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已是初春,蕭思溫府邸花園中,花草乍青,楊柳新綠,觸目之處無不袒露出撩人的春意。蕭思溫漫步曲徑,掩不住的喜悅掛在眉梢。這短短兩月時間,可以說是春風得意。憑智慧和勇氣扶保耶律賢登上了皇帝寶座,自己因功升任北院樞密使兼北府宰相,可以說軍政大權集於一身,景宗對己言聽計從,生殺予奪皆可隨意。政敵夷臘、蕭烏里只以宿衛不嚴罪被問斬,粘木袞因暗附太平王鼓動反亂而伏誅。太平王先是逃亡沙坨荒漠,後無奈入朝請罪,被貶爲齊王。景宗的皇位穩固了,他這一人之下國人之上的官位也堅不可摧了。如今一切遂心,不免想起了三女燕燕的婚事。他清楚記得,那夜耶律賢贈珠初見燕燕之面時,不只讚羨連聲,那眼神中分明流露出渴求之意。如今耶律賢已即位兩月,大局業已穩定,按常理景宗也該想起燕燕了,何況中宮尚且空虛,皇後一直未冊。這也是蕭思溫有意拖下來的,他在爲燕燕留位置。可是萬歲爲何至今不提?難道對燕燕並不中意?
“父親大人。”蕭海只繞出假山迎過來。
蕭思溫止住步:“是你,何事?”
在這次擁立景宗過程中,蕭海只自認爲莫大奇功,感到蕭思溫的高升是與他的效忠分不開的。可是,養父在提交給景宗的封賞名單中,卻未列他的名字。對此他着實不滿。封官受賞沒份了,但他不甘白白賣力,他要實現另一個目的,那就是要得到三妹燕燕。對於這個文武兼備貌能傾國且又聰明活潑的三妹,他早已是饞涎欲滴。近日他見養父心情極好,便決定打開這個悶葫蘆。蕭海只臉上是不自然的笑:“父親,孩兒有一請求。”
“講來。”蕭思溫口氣還是溫和的。
“兒與燕妹青梅竹馬,耳鬢廝磨,彼此情投意合,還望父親早定終身……”
“住口!”蕭思溫沒等聽完就變臉了。莫說他對這個養子素無好感,更重要的是蕭思溫要把燕燕做爲政治籌碼,當然不會答應蕭海只的要求。他狠狠瞪了一眼,氣哼哼拂袖便走。
蕭海只討了個老大沒趣,碰了一鼻子灰,氣鼓鼓地胡亂走。此刻,他看什麼都不順眼,柳梢拂面,他狠狠拽一把,將那鵝黃的柳葉擄得粉碎。花草牽衣,他就用力踏上幾腳,恨不能踩到地裏。
“喲,兄長爲何拿花草出氣?”耳畔送來一句嬌嗔的問話。
蕭海只側轉身,望見了杏花叢中綠衣淡妝的燕燕,馬上像換了一個人:“原來是三妹,花間相遇,豈非緣份。”
此刻,燕燕意欲要蕭海只辦一件大事,對他帶有挑逗意味的言詞故做不知,手捻花枝一笑:“看兄長的晦氣樣,一定是捱了父親的訓斥。”
蕭海只難抑心中不滿,脫口而出:“老東西就是看不上我!”
“你竟敢背後辱罵父親!”
蕭海只覺到不妥,趕緊改口:“不,父親疼我,纔會嚴加管教。”
“遮也沒用,我去告發。”
蕭海只擋在燕燕前面連連作揖:“好妹妹高抬貴手,父親知曉還不扒了我的皮。”
“不說也可,但你要幫我做一件事。”
“能爲三妹效勞,乃劣兄福份。”蕭海只雙眼緊盯着燕燕乳峯,“請吩咐。”
“煩勞兄長爲小妹送一封信。”燕燕扭轉腰肢,避開蕭海只目光,“你須保證絕不偷看。”
蕭海隻立刻想到其中必有奧祕:“妹妹將令,怎敢有違。”
燕燕從貼胸處取出一件封好的信函:“還望兄長速去。”
蕭海只接過信,發現燕燕那芙蓉般的粉面上,現出一絲羞澀的紅暈,心中越發要弄個明白。他離開燕燕,偷偷回到自己房中,拿信細看,只見寫着燕王韓匡嗣親啓。心中納悶,這韓匡嗣原來不過一名醫生,因與當今是舊交,其子韓德讓又有擁立之功,上月才得封燕王,三妹給他寫的哪門子信呢?思忖片刻,用水將封口浸溼拆開,抽出內函,不料仍是一件封得嚴密的書信。信皮上寫着,煩請轉交韓德讓將軍親啓。蕭海只再度拆開,倒出信來,展開一看,乃是燕燕娟秀的筆跡,但並非正常信件,而是題了一首七言詩:願做冰輪月一盤,結伴乘風環宇間,良辰美景早當現,緣何不見彩雲纏。
既無抬頭,亦無落款,寫詩送去所爲何來呢?待再一細看,蕭海只恍然大悟,原來這是燕燕以詩求婚。他猜透其中意,立刻醋意發。自己身邊的鮮花,怎能容別人採摘。略加思索之後,便持信去見蕭思溫。
蕭思溫正在房內觀書,不悅地問:“你又來做甚?”
