也非口頭而已,”胡惟庸將一錦盒置於案頭,“劉大人,這是夜明珠一顆,聊表寸心,務請笑納。”

“不可,”劉基一口回絕,“下官從不收受禮物,更何況貴如夜明寶珠,還請收回。”

“下官的心意劉大人還望領受,今後同朝爲官,少不得還要相互關照,彼此交個朋友。”

“胡大人若說此話,恕劉基直言。爲官之道講的是忠心報國勤政爲民,最要不得的便是拉幫結夥。”劉基倒是正直,“胡大人若不收回此珠,休怪我明日上朝時交與萬歲。”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胡惟庸也只得悻悻地收起寶珠:“劉大人清廉,令胡某欽佩,此後遇到胡某有事,還請大人多多夫口0

“哼,”劉基冷笑一聲,“還真不知胡大人是投機鑽營之人,早知如此,萬歲問起我就該反對你升職。”

“這,大人取笑了。”胡惟庸顯得有些尷尬。

“我這說的是真話,豈有取笑之意。”劉基進一步闡明,“日後萬歲如再問起關於你的品行,我會如實向萬歲稟明,你是怎樣的一個人。”

胡惟庸訕笑一下:“劉大人還是會口下留情的,畢竟我來貴府登門致謝。”

“你這種人我是不歡迎的,請你即刻離開我的家。”劉基下達了逐客令。

“劉大人,真就這樣不留情面。”胡惟庸還意欲挽回,“下官是從內心裏敬佩大人的。”

“好了,休再多言,”劉基站起身,“送客。”

胡惟庸只得告辭:“劉大人的批評使胡某茅塞頓開,我當銘記在心,洗心革面,去掉身上的壞毛病。”

“但願你能做個正直的人。”劉基到客廳門前止步。

胡惟庸表現謙恭地出了劉基府門之後,心中恨得咬碎鋼牙。他回頭對劉府大門唾了一口,心裏暗暗發誓,劉基你不用假正經,不報此仇誓不爲人!

他步出巷口,看到路邊恰是徐達的府邸,心中又動了一個念頭。心想這徐達也封了國公,還兼右丞相,是武將中的首領,與李善長同爲皇上的左膀右臂。這個人不能不交,若能取得他徐達的好感,自己在朝中定可飛黃騰達。他打定主意,立刻登上了徐府的臺階。到了門前,他躬身一揖:“門上,煩請通報相爺,下官胡惟庸特來拜望。”

守門人福壽不敢怠慢,到正廳裏稟報徐達請他示下。徐達看了看面前的福壽說道:“這個人是李善長新近舉薦的,我不想和他交往,你且去應付一下,就說我偶感風寒,不便見客。”

福壽回到大門,與之見禮之後言道:“胡大人,真是不巧,相爺身染小恙,不能見客。”

胡惟庸想了想:“相爺不能見客,可否請大管家借一步說話。”

“小人只是個看門的,可不是管家。”福壽不知對方是何用意,便應承了:“就依胡大人。”

“有道是宰相家人七品官,大管家何需過謙。”二人到了牆角無人處,胡惟庸懷裏掏出夜明珠:“這顆寶珠是下官對相爺的一片心意,煩請轉交徐大人。”

福壽推辭道:“這可使不得,相爺從不收受禮品,小人本是個奴才,斷然不敢自行做主。”

胡惟庸強行塞到福壽手中:“你無論如何也要代下官表達對相爺的敬重,萬望辛苦。”他又取出一錠銀子。

福壽略加思忖:“胡大人如此真誠,待小人即去稟告相爺,看相爺是否收留,小人去去就來。”

徐達正在書房讀書,聽了福壽的報告,沉吟片時:“福壽,看來此人是個鑽營大家,越是這樣的小人越不能得罪,需嚴加防範。你對他就說本相從不收禮,胡大人的心意領下,日後如用着本相,自會出言出力。倘若他將寶珠與你,你就略作推辭後收下,以使他不對我等生恨。”

