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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杜賄懲女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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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臨潢府承天門裏南街,緊挨大內的貝聖尼寺與綾錦院中間,有一座規模壯闊氣勢恢宏的府邸,這就是行宮都部署女裏的住處。如今這裏成了文武百官以至外邦屬國關注的熱點、焦點。

蕭思溫在世時,凡朝中大事都是身爲國丈的魏王參與謀斷。蕭思溫被刺猝死,北院樞密使一職出現空缺,因女裏旦夕守護在帝後身邊,帝、後二人便時常與之商議國事。尤其是景宗,對女裏幾近言聽計從的程度。景宗認爲,女裏爲人忠直,對上心胸洞開,所論從無一己之私。燕燕難免也有同感,一時間女裏深得帝後信任。

女裏獲寵,百官當然不會視而不見。於是那些精於鑽營者,便爭相踏破女裏宅邸的門檻。這些人以黃金、寶馬、美女進獻,諂媚討好於女裏之前,無一不是爲了官職升遷。小官想升中官,中官又欲晉升大官。而大官們的眼睛,又都盯上了北院樞密使這個一人之下百官之上的肥缺。這種心理狀態是平民百姓不能理解的,也是當事者自己不能擺脫的。但是大官們忽略了這一點,女裏也並不滿足於現狀,他也在覬覦北院樞密使這一要職。

宋代範仲淹在《岳陽樓記》中有一句名言——“不以物喜”。大凡是人都很難做到這一點,而女裏對財物的聚斂,則達到了不擇手段的貪婪程度。對於百官的供奉,他都照收不誤,並慷慨許願,然後他再從山積的賄禮中,精選出上品孝敬景宗,爲自己登上北院樞密使的高位鋪平道路。然而他哪裏知道,齊王就是抓住他這致命弱點,要把他置於死地。

這天傍晚,齊王在密室天機堂內煞費心機地爲女裏挑選賄禮。一件件珍稀物品,全是耗費心血得來,捨出去確實心疼肝裂。但政治目的高於一切,俗話說豁不出孩子套不住狼,如今也就只有忍痛割愛了。齊王逐樣揀出來,並親筆書寫在火紅禮單上,計有:紫青貂鼠翻披一件,塗金銀龍鳳鞍勒一具,黃樺皮纏楮皮弓一張,紅錦袋皁鵰翎羱角胞頭箭十支,合線摟機綾十匹,密漬山果十束欞,法漬法蛐酒二十壺,青、白鹽各十碗,魚、鹿臘各一箱……齊王審視一時,感到還不夠勁,又加上生金百兩,北珠百顆。齊王對此舉異常看重,他認爲這是實現政治目的的極爲關鍵的一步,決意要挑選個精細人去辦。想來想去,就想到了貼身侍衛阿鉢頭上。此刻,阿鉢就在天機堂門外守候,齊王要召他面授機宜。

齊王推開密室門,一眼望見王妃素素正與阿鉢撕擄在一處。他怒喝一聲:“住手!這成何體統?”

齊妃與阿鉢撒手分開,阿鉢搶先說:“啓稟王爺,王妃定要闖入密室見你,小人好不容易擋住。”

齊妃之氣仍未消:“王爺,自萬歲賜婚,時已數日,休說同牀共寢,你從不與我照面,我形同身在冷宮。今天你要說個明白,究竟安的什麼心?”

齊王冷笑幾聲:“蕭燕燕嫁你就沒安好心,你也就別指望我有好心!”他也不管素素如何哭鬧,讓服侍的兩個女奴硬是把素素拖回房中去了。

阿鉢目睹二番婆像拖死狗一樣,把嬌花嫩柳般柔弱的齊妃生拉硬拽,心下有些不忍,不覺輕輕嘆息出聲。

“怎麼,你心疼了?”齊王雙眼立瞪起來。

阿鉢極善隨機應變:“王爺,她不與您一心,理當如此相待。她不識時務,豈不可悲可嘆。”

“嗯。”齊王對這回答還算滿意,臉色又開了晴,“阿鉢,我要你辦理一件大事。”他用手往屋地上一指。

阿鉢立刻明白了:“送禮,不知道與王爺哪位至交密友?”

“不,是送與仇敵女裏。”

阿鉢怔了一會兒,突然反應過來:“不,不!小人不敢去。”

“怎麼!你敢違抗王命?”齊王臉色沉下來。

“王爺,您饒了小人吧。”阿鉢撲通跪倒,“向女裏送禮,分明是行賄,皇後早已詔示全國,凡受賄者必砍頭,行賄者必刺配,抬運賄物的下人也要受斷腿之刑,小人實實不敢去呀!”

齊王冷笑一聲:“來人!”

二親兵應聲走上:“王爺有何吩咐?”