“兒有要事稟告,關係到父親聲譽。”
“你莫不是又要巧舌鼓譟,搬弄是非。”
“父親一看便知。”蕭海只將信呈上。
蕭思溫看過,臉上毫無表情,不愧爲當朝宰相,端的城府極深。他只是冷冷地問:“你從何得來?”
“是燕燕親手交我。”
蕭思溫手捻鬍鬚沉吟,久久不語。
蕭海只猜不透他的心思,試探着說:“父親,三妹如此不守閨訓,作此藏頭詩求婚,豈不被人恥笑,傳揚出去於您臉上可是無光呀。”
蕭思溫仍在思索。
蕭海只察顏觀色,難以判斷養父態度,便又說:“韓家乃漢人,我們是契丹人,父親又官高極品位兼將相乃掌朝樞臣,無論如何不能將燕妹下嫁韓家。”
蕭思溫未置可否:“依你之見呢?”
“依兒看來,”蕭海只雖然剛碰過釘子,仍按捺不住慾念的衝動,又毛遂自薦,“兒與燕妹比肩長大,雖非同胞,情勝手足,親上加親,一同盡孝在父親膝前,豈不美哉。”
蕭思溫聽後竟不動聲色,將詩信收起放好,坐在書案前提筆寫了一封短柬。蕭海只偷眼望去,見是邀請韓匡嗣、韓德讓父子明日正午過府赴宴。蕭思溫交與蕭海只:“你立刻送到燕王府。”
蕭海只不敢多問也不敢耽擱,左思右想猜不透養父的用意,滿腹狐疑持信去往燕王府。正行走間,感到身後有人牽衣,回頭看卻是盟兄、護衛太保海裏,忙問:“仁兄哪裏去?”
海裏反問:“賢弟爲何這般無精打采?”
“咳!”蕭海只長長嘆口氣:“流年不利,桃花運不濟。”
海裏知他垂涎燕燕:“怎麼,和美人妹妹慪氣了?”
“她的心上人是韓德讓。”蕭海只遂把經過講述一遍。
“你呀,真是個窩囊廢!”海裏聽了動氣,“燕燕天天在你身邊,你本是近水樓臺,卻讓外人捷足先登了。”
“我對燕燕是一廂情願,老東西和她全都看不上我,又如之奈何!”蕭海只兩手一攤。
“常言道:事在人爲。待爲兄做一次崑崙奴,成全你們的好事。”
“我還能得到燕燕?”
“須略施小計。”
“仁兄教我。”
海裏附在蕭海只耳邊,如此這般低語一番。然後笑出聲來:“到那時,何愁蕭思溫不拱手把燕燕送與你。”
“仁兄果然有神鬼莫測之主意,好事如若得成,小弟定當重謝!”