福壽很快回到牆角處:“胡大人,相爺不肯破例,但相爺說了,心意已領,日後如有要相爺說話之處,定會美言盡力。”

胡惟庸深深一躬:“多謝管家玉成。”

“這個就完璧歸趙吧。”福壽遞還寶珠。

“豈有送人禮物再收回之理?”胡惟庸大度地說,“那就送與大管家吧。”

福壽做出感激的樣子:“多謝胡大人厚贈,以後用着小人時,定當赴湯蹈火兩肋插刀。”

“言重了。”胡惟庸心滿意足地離去。

散朝後,朱元璋信步走到充妃的寢宮。自從在寺廟豔遇,朱元璋對這個胡妃一向是寵愛有加。只是因他嬪妃衆多,已有月餘未與充妃見面了。以往都是夜間掌燈後,皇上決定去何處過夜,由執事太監通報該處宮院,該宮的妃子才沐浴梳洗迎接聖駕。沒想到今日朱元璋一反常態,竟在太陽尚未落山之際,自己步行到了充妃的吉慶宮。

當值太監看見皇上走來,大喫一驚,轉身向宮內便跑。

朱元璋呼喚一聲:“站住,哪裏去?”

太監臉上是哭笑不得的表情:“奴才我,去給娘娘報個信,也好讓娘娘整妝出門接駕。”

“不必了。”朱元璋吩咐,“你還在門前當值吧,朕自己人內便了。”

“這,娘娘毫無準備,”太監還想移步,“若是懶散隨意,在萬歲面前失禮,那該如何是好?”

“不妨,朕不怪罪她就是。”朱元璋徑直進人院中,向宮門走去。

太監打個沉,還是招呼了一聲:“萬歲駕到,娘娘接駕啊!”

朱元璋已到門前,就聽房內有嬉笑之聲。太監這一喊,嬉笑聲戛然而止,朱元璋便有些生疑。急步走入房中,只見充妃和一宮女在內,二人俱有些手足無措。驚愕少許,二人跪倒接駕:“萬歲萬萬歲!”

“平身。”朱元璋表情嚴肅。

宮女起身後慌慌張張退出,朱元璋掃了一眼,覺得這宮女身材有些臃腫。充妃有意討好,挨近朱元璋:“難得皇上想着妾妃。”

朱元璋還沒有順過氣來:“身爲皇妃,同何人髙聲嬉笑,豈不有失儀德,成何體統。”

“萬歲,妾妃閒來無事,就是同宮女說笑,她講了一個惹人忍俊不禁的笑話,故而有些放縱,萬歲寬諒。”

“以後不可,主人奴才的身份不可混淆。”朱元璋口氣和緩了,也把充妃攬入了懷中。

充妃暗暗鬆了一口氣,也主動送上了櫻脣。朱元璋緊緊抱住充妃婀娜的腰肢,放情地親熱起來……

成壇的紹興花雕已去了泥封,黃酒的香氣在廳中瀰漫,桌上的冷葷熱菜業已擺滿,整尾的長江鋳魚更顯得宴席檔次之髙。

御史臺中丞楊憲抱起酒罈子,把桌上的酒碗逐一斟滿,之後將在座的檢校凌說、高見賢、夏煜輪,還有監察御史韓宜都巡視一遍,表情嚴峻語氣莊重地說:“四位大人,我等今日喝的是結義之酒。酒後我們便要義結金蘭,也就是坐在了一條船上。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而這福禍是難以預料的,弄不好也許會身敗名裂,嚴重時也可能禍及家小。先要把壞事想在前面,哪一位若是反悔還來得及,現在抽身離席也不遲。”

韓宜率先將酒碗端起:“楊大人,也太小看我們了,誰也不是三歲孩童,爲了大明江山永固,是福是禍,我們都認了。”