“將阿鉢拖下去,斷其雙足。”

親兵領命,不由分說拖起阿鉢就走。阿鉢連聲哀告呼救:“王爺饒恕,小人願去。”

“推回來。”

阿鉢二番在齊王面前跪倒,齊王揮手令二親兵退下後,變換了溫和的語調說:“你好不識抬舉!本王是把你作爲心腹看待才委此重任的。再說,此乃暗中行動,更無外人知曉,你又怕者何來。快快起身去女裏府,速去速回,辦好了有賞。若壞了我的事,小心你喫飯的傢什!”

阿鉢依然猶豫:“王爺,皇後早有嚴令,女裏並非不知,倘若他拒收呢?”

齊王不耐煩了:“女裏貪得無厭,送到脣邊的肥肉焉能不喫!本王料定他必吞釣餌。你休再疑慮,速去辦來,我立等回話。”

阿鉢不敢再多說,將禮物裝好兩個馱子,架到馬上牽起來就走。

“慢。”齊王喊住他,“馱禮物換上我的‘黑雲獸’。”

阿鉢不解:“王爺,這又何必呢,又不是上陣打仗,換您的戰馬何來?”

“你曉得什麼!連同禮物帶黑雲獸一起送給女裏。”

阿鉢越發不解:“王爺,這黑雲獸乃西夏貢來寶馬,您騎乘得心應手,是萬萬不能送人的。”

“休再多言,叫你送你就送。”齊王不耐煩地一揮手。

阿鉢也就不言語了,換上黑雲獸,牽起來出了王府大門。

齊王府坐落在皇城拱辰門裏北街,阿鉢牽馬經鹽鐵司繞過大內,進南街直奔女裏府。他遠遠望見,女裏府門前有兩人正交頭接耳說些什麼。大概是聽到了腳步聲,兩人匆匆分開,一人站在臺階上觀望,另一人以袍袖掩面,從阿鉢身邊快步走過。他們這鬼鬼祟祟的樣子,使阿鉢大生疑竇,不覺又轉身仔細看了幾眼,感到這人似乎是寧王府的管家。心中越發費解,寧王與女裏亦勢不兩立,該府管家到此做甚呢?思索間他見府門要關,便緊走幾步搶上臺階趨前施禮:“請稍等。”

適才臺階上這位一腳已邁入門檻,聞聲只得又拔腳回來,轉身審視地打量着阿鉢問:“何事?”

“請問您可是門官老爺?”

“不錯。”門子口氣頗爲傲慢。

阿鉢再施一禮:“小人受齊王差遣,要面見將軍有薄禮呈獻。”

“啊,果然來了。”門子不覺脫口而出。

“怎麼,老爺事先知道?”阿鉢大爲驚愕。

“不,不!”門子趕緊否認,並格外熱情地將阿鉢延至客廳,立即就去通報。不過一杯茶工夫,女裏就來相見了。

因爲送禮者甚多,十有七八都由府中總管收受,女裏極少出面。聽說這份是齊王府來的,女裏難以放心,才親自接待以明虛實。他進來就直言發問:“我與齊王從無交往,且又政見不同,因擁立當今,深受齊王忌恨。今日登門送禮,這不太突然嗎?”

阿鉢心說果然被齊王料到了,遂按齊王教好的話答覆:“將軍,我家王爺說冤家宜解不宜結,願主動修好,以釋前嫌。”

女裏雖是武夫,心並不粗,他灼灼目光看着阿鉢:“堂堂王爺向臣下服軟,這未免不合邏輯。”

“有道是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頭。將軍權傾朝野,齊王只能求和。況且近來蒙皇後孃娘賜婚,彼此本是一家,若攜手合作,豈非共存共榮。若依舊對立,只能兩敗俱傷。既和好總得有一方主動吧。”

女裏相信了,因爲他知道皇後嫁姐之事。他也就客氣幾句:“看來還是齊王豁達,彼此修好,誠乃社稷之福。”

阿鉢往客廳門口一指:“這份薄禮,請將軍過目。”

女裏故意推拒:“這可使不得,皇後方下禁令,怎敢違犯!”

“將軍與齊王皆朝廷棟樑,彼此禮尚往來,並非有求對方,自然不在賄賂之列。況且將軍若給頂回,齊王臉面何存?再說也難以證明和好誠意。”

“如此說,我就愧受了。”女裏心中說,不收白不收,我也不怕你虛情假意,如今只有收送雙方,收下後我就死不認帳,哪怕你再耍什麼花樣。

阿鉢將禮物逐樣揀出來,女裏沒想到禮物如此貴重豐厚,大宋國向本朝的復禮也不過如此。禁不住臉上笑開花。口中連聲說:“無功受祿,寢食不安呀。”

“請將軍屈尊到門外一觀。”阿鉢又說。

女裏心中納悶,跟阿鉢步出廳門,階下一匹寶馬,立刻吸引了他的注意力。燈光映照,這匹馬高有八尺長有丈二,從頭到蹄無一絲雜毛,通體烏黑閃亮,頸部長鬃捲曲,夜風拂過,猶如烏雲滾動,禁不住嘖嘆出聲:“好一匹驃悍的寶馬!”