“你我金蘭之好,道不着謝字。”海裏叮囑,“我們各自做好準備,到時按計行事。”
蕭海只送過信回來,因爲心中有事,只恨時間過得太慢。當夜,他輾轉反側,難以入睡。好不容易熬到黎明,他一骨碌下地,懷着既緊張又興奮的心情,直奔後花園打開院門。牆外剛好停下一輛帶篷馬車,一個滿頭金黃卷發、滿腮捲毛鬍鬚的趕車人,跳下來側身而入。蕭海只初時一愣,細一看才認出是海裏,不禁讚歎:“仁兄,真都認不出了,簡直與渤海國人無異。”
海裏不願多說,只一揮手:“帶路。”
常言說家賊難防,此刻天色將亮,巡夜值更之人業已休息。而相府上下由於習慣熬夜,此刻正在酣睡,可稱萬籟俱寂,做手腳比深夜還要安全,他們確實選擇了一個最好時機。蕭海只路徑熟悉,很快將海裏引到燕燕繡樓外。海裏貼近窗戶,懷中取出一物,此物紫銅製成,狀似一條五寸長的細蛇,只是腹中塞進了薰香,海裏在蛇頭處將香點燃,輕輕插入窗中,在蛇尾孔洞吹氣。很快,薰香便嫋嫋瀰漫了整個閨房。睡夢中的燕燕與侍女鳴蟬,全都不知不覺昏迷過去。蕭海只和海裏入內,蕭海只搶上一步掀開錦帳,見燕燕只穿薄薄一件羅衣,胴體隱約可見。凝脂般的酥胸和雪白的臂膀全都袒露無餘。香腮微泛桃紅,更比往昔嫵媚。不禁難以自持,伸手便去胸前亂摸。
海裏伸手推開他:“什麼時候,還顧得輕薄!快走,頭前領路。”
蕭海只在前,海裏背起燕燕,順手將一封信丟在桌上,快步下樓。一路無阻,順利到達後院門。海裏將燕燕放進篷車裏,坐在前面操起了鞭子。
蕭海隻眼見大功告成,又湧起擔心,他忍不住說:“仁兄,你可不能趁機找便宜。”
“你這叫什麼話!”海裏的假鬍鬚都扎撒起來,“把我當成了什麼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仁兄息怒,小弟多慮了。”蕭海只連連作揖,“我這賠禮了。”
“廢話少說,按計行事。”海裏一甩鞭子,馬車疾馳而去。
蕭海只關好院門,趁無人發覺,趕緊回到自己臥室,脫下衣服假睡。兩隻耳朵卻是支愣着,注意傾聽外面的動靜。他一邊美滋滋地想着,燕燕就要到手了,喜事一定要像駙馬成親那樣體面。他越想越美,習慣地一摸左手上的戒指,不禁一驚,手指上怎麼光禿禿的?翻身坐起,在牀上摸遍不見蹤影。心中回憶,這戒指失落何處呢?啊!莫不是丟在繡樓上。再仔細想,當時把手伸進了燕燕胸衣,被海裏打一掌拽出來,一定是那時刮掉的。蕭海只想到此,不禁驚出了一身冷汗。要是過一陳燕燕失蹤的消息傳開,養父聞訊趕到繡樓,而現場竟有自己遺失的戒指,豈能不被懷疑?豈不前功盡棄!他越想越怕,趕緊穿衣出房,所幸人們尚未起牀,無人撞見。他二次來到繡樓,侍女仍處於昏迷中。他知道時間不多,忙去牀上搜尋,抖開繡衾仍未發現,又低頭查看,金戒指靜靜躺在牀腳旁。心說好險,拾起欲待溜走,猛見鳴蟬睡態嬌憨,又觸動春qing。燕燕的侍女也是精心挑選,不說千嬌百媚,亦堪稱清麗可人,尤其那一點朱脣,恰似熟透櫻桃,紅豔欲滴。蕭海只想平素裏乾眼饞,此時不揀便宜更待何時。他如餓狼搶食,撲到鳴蟬身上,嘬住“櫻桃”狂吻起來。
怎知薰香藥力已過,鳴蟬突然睜開眼睛:“你是誰!”
蕭海只慌忙一躍而起,掉頭就跑。待回到自己房中,心頭猶如擂鼓,“咚咚咚”響個不住。他真是後悔莫及,這若被鳴蟬認出,小命可就交待了。但願蒼天保佑,鳴蟬昏睡初醒,沒有看清是誰,可是,萬一已被認出呢?他感到禍福難測,不知是吉是兇,心懷鬼胎坐立不安,欲待逃走又不甘心,只有暗暗祈禱上蒼冥冥之中保佑。但他自己也懷疑,神明會保佑邪惡之人嗎?
很快,燕燕失蹤的消息傳開,整個相府亂成一團,上下人等議論紛紛。蕭海只懷着鬼胎,裝出焦急的樣子跑進繡樓:“三妹,怎麼!三妹當真不見了?”
鳴蟬正跪在蕭思溫面前,戰兢兢回話。蕭思溫瞥了蕭海只一眼,吩咐鳴蟬:“你接着說。”
“沒了。”
“當真?”蕭思溫聲音透着震怒。鳴蟬講得太簡單了,並未提供一絲有用的線索。
鳴蟬嚇得又磕一個頭:“相爺,奴婢怎敢有半點隱瞞,經過就是這樣,方纔我醒來,小姐就不在閨房,而屋門洞開……”她看見蕭海只站在一旁,心中忽有所悟,竟忘了把話說完。
蕭思溫發現鳴蟬注視蕭海只,在他二人臉上往返看了兩遭,見鳴蟬仍盯着蕭海只出神,而蕭海只則是變顏變色神態不安。不由心中頓起疑團,威嚴地喝問鳴蟬:“你看他做甚?”