凌說等三人也舉碗站起:“與楊大人同舟共濟,生死與共,便刀山火海,也此心不變。”

五個酒碗相撞,五人同幹。衆人落座,還是楊憲先行開言:“各位大人,想我等浙東同鄉有一最得力的同事劉基,然他不肯加入我們的行列,使我們倒李的計劃大打折扣。”

韓宜接話:“劉大人雖然不肯入盟,但他內心還是支持我們的,萬歲面前,還是會爲我們說話的。”

凌說提議:“從現在起,我們就開始行動,用我們的坐牢或者砍頭,來喚醒當今萬歲。”

高見賢表態:“讓我來充當這出頭鳥,我來開這第一炮。”“不,”韓宜搶話道,“我是監察御史,是我職責範圍之內,還是我來打頭陣合適。”

夏煜輪插話:“萬歲曾經透露,有意用楊大人爲相,只要我們扳倒李善長和胡惟庸,楊憲大人如願以償,那麼我們大家就都有個好前程了。”

“楊某若能得居相位,定然不會忘記各位大人的鼎力相助,也一定會給各位謀一個好官職。”楊憲已然在許願。

五個人說得情緒激昂,無不摩拳擦掌,發誓要將李胡集團拉下馬。

隨着時間的推移,李善長年事漸髙,在他的舉薦下,胡惟庸又晉升了右丞,成爲了右丞相汪廣洋的助手。第二年正月,李善長因病致仕,徐達又以大將軍身份去往北邊駐防。汪廣洋則因在任上沒有建樹,被貶去廣東任行省參政,朱元璋在李善長的提議下,遷升胡惟庸爲右丞相,李善長仍然兼領左丞相。這樣一來,淮西的李胡集團就完全把持了朝綱。胡惟庸也開始放開手腳任用親信,網羅同黨,收受賄賂,爲所欲爲。

時值八月中秋,朱元璋在宮中大宴羣臣,衆人開懷暢飲,宴席上氣氛極佳。李善長爲人低調,言語不多也不張揚。而胡惟庸則不然,顯得特別活躍。他的兩名親信御史大夫陳寧和御史中丞塗節,更是吆五喝六,輪番敬酒,旁若無人。監察御史韓宜實在看不下去了,想起同楊憲的約定,卻總也沒有合適的機會,而今也顧不得許多了,離席起身奏道:“萬歲,臣有本章奏聞。”

朱元璋正在興致大好之際,倒是和顏悅色相問:“有何急事大事,非要在這中秋宴會上啓奏。”

“萬歲,此事關係到國家興亡。”

“喚,這等重大,卿且講來。”

“萬歲,請治胡惟庸、陳寧、塗節結黨營私之罪。”韓宜沒有將李善長牽連在內,因爲此時李善長的兒子已迎娶了臨安公主,李善長和皇上是兒女親家了,輕易是扳不倒的。

胡惟庸等三人全都如驚雷在頭頂炸響,一時間無不呆呆無言。在座的文武大臣也都大喫一驚,萬萬想不到在這喜慶的節日裏,韓宜奏出這樣彈劾當朝丞相的本章,簡直是不可思議。

朱元璋的臉色陰沉起來,許久沒有開言,誰也不知他在想什麼,奏本的人和被彈劾的人,吉兇禍福如何,實在難以預料。

弄權害忠良細碎的雨絲無聲地飄落下來。大殿內的宴會處於停頓狀態,靜得可以聽見人們的呼吸聲。韓宜似乎無所畏懼地昂然而立,他的目光斜視着微微發抖的胡惟庸三人。

人們屏住呼吸,在等待着一場風暴的到來。

朱元璋終於開口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他根本沒有詢問韓宜,彈劾胡惟庸三人結黨營私有何憑證,而是張口便加斥責:“大膽韓宜,竟敢誹鎊當朝宰相,分明是存心不良,另有所謀。如此御史,無事生非,令朝堂不寧。要爾何用?錦衣衛,與朕拿下。”

錦衣衛隨時侍立在旁,聽到旨意,哪管三七二十一,上前扭住韓宜,推起他便走。韓宜竭力掙扎:“萬歲,臣不服,爲何不問青紅皁白,陛下是有偏心。胡惟庸結黨盡人皆知,他依仗韓國公李善長做後臺,在朝中爲所欲爲賣官鬻爵,對萬歲的朝綱已是大威脅。萬歲,不可不防啊!”