鳴蟬是看見蕭海只引發了甦醒時的記憶,想起曾有個男人壓在身上狂吻,當其倉惶逃離時,恍惚覺得此人是蕭海只,所以才望着他出神。蕭思溫這一問,鳴蟬立刻低下頭:“我,我……”支支吾吾難以明言。
“吞吞吐吐,內中必有隱情!”蕭思溫一拍桌案,厲聲催逼,“還不如實招來!”
鳴蟬此刻實在犯難,若講實話,一則難以認定那人就是蕭海只,二是被男人親吻怎麼說得出口。不說吧,相爺逼問,而且這或許與小姐失蹤有關。她思前想後,還是張口結舌:“我,這事,沒有什麼,不過……”
蕭海只緊張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鳴蟬若把實情說出,一口咬定自己,今天就得玩完。眼見鳴蟬就要招架不住,他眼睛一轉,視線落在燕燕書案上,立刻急中生智,驚訝地說:“哎,這兒怎麼有封信?”
衆人的注意力馬上被吸引過去,蕭思溫走近書案拿起信,疑惑地對蕭海只說:“大家進來許久,都未曾注意到有信,偏偏被你先發現了。”
蕭海只不自然地一笑:“是呀,我是無意間這麼一扭臉,也就偶然看見了。父親,快拆開看看,說不定與燕妹失蹤有關。”
“你怎麼知道?”蕭思溫又復生疑。
“我,不過是猜測而已。”蕭海只有些慌亂,忙作解釋,“也許是三妹留下什麼言語。”
蕭思溫未再深問,拆開信從頭看下,信上是韻文:不愛紅妝朱顏,劫女意在金錢。
速備生金百兩,只以三日爲限。
相府公子出面,每晚三更相見。
不許帶領從人,送至廣安橋邊。
錢到小姐放還,否則定斬燕燕。
下面具名是:江洋大盜。
蕭海只也湊過來看,閱畢之後說:“原來是匪徒綁票,不過還好,歹人只是爲錢。”
蕭思溫對於女兒有了消息並不輕鬆:“焉知強盜不會侮辱燕燕。”
“決不可能。”
“你如何知曉?”
蕭海只明白又說走嘴了,趕緊遮掩:“歹徒也要考慮後路,真敢加害相府小姐,難道不怕禍及九族?”
“燕燕天生麗質,且又性情剛烈,一旦不肯受辱失身而尋短見……”蕭思溫不敢想下去。
“父親,爲今之計,只有早做打算。且捨出百兩生金,先贖回燕妹再說。”蕭海只又主動請纓,“歹徒提出要兒出面,兒願不避風險代父分憂。”
蕭思溫思索一會突然問:“強盜留信點名要你出面,你不覺得奇怪嗎?”
“啊,這個。”蕭海只支吾一下說,“大概是歹徒信不過下人。”
“你不怕危險嗎?”蕭思溫又問,“萬一盜匪翻臉,你就有性命之憂。”
蕭海只慷慨激昂:“爲了燕妹安全,爲報父親撫育之恩,兒便粉身碎骨亦心甘情願。不過兒諒匪徒不敢失信,深信必能贖回燕妹。”
蕭思溫對他雖然有所懷疑,但此刻最緊要的是找回女兒,不由違心地表示讚許:“難得我兒如此孝心,爲父就與你準備生金,晚間你就去廣安橋贖人。”
蕭海只心中暗喜,事情完全按照海裏預計的進展。待到今晚,他如約到達廣安橋,一切就可全都如願。按計劃,他到廣安橋後,海裏收下生金並不放人,把他也劫持,與燕燕押在一處同囚天佑寺中。然後故意再賣個破綻,他救燕燕逃走,海裏再發現追趕。他與燕燕藏身蒿草中,就便向燕燕求婚,趁燕燕虛弱無力,哪怕半是相強也要成就好事。待到木已成舟,何愁燕燕不爲己有?他爲夢寐以求的願望即將成爲現實而亢奮,響亮地回答蕭思溫:“兒謹遵父命,決不有誤。”
就在這時,老管家匆匆闖入:“報,啓稟相爺……”不知爲何,他竟語不成句。
蕭思溫大爲不悅:“有話好說,如此失態,是何道理!”
管家剛剛緩上一口氣:“請恕老奴太高興了,是韓德讓將軍求見。”
“你怎麼這樣不明事理!”蕭思溫更加有氣:“原定午宴,如今時候尚早,況小姐不在,你婉言謝絕就是。”
“相爺有所不知,他是護送三小姐回府。”
就這句話,使在場衆人無不大喫一驚。蕭海只更是有如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忍不住搶先發問:“你該不是老眼昏花,胡言亂語?”
“你這是從何說起,此乃老漢親眼所見,難道我連三小姐都認不出?”
蕭思溫方始反應過來:“快快有請,不,待老夫出迎。”衆人剛迎至二門,韓德讓陪燕燕已經步入。蕭海只又驚又疑又糊塗,不明白怎會出現這種場面。待韓德讓被延至客廳坐定,講述了事情經過,大家方知原委。
今天早晨,韓德讓照例早起去郊外練習馬上武藝。途經相府後牆,遠遠望見有人背出一女,放在馬車上帶走。當即心中生疑,便打馬在後尾隨。一直出了上京城門,過了廣安橋,路徑越來越荒僻。心想,這樣跟着何時是頭?乾脆上前詢問一下,弄個明白。他催馬靠近,聽到車內傳出了女人聲音:“強盜,快停車,放我出去!”
韓德讓更知事有蹊蹺,拍馬便追:“停下。”
海裏做賊心虛,唯恐落入韓德讓之手,便解下駕車之馬飛奔而逃。韓德讓想救人要緊,就未窮追,來到馬車邊,才知無意間救了燕燕。二人本已相識,沒想到有這場奇遇。此時燕燕藥力方退,周身綿軟無力,嬌羞地靠在韓德讓身上,由他扶抱上馬。一路上二人眉目傳情,兩情依依,已是難捨難離。
相府越來越近,燕燕終於不再猶豫,想把事情挑明。臉一紅問道:“將軍,看了我的詩柬,不知意下如何?”
“詩柬?”韓德讓當然不明白,“我不曾見到呀!”
“看來是令尊尚未轉給將軍。”燕燕胡亂猜測。
韓德讓急於知道內情:“小姐送詩柬爲何?”
燕燕粉面泛起紅霞,此事畢竟難以出口:“將軍看後自知,但願不會見拒。”
說話間,已到相府大門,交談只好中止。
蕭思溫聽罷經過,對韓德讓又添幾分好感:“若非韓將軍相救,小女生死難料,老夫多謝了。”
韓德讓慌忙起立:“相爺過譽,晚生如何擔待得起。”
有了這場變故,蕭思溫心中關於女兒婚事的想法更加堅定了。她原想讓燕燕入宮伴君以求家族更爲顯達,但景宗即位幾月了,竟無一點意思,他感到無望了,上策未成而取中策,就是和朝中有勢力的顯官聯姻,以便魚水相幫,永葆富貴。對此,他經過多日觀察權衡,最終選擇了韓德讓。蕭思溫不愧爲宰相,看人是有眼光的。一是韓匡嗣乃景宗爲藩時至交,此次又以擁立功而得封燕王,這在漢人朝官中,是難得的殊榮。二是韓德讓英俊偉逸,文武雙全,日後前途不可限量,不致埋沒燕燕的無雙才貌。他主意打定,就便留下韓德讓,並立派管家請來韓匡嗣,不等中午,就在花園擺開宴席。
佳餚羅列,美酒飄香,待酒過三巡,蕭思溫便提起燕燕婚事:“燕王教子有方,小將軍人物俊偉,又精通武藝,擁立當今萬歲建有殊勳,前途似錦。與三女有此奇遇,這豈非天意!願將燕燕終身相許,不知意下如何?”
韓匡嗣甚覺喜出望外,燕燕爲媳乃求之不得,與執掌朝綱的宰相聯姻,當然是天大喜事。他略做謙辭:“只恐犬子山雞,難配小姐綵鳳。”
“燕王過謙,倒是小女高攀呢。”
“不敢當,犬子能爲相府乘龍,實乃韓家福分。只是還怕委屈了令愛。”韓匡嗣擔心燕燕的態度。
韓德讓心中有數,但他不好作聲。
蕭思溫並不多言,而是遞過燕燕的詩柬:“燕王一看便知。”
韓匡嗣看過藏頭詩,方知燕燕早已有意,當即應允:“犬子得蒙相爺、小姐錯愛,敢不從命。”
韓德讓何等聰明,立即離座向嶽父叩頭跪拜,蕭思溫滿面春風親手扶起。雙方將親事說定,並議妥下禮行聘的日期。
蕭海只失魂落魄地離開花園客廳,一頭倒在房中大生悶氣。原以爲自己佳期不遠,誰料想一着棋錯輸了全局。他恨蕭思溫、韓德讓奪走了他心上的燕燕,又不甘心就這樣失去。蕭海只翻個身,瞥見了牀頭那軸畫。這是燕燕閨中無事,對鏡自畫的一幅肖像,工筆重彩,畫得眉目傳神,呼之慾出。數月前,蕭海只死皮涎臉強拿來,懸掛於牀頭,每天都要出神地看上幾遍。如今面對美人圖,越看越覺心中不是滋味,越不甘罷休。看着看着猛然想起漢代昭君和番,毛延壽做畫之故事,不覺觸動靈機,報復之念頓生。心中說韓德讓呀韓德讓,你莫高興得太早,看我叫你死無葬身之地!他摘下畫軸卷好,藏於袖中溜出臥室。剛到大門,冤家路窄,偏偏蕭思溫拜訪朝臣歸來。見蕭海只有意躲閃,頓生疑心:“你神色慌張欲去做甚?”