看來,韓宜已是無所顧忌,連李善長也咬上了。但朱元璋似乎不爲所動,而是將手一揮,不耐煩地催促:“快些押走,打人天牢,聽候發落。”

楊憲等人思忖再三,沒敢站出來求情。

宴席不歡而散,人們無聲地退出。劉基瞥了楊憲等人一眼,這是楊憲等人策劃的,他心知肚明。不料,皇上開口了:“劉先生,請留步。”

朱元璋對他講話總是這麼客氣,使得劉基分外不安:“萬歲,叫爲臣有何驅使,盡請吩咐。”

“朕有話問你,”待到人們走光,朱元璋開門見山,“劉先生,今日朝堂之上,韓宜彈劾胡惟庸這事,卿是如何看待?”

“萬歲,微臣也不明就裏。”

“劉基,這可不是你爲人的本分。”朱元璋鼓勵,“朕留下你,就是想聽你說說真話,如何想的,但說無妨。”

“萬歲,臣想,韓宜作爲御史,不會無的放矢。”劉基的性格使他不會耍滑,“陛下不問究竟,便拿下韓宜,是有些欠妥。”

“韓宜他是不合時宜,朕正在興頭上,他偏偏來掃興。這人獄被關,也是他自找的。”朱元璋又問,“劉先生,胡惟庸是否有結黨之嫌呢?”

“萬歲,胡惟庸爲人陛下心裏清楚,他現在是萬歲一人之下,百官萬民之上,權力炙手可熱,去他門下鑽營之人甚多。長此下去,百官只知有胡丞相,而就把萬歲忘記了。”

這句話說到了朱元璋的心上,一段時期以來,他已明顯感到,相權與皇權矛盾,中書省權力過重,影響到他對朝政的控制。他想了想又說:“劉先生,韓國公年事已髙,朕有意讓他頤養天年,他這左丞相的位置,就由你來接替如何?”

劉基何等聰明,朝政瞭如指掌。他清楚皇上並未真心用他,便真的啓用他也幹不長,他覺得丞相之位而今是個險位,只怕不要很久李善長和胡惟庸都要與皇上攤牌,自己還是不要蹚這渾水。他笑了笑:“萬歲,臣做太史令已是小材大用,焉敢再望高枝。”

“劉先生不爲名利官爵所動,誠正人君子。”朱元璋又問,“胡惟庸、李善長輩把持朝綱,朕早晚廢之,只是這爲相之人當德才俱爲上乘,你覺得楊憲這個人可是相才。”

“楊憲才氣高於胡、李二人,如若爲相也強過二人,”劉基明白皇上早有此心,“不過楊大人肚量尚嫌狹窄,常言道宰相肚裏能撐船,他還算不得最佳人選。”

朱元璋禁不住說:“先生,楊憲與你俱爲浙東人,你理當爲他美言纔是。,,

“萬歲問臣是爲相之人,並未要臣舉薦同鄉。”劉基直言,“臣曾要萬歲不要只用淮西人,等同此理。”

“好,”朱元璋發自內心地讚許,“朕有先生在朝,如唐之有魏徵。諍臣難得,先生不可離朝。”

“臣爲萬歲出力自當盡心。”劉基退下了。他邊走邊想,這個皇帝雖說是放牛娃、和尚出身,但確有過人之處,難怪能削平羣雄位登大寶。可是這城府之深權欲之重,也是大臣們的隱患。但願自己能夠躲過劫難,不要對皇上構成威脅。

朱元璋和劉基的談話,只是二人之間進行,但這風聲還是傳了出去。胡惟庸重金收買了皇上身邊的親隨太監,一點點風聲都能及時報他知道。

獲悉皇上要用楊憲爲相,胡惟庸急忙來找李善長:“相爺,我們不能坐以待斃,要想辦法阻止楊憲拜相啊。”

“萬歲如若執意要任楊憲,我們也無可奈何。”李善長的口氣似乎平靜,其實他內心也在爲自己的前途擔心。

“相爺,你可不能這樣掉以輕心,”胡惟庸着急了,“楊憲得志,浙東集團掌權,我們都得完蛋。”

“那又能如何,我們也沒有楊憲犯罪的把柄。”

“這罪證嗎可以給他安一個。”胡惟庸附在李善長耳邊,嘁嘁喳喳講說了一番,“管叫他有口難言。”

“這,要是出了破綻,就是偷雞不着反蝕一把米。”李善長有些心裏沒底,“就沒有別的辦法了。”

“要出拳就得下死手,打蛇不死反爲蛇咬,這事我決不幹。”胡惟庸狠狠地,“這一招,定要他們的性命。”

“那你就做吧。”李善長有點被人牽着鼻子走的味道。

“相爺,屆時你可要助一臂之力。”

“話我可以說,萬歲的態度我不好把握,”李善長語意淒涼,“此事也只能聽天由命了。”

幾天之後,御史中丞塗節在李善長的安排下進宮面聖。朱元璋心存疑慮:“塗大人,你聲稱有要事奏聞,講吧。”

“萬歲,近日可有頭痛的感覺?”

朱元璋很是納悶:“塗大人這是何意,朕這幾天有時頭暈,還伴有乾嘔,只是不太明顯。”

“這就對了。”塗節煞有介事地說,“萬歲,龍體這是被人巫蠢了。”

“巫蠢?”朱元璋捉摸不透,“此話怎講?”

“萬歲,就是有人在暗中給您做了手腳,用巫術咒您。”塗節傷感地說,“想不到這人如此陰險。”

“你說是何人?”

“楊憲。”

朱元璋審視地望着塗節:“楊憲如要加害朕,也是在暗中偷偷進行,你怎麼便知道是他?”

“萬歲,是他的一個小廝無意中透露。”

“你且詳細講來。”

“萬歲,事情是這樣的。”塗節心想,好厲害的皇上,幸虧事先慮事周密,不然還被他問露餡了,“臣的書童春兒,與楊憲的貼身小廝文兒,本是姑表兄弟。二人時常見面,是文兒對春兒提起,楊憲用木頭刻個小人,上面紮了無數鋼針,說是夜夜三更起來,對着星月咒念皇上速死。”

“哼!”朱元璋不肯相信,“若是楊憲所爲,像這等滅門之罪,他怎會讓書童得知?”

“萬歲,是文兒半夜被尿憋醒,起夜時撞見的。”

“黑夜之間,楊憲便咒朕,也不會高聲喧嚷,你說的文兒,便怎知主人是在深夜咒朕。”

“萬歲,是楊憲將木人藏於假山石中,文兒白日偷偷取出觀看,始知那木人卻是萬歲?”

“難道木人之上有朕的名字?”