蕭海只恭立回答:“有朋友相約。”
蕭思溫對這個養子已不抱希望:“你要自重些,不許賭錢。”說罷把手一揮。
蕭海只如遇特赦,一陣風似地離開,悄悄來到了海裏家中。
二人相見,海裏不免面帶愧疚之色:“賢弟,這件事本來計議周全萬無一失,誰料偏偏被韓德讓那廝撞見。”
蕭海只異常大度毫無怨言:“仁兄爲此費心盡力,小弟只有感激而已。事出意外,誰也無可奈何。”
海裏頗有賠禮之意:“待愚兄爲你整備酒宴,且休心煩,痛飲一番,你我慢慢合計,再做計較。”
“不必了,弟已想好一計。”蕭海只將燕燕畫像展開,“煩兄尋空將這軸美人圖呈與當今萬歲。”
海裏不解:“這是何意?”
“我要叫他們彼此結怨,互相猜忌,甚至動殺機,全都不得安生。”
“就憑這美人圖?”海裏仍是不得要領。
蕭海只遂將詭計相告,咬牙切齒講了意圖。海裏聽後讚不絕口,連說:“好計,好計!這樣一來,非亂成一鍋粥不可。”
“唯其如此,方消我心頭之恨。”
海裏身爲護衛太保,經常在皇帝身邊。第二天瞅準機會,見景宗身邊無人,忙將美人圖呈上。
景宗問:“此爲何物?”
海裏回奏:“萬歲忘了一個不該忘的人。”
“何人?”
“您打開一看便知。”
景宗展開美人圖,立刻眼前爲之一亮,他驚歎連聲:“這該不是月宮嫦娥,瑤池仙女,南海觀音,九天玄女!”
“此女乃我朝大臣千金。”海裏又有意引逗,“萬歲真就認不出了?”
景宗不由細看,越看越覺眼熟:“怎麼一時想她不起。”
“萬歲,她是蕭思溫大人三女燕燕哪。”海裏有意挑起景宗情yu,“依爲臣看,後宮嬪妃與之相比,全都黯然失色呀。”
“原來是燕燕芳容。”景宗不免想起即位前夕,在蕭家大帳與之相見的情景。那時,燕燕戎裝打扮,英俠之氣就令他心下豔羨。只因皇位未定,當時那好色之念只能壓下。登基之後又忙於鞏固地位,也顧不上在女人身上多耗時間。如今大局已定,天下昇平,可以也應該充實後宮了。他暗恨自己,這樣一個美人,怎麼竟給忘記了。如今見這紅妝麗影,果然色壓羣芳。又聽說乃燕燕自畫,愈發愛慕不已。
海裏察顏觀色,已知景宗動心:“如此絕色,實爲萬歲所生,何不降旨納入宮中。”
景宗巴不得燕燕就到身邊,可又略有遲疑:“但不知她是否已許配人家?”
“萬歲何必拘此百姓常禮。”海裏決心把事促成,“昔日中原大唐皇帝玄宗李隆基,見其侄媳壽王妃楊玉環絕色,還不是照樣選入宮中爲貴妃。萬歲天下之主,天下美女自然應爲萬歲所有。”
景宗聽得入耳,點頭稱是。當下親書一道聖旨,差內監刻不容緩送到蕭思溫府中。
蕭思溫跪聽宣讀聖旨,當聽到“選定蕭燕燕爲妃,三日後入宮”時,着實大喫一驚,不知所措。送走內監。他手捧聖旨好不爲難。心中說萬歲呀萬歲,你選妃看中燕燕,爲什麼不早幾天。如今剛剛許配了韓家,這該如何是好。若不應,便有抗旨之罪;若應允,業已許婚又怎能退婚。
蕭海只聞風來到,心中幸災樂禍,表面裝做不知:“父親,萬歲降旨所爲何事?”