“萬歲,那木人他的外形是……”塗節故作害怕,頓住不言了。

朱元璋氣急:“說下去。”

“是個和尚。”

盡人皆知,這是朱元璋最爲忌諱的。此時他的臉色已是煞白:“塗節,你可是與楊憲有個人恩怨,故意編造謊言。”

“萬歲,臣有幾個腦袋,敢開這種玩笑。”塗節這才點到問題的實質,“如若不信,萬歲何妨派人去楊府搜上一搜。”

朱元璋沒有立即表態,他在思考。

一直沒有開口的李善長覺得是他說話的時候了:“萬歲,此事非同小可,一是事關萬歲龍體安康,甚至性命。二是也關乎楊憲大人的清白,理當派人去楊府查個水落石出。”

“去査。”朱元璋還在深思。

“萬歲,”李善長明白計劃成敗到了關鍵時刻,“御史大夫陳寧,是專管査案的,派他查辦此案。”

朱元璋點點頭:“是要查清此事,陳寧也無不妥。”

“那麼,臣這就傳旨。”

“且慢。”朱元璋不是糊塗人,“這種事罪大欺天,若陳寧一人辦案,恐楊憲不服,朕再加派一人協同辦案。”

李善長心中立刻忐忑起來,他不知皇上要加派何人,如果是個精明的官吏,與胡惟庸又不睦,那麼這個計劃就有流產的可能。而且戲演砸了,塗節就會下獄,胡惟庸免不了會被塗節供出,自己也免不了要受牽連。這都是他內心中一瞬間的活動,他表面上還是順從地恭維:“聖上慮事細密,如此也免得有人做手腳,還請萬歲選人。”

“着刑部尚書吳云爲本案正審官,陳寧爲副審官,即時前往楊府搜査,朕在宮中專候結果。”朱元璋的想法是,你陳寧與塗節同衙爲官,二人又交厚,朕派吳雲官爲尚書在陳寧之上,免得你陳寧做假。

李善長聽後暗暗叫苦,吳雲明顯不是他淮西派的人,平素交往也不多。便將這消息讓他在宮中的耳目,一個小太監,火速報與胡惟庸得知。

胡惟庸聞報,也覺有些意外,但他不甘計劃流產。情急之下,也顧不得許多了,親身來到宮院外門等候。吳雲、陳寧領旨出宮正要上轎,胡惟庸閃身出現:“吳大人,請借一步說話。”吳雲大爲詫異:“相爺,在此專候下官嗎。”

“正是。”胡惟庸靠近些,“吳大人要去楊府搜査,本相要提醒大人,楊憲的官路已盡,皇上是要除掉他,萬勿與聖上相悖。”

“這……”吳雲從未見過這樣率直的忠告,何況對方又是當朝丞相。他還在發傻時,胡惟庸已快步離去。

楊憲在府中無事讀書,忽聽聖旨下,感到甚爲奇怪。他將吳雲、陳寧接進府中,吳雲宣佈要對他家進行搜査,要找所謂的小木人。楊憲真是啼笑皆非:“吳大人,這簡直是莫名其妙,我的家中哪有什麼木人!”

“楊大人,我也是奉旨行事。”吳雲態度還算柔和。

陳寧則不然,他火氣十足:“有沒有搜查後才能定論,你說沒有,萬歲爲何降旨搜査。滿朝文武百官,爲何不搜別人家。”“你們只管搜好了。”楊憲心中有底,“我身正不怕影斜。”

“好了,吳大人,我們開始吧。”陳寧二話不說,徑直向後園走去。

楊府後園很小,一座假山,也是太湖石堆砌。吳雲跟在陳寧身後,邊走邊問:“陳大人,爲何來到後園啊?”

陳寧回答得乾脆:“舉報人聲稱,是在假山中看見的小木人,自然要到這假山中尋找。”

吳雲注意着陳寧的一舉一動,陳寧早巳快步搶先到了假山旁,只見陳寧的右手往左衣袖裏一探,隨即伸向假山石內,便驚訝地叫了一聲:“啊呀!好痛啊,我的手紮了。”

吳雲跟過來問:“陳大人,怎麼了?”

“吳大人,你伸手摸摸,裏面是何物。”陳寧用手向裏一指。吳雲將手探進去,隨手抓出一件東西,陽光之下,是一個五寸多高的小木人,是光頭和尚模樣,身上刺滿了十多根鋼針:“這,這真有小木人呀!”

一旁的楊憲驚呆了,旋即聲噺力竭地叫起來:“這是怎回事?這不可能,這不是我家的!”

吳雲手拿小木人,心中犯起合計。自己眼見得陳寧右手伸進了左手的衣袖,十有八成是陳寧做了手腳。但他想起行前胡惟庸的叮囑,感到自己不能當面說破,一是說破沒有證據,陳寧死不認賬,自己也無可奈何。而且那樣做,就是得罪了胡惟庸,這個當朝宰相紅得發紫,皇上對他言聽計從,開罪這個大紅人,自己還不是自找苦喫。他打定主意,要順着陳寧的話說:“楊大人,說不是你的,但是從假山石中取出,這是千真萬確的。”

“這是有人栽贓陷害。”楊憲捶胸頓足,“吳大人,你可要爲我做主啊,我沒有木人呀!”

“有也罷,無也罷,你且到萬歲面前分辯去罷。”陳寧陰沉着臉,“楊大人,請吧。”

楊憲被帶到朱元璋面前,聽了奏報之後,他手拿着小木人,臉都氣白了:“楊憲,你好大的膽子!”

“萬歲,這不是微臣家的,是有人加害微臣,萬望萬歲明鑑。”楊憲急切地表白,“陛下,臣冤枉啊。”

朱元璋如隼的目光,直盯着吳雲:“吳大人,你在搜査楊府時,是如何發現這個小木人的?”

吳雲將經過回稟一番:“就是這樣,臣親手從假山石中搜出朱元璋恨恨地:“楊憲,你還有何話說?”

“萬歲,這是有人栽贓。”

“會是何人?”

“這,”楊憲目光像錐子一樣射向陳寧,“十有八九就是陳寧所爲。”

“他爲何要加害於你,總得有個理由吧。”

“他與胡惟庸結黨營私,想要把持朝綱,就要排擠打壓我們浙東的大臣,正如韓宜大人彈劾他們一樣。”

“萬歲,他這是無稽之談。”陳寧反駁,“小木人是吳大人當衆取出,他是抵賴不掉的。”

“萬歲,就是他將小木人放入假山中,然後故意喊吳大人取出,製造這一假象,他實在太狠毒了。”

朱元璋已有八成認定楊憲,但還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傳旨下去:“將楊憲收監,聽候發落。”

事後,陳寧、塗節、胡惟庸齊聚李善長府中,陳寧以功臣自居:“這下楊憲是玩完了。”

胡惟庸提醒:“只要楊憲還沒死,就不能掉以輕心。”

“鐵案鑄成,他還能如何。”塗節認爲已是板上釘釘。

李善長不禁嘆息一聲:“你們哪,都高興得太早了,依老夫看來,大家的禍事不遠了。”

“相爺,此言何意?”大家異口同聲發問。

“難道你沒看出。”李善長對陳寧說,“萬歲只說聽候發落,他沒有處死楊憲,說明還在心中存疑。說不定還會讓哪個大臣審理這個案子。若一旦指派劉基,就是我等的喪鐘。”

“事情會這樣嚴重。”胡惟庸已是頭上冒汗。

李善長深人下去:“當今萬歲是個精明的聖主,凡是我們想到的問題他都會想到。塗節提到他的小廝春兒和楊憲的書童文兒,皇上都會差人審訊,小孩子哪經過陣勢,一經嚴厲審問,不出漏洞纔怪呢。你們哪,就等着戴着鐐銬身穿罪衣蹲班房去吧。”

胡惟庸半晌無言,塗節和陳寧也都傻了,一時間束手無策。片刻,胡惟庸問陳寧:“陳大人,那楊憲的書童,可在你的府上?”

“在呀,”陳寧不知用意,“相爺不是說,爲防楊家再哄他說出實話,一定將其留在我家嗎?”