蕭思溫正心緒不寧,此刻看見蕭海只更加心煩,白他一眼也不答話徑自出門,直奔燕燕繡樓。
近日,燕燕爲終身如意沉浸在喜悅中。見父親到來,含笑迎入,親手打座上茶,及見父親眉生愁結,便試探着問:“父親爲何不快,莫非朝中有不遂心願之事?”
蕭思溫一向認爲燕燕有男子胸懷,凡事深有見地。朝中政事遇有委決不下時,也常與女兒商議。此事他相信燕燕會拿出好主張,就將聖旨遞過去:“兒且看來。”
燕燕看罷,倒也喫了一驚。但她卻很鎮靜,默默思索片刻後發問:“父親可曾想過,萬歲爲何突然想起選兒爲妃?”
蕭思溫感到問得有理:“確實突然,此前並無一絲跡象。”
“父親再想想,此事爲何不早不晚偏偏發生在與韓家訂親之後?”
蕭思溫似有所悟:“兒莫非懷疑兄長蕭海只?”
“父親,女兒被歹徒劫走那日早晨,侍女鳴蟬說,曾發覺有人趁機佔她便宜。”
“有這種事?這還了得!”蕭思溫想起那天詢問鳴蟬時,她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情景:“鳴蟬,這人是誰?”
“他……”鳴蟬不敢直言。
燕燕代答:“鳴蟬當時似醒非醒,恍惚記得這個人是……”她突然緘口不語了,原來蕭海只不請自到。
蕭思溫繃着面孔問:“你來做甚?”
“兒獲悉燕妹要奉旨入宮,萬分歡喜,特來祝賀!”
“依兄長之見,這是好事了?”
“三妹芳名上達帝聰,實我蕭家福分。”蕭海只注意觀察蕭思溫,“燕妹才略膽識過人,入宮後定可貌壓羣芳,將來不愁正位中宮。到那時父親便貴爲太師,可永葆榮華富貴,蕭氏九族都可大沐皇恩,豈非求之不得天大喜事。”
蕭思溫聽了感到這番話入耳,不覺微微點頭:“倒也有理。”
燕燕卻是大爲不悅:“兄長,難道我蕭家要靠女色取悅當今嗎?”
“三妹此言差矣,萬歲降旨選你,非我家主動獻美。”蕭海只又說,“從古至今,君叫臣死臣不敢不死,何況選女入宮,這是別人做夢都巴結不到的好事。父親三思,千萬不要錯打主意。”
蕭恩溫原本早有送女入宮之心,如今自然傾向蕭海只的觀點:“燕燕我兒,抗旨不遵,便是欺君之罪呀。”
“父親,兒實難從命。”
蕭海只見狀又加一句:“天威難測,燕妹千萬莫禍及全族呀。”
“父親已將我許配韓德讓,終身大事豈是兒戲。”燕燕不滿地瞪一眼蕭海只,又轉向父親說,“我們不能出爾反爾背信棄義呀。”
蕭思溫無言以對,不知該如何回答。
蕭海只又出主意:“我看此事只有把韓德讓請來,如實相告,講明難處和利害關係,由他自作定奪。”
蕭思溫正苦無良策,竟然同意,並派蕭海只過府立請。韓德讓更衣出門,路上幾次詢問何事這樣急,蕭海只守口如瓶,不肯預先告知。他心中暗暗得意,料想燕燕必寧死不從,韓德讓又年輕氣盛血氣方剛,豈肯答應業已訂婚且又千嬌百媚的妻子他適?定與蕭思溫反目。燕燕萬般無奈,就可能自殺以死相報,韓德讓一氣之下就可能興兵反叛。這樣,蕭思溫就難免死罪。只有這樣,方消自己心頭之恨!蕭海只心懷鬼胎領韓德讓步入蕭家客廳,蕭思溫正焦急地等候。
韓德讓近前施禮:“小婿拜見泰山大人。”
蕭思溫趕緊扶住:“韓將軍免禮,快快請坐。”
韓德讓不覺一怔,嶽父對自己的稱呼爲何變了?不叫賢婿而稱將軍,心頭頓起疑團:“嶽父大人呼喚小婿,必定有事吩咐?”
蕭思溫不好直說:“將軍看過聖旨,便知分曉。”
韓德讓接過聖旨看後,立刻明白了一切。雖覺突然,但仍神色不變:“嶽父大人尊意如何?”
“請將軍過府,就是想聽你的高見。”蕭思溫把球又踢回去。
從蕭思溫改變稱呼上推測,韓德讓已知蕭思溫的心思,便毫不含胡地答道:“君命難違,看來只有遵旨了。”
蕭思溫暗暗鬆口氣,心中說謝天謝地。可是未等他開口,燕燕從後堂衝出,怒斥韓德讓:“你枉爲男子漢、大丈夫,竟容忍別人奪妻,如此懦弱還有何顏活於人世!”
韓德讓離座站起:“小姐罵得有理,在下也深感內疚,只是……”
“只是什麼!”燕燕搶過話來,“你難道不知我的心?”
蕭海只決心挑起事端,嘆口氣說:“也難怪三妹心寒,韓將軍手拍胸膛想一想,三妹對你可是一往情深,一片癡心哪!雖說進皇宮伴君王爲貴妃可以享盡人間富貴,可誰人不知當今萬歲從小患有風疾。況且宮中諸多後妃,誰能保三妹不會失寵,她這青春妙齡天姿國色,豈不付與東風流水。怎如與將軍結合,少年夫妻你恩我愛朝夕相伴如膠似漆白頭偕老……”
蕭思溫越聽越不對味,忙打斷他的話:“你說這些,意欲何爲?”
“我想說出三妹的心裏話。”
再看燕燕,已是杏眼含淚,喉中哽咽,強忍悲聲。
蕭思溫發覺蕭海只裏挑外撥,唯恐壞事,便叫走他:“你出來一下。”
到了門外,蕭海只問:“去何處?”
蕭思溫揪住他一隻耳朵:“我要你滾開,容他二人自己商議。”不由分說,將他扯走了。
屋內,韓德讓見無人在場,急忙表白:“小姐論文才,論武藝,論相貌,都堪稱遼國第一。在下渴求小姐,如大旱之望雲霓。更蒙小姐主動贈詩,實乃不勝感激!”
“可你卻忍心說出絕情話。”
“我怎忍割捨小姐,可萬歲已然降旨,實在是萬不得已呀!”
燕燕心情穩定下來,不再發火了,因爲她明白了韓德讓的心。
“小姐,我們如若抗旨,萬歲對令尊對家父都必然心生疑忌。君若疑臣,爲臣者十有八九都難免一死,你我亦都性命難保。”
燕燕嘆口氣:“這事我也反覆權衡利弊,個人生死尚不足慮,關鍵是萬歲初立根基未穩,有多少親王大臣在窺測時機,倘因此你我二家失勢,就是貶出上京,也必然有人趁機謀反,天下又將大亂。我們又怎忍心叫百姓遭兵禍,生靈受塗炭?”
“還是小姐想得遠。”韓德讓幾乎是聲淚俱下了,“爲國家計,爲百姓計,爲自身計,我們只有忍痛分離。”。
“天意如此,我們今生無緣,但求來世。”燕燕摘下耳環遞過去,“願它與君永相伴。”
韓德讓撫視良久,收起耳環解下劍佩:“小姐,睹物思人,願以此爲念。”
燕燕接劍佩,兩人的手碰在一起,止不住四目相對,互相久久注視。燕燕只覺感情的波瀾在心頭奔湧,她身子一軟,倒在韓德讓懷抱。
韓德讓一時不知所措,摟着燕燕柔若無骨的嬌軀,連聲呼喚:“小姐,你怎麼了?”
燕燕心中很清醒,但她不願睜開眼睛。她希望時光靜止,周圍一切都不存在,自己可以一直依偎在心上人寬厚溫暖的胸膛。“啪噠”,一顆豆粒大的淚滴,砸在她翹起的鼻樑上。燕燕睜開杏眼,伸出纖纖玉手,拭去韓德讓腮邊的淚珠。心頭鼓起勇氣,有幾分撒嬌地說:“我們做一次夫妻吧!哪怕只一次,便死也無憾了。”
韓德讓急忙捂住她的嘴:“這如何使得,聖旨一下,你便是國母之身,如果越軌,就有欺君之罪,萬萬使不得。”
門外傳來腳步聲,二人只得分開。
蕭思溫緩緩踱入,先看看他倆神色問:“談得如何?”
燕燕無力地說:“有什麼辦法,命中註定。”
蕭思溫這才放心了:“我兒與韓將軍都是聰明人,你們只當當初未曾訂親議婚吧。”
蕭海只所期待的軒然大波並未出現,他沒想到,自己精心製造的矛盾,竟這樣輕易化解。越想越惱,實在難以甘心,又絞盡腦汁醞釀新的陰謀。(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