“好,交你辦一件事,”胡惟庸吩咐,“把他們兩個弄死,屍首沉到長江,要綁上巨石,不得浮出。”

“這,”陳寧有點爲難,“十幾歲的孩子,有些難以下手。”“顧不了許多了。”胡惟庸警告,“他們兩個不死,我們的命就難保了。心善不得,必須下手。”

陳寧想想也是:“也只好這樣了。”

“這就叫無毒不丈夫。”胡惟庸臉上滿是殺氣。

陳寧問:“若萬歲問起,這兩個孩子的下落,該如何對答。”胡惟庸冷笑一聲:“那自然是楊憲殺人滅口了。”

“好。”李善長表態了。

陳寧回到府中,兒子孟麟上前問候:“父親,臉色有些不好,是皇上交辦的差事辦得不順。”

“並非如此,而是有急事要辦。”陳寧吩咐兒子,“將春兒和文兒給我叫來,我有話說。”

“父親,莫不是要叮囑他們案情的事。”陳孟麟對兩個少年更多憐憫之心,“兩個孩子,是天真爛漫的玩耍時代,不要讓他們揹負過多的恐懼,還他們一片晴朗的天空吧。”

“喚他二人前來就是陳寧知曉兒子的性情,不對他講真話,“爲父叮囑他們幾句,就沒有他們的事了。”

“他們就可以解脫了?”

“是的,永遠解脫了。”

“當真?”

“孟麟,爲父騙你做甚?”

“好。”陳孟麟歡天喜地地去了。

很快,兩個孩子被領來。陳寧走下座位:“孟麟,你且去後面廚房,安排一下爲父的晚飯。”

“父親,你要對兩個孩子說些什麼?”

“這不關你的事,去廚房吧。”

“這。”陳孟麟遲疑着不肯走。

“怎麼,爲父的話還不好使了,不想做孝子,要行忤逆嗎?”陳寧的臉色嚴峻起來。

“兒不敢。”陳孟麟無奈出了房門。

室內,陳寧走向文兒,二話不說,將雙手扼住他的喉嚨,用盡力氣狠狠掐個不住。文兒喊不出,雙腿直蹬。一旁的春兒看着不好,上前來又踢又打又是喊叫:“你幹啥,放了文兒,你不要把他弄死。”

門外,不放心的陳孟麟又返回來,聽到春兒的喊叫聲,他用力猛打門:“父親,開門。”

房中,文兒業已斷氣,陳寧罪惡的雙手又伸向春兒。小小年紀怎是他的對手,春兒漸次也被陳寧扼死。陳孟麟還在不停地打門。

陳寧氣呼呼地將房門打開,陳孟麟一閃身跌進房來,未能收住腳,撲通跌倒在地。陳寧回手關上房門:“你喊什麼?也想找死啊。”

陳孟麟看看地上躺着的兩個孩子,叫叫這個喊喊那個,二人皆不言語,待他試過鼻息,始知俱已死亡。他站起身:“父親,是你害死了兩個孩子。”

“便是,又能怎樣?”

“父親,你這是喪天良啊。兩個活蹦亂跳的孩子,一朵花還沒開,轉眼死在你的手下,這是要遭報應的。”

“你懂個屁!”陳寧沒好氣,“我若不要他們的命,他們便會要我的命,爲父如若沒了命,哪還有你的命?”

“兒我不懂你這番拗口的話,只是覺得你不該這樣殘忍。”陳孟麟擦去眼淚,“官府如若問起,兒子不會撒謊,便要如實講出這一切。”

“什麼?你要將你親爹供出去?”、

“兒要實事求是,一是一二是二。”

“好兒子,那你不是要了你親爹的命嗎?”

“是否要你的命,那是官府的事,我只能實話實說。”

“孟麟,你真就認準這個死理了?”

“這是母親自小教導的,請恕孩兒不能講假話。”

“好你個逆子,看我不要了你的命。”陳寧胸中怒火升騰,兩眼也冒火了,他到牆角抄起了一根木棒。(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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