“將軍好眼力。”阿鉢心中暗喜,看來是不辱使命了,“這是當世有名的良驥黑雲獸,曾爲西夏王騎乘的。”

“齊王真是好福氣呀!”

“將軍,王爺說這黑雲獸也是禮物,送給您的。”

“當真?”女裏確感喜出望外。

“小人怎敢說謊。”

“受之有愧呀。”女裏眼中閃射出欣喜的光芒,他走上前用手輕撫黑雲獸的鬃毛,手感猶如錦緞那樣滑爽。英雄愛寶劍,騎手愛駿馬,女裏是馬上將軍,對這黑雲獸自然鍾愛至極。

“王爺祝願將軍乘坐黑雲獸再建蓋世奇功。”

女裏撫在馬背上的手突然靜止不動了,這寶馬價值連城,齊王爲何忍痛割愛?這馬與其他禮物不同,無處藏瞞不住,若被皇後知曉那還了得。女裏想到此,好不後怕,出了一身冷汗,用手一推:“使不得,這黑雲獸我不能要!”

倒叫阿鉢驚愕:“將軍怎麼突然變卦了?”。

“啊,”女裏穩定一下情緒,“黑雲獸乃齊王寵物,君子不奪人之所愛。”

“將軍,王爺說他平昔很少騎乘,而將軍整日不離戰馬,正好讓寶馬不失風采……”

“你不要說了,我斷斷不受。”女裏將馬繮塞在阿鉢手,“請上覆齊王,轉達我的謝意。”

“將軍……”阿鉢還欲挽回。

但是,女裏堅辭不讓,不容分說把阿鉢請出了大門。隨即,府門“哐”一聲關死了。

阿鉢並未死心,回身緊叩大門:“將軍,我還有話說……”

門子隔院門拋過來幾句話:“將軍已經回房休息,請快離開吧。”

黑雲獸未送出去,阿鉢心神不安地回到王府。齊王正等得心急,一見阿鉢,就迫不及待發問:“事情辦得如何?”

“王爺,小人……該死……”阿鉢吞吞吐吐,不敢直言。

齊王上前揪住阿鉢頭髮:“怎麼!你給弄砸了?”

“王爺,女裏只把禮物收下,那黑雲獸他無論如何不肯要。”

“媽的,有屁不早放,讓本王一場虛驚。”齊王鬆開手。

阿鉢又跌坐在地:“王爺,開恩饒恕小人吧。”

“滾起來。”齊王並未動怒,“我料定女裏未必留下黑雲獸,不過這厚禮他全數收下,就難免要身首異處。”

阿鉢暗自慶幸未受懲罰:“王爺,小人告辭了。”

“今晚送禮之事,算你功過相抵。你仍去與我嚴密看守蕭素素那個賤婢,不許她離開房門一步,否則唯你是問!”

“小人一定克盡職守。”阿鉢躬身退下,心事重重去往軟禁素素的宮室。

一盞孤燈,映照着形單影隻的蕭素素,夜空中浮雲半掩殘月,紗窗上風搖樹影,分明如置身牢獄,使她倍覺淒涼。蕭素素心中暗恨三妹燕燕,太不該把自己送入虎口推落火坑。想通個信息讓三妹解救或逃離這人間地獄嗎?根本沒有可能。門外,兩個如狼似虎的女看守,凶神惡煞般寸步不離。她難以預料,等待自己的會是什麼命運。

阿鉢來了,替換了兩個女看守,使蕭素素心中又燃起一線希望之光。通過接觸,她感到阿鉢對己流露出同情。思忖一下便主動上前搭話:“阿鉢,你本該天色一黑就來當值,爲何遲遲纔到?”

“啊,王妃,是王爺差小人辦一件事情。”

素素注意觀察片刻:“我看你好像有什麼心事,莫不是王爺他責打了你?”

“沒有,王妃休要亂說,若被王爺聽見會治罪的。”

素素決心弄個明白:“阿鉢,何必自欺欺人呢?你我現在堪稱同病相憐,你孤身一人雙親早逝,我被囚在此與世隔絕,可算是斷腸人對斷腸人,有委屈說與我也痛快痛快,何必憋在心裏愁眉苦臉呢。”

“王妃,真的沒有心事,你不要問了。”

“我看得出,你在說假話。”

“咳!你就別問了。”阿鉢嘆氣連聲,“如今你是泥菩薩過江自身尚且難保,我便說出來你又能如何!”

“阿鉢,你不要忘記,我總還是當今皇後親姊,諒他齊王也不敢將我怎樣。那麼,關鍵時刻我說一句話,在皇後那裏還是管用的。”

這番話使阿鉢動心了,對呀,若是給女裏行賄事露,王妃說情,自己肯定可免遭刑罰。想到此他雙膝跪倒:“王妃救小人一命。”

“不要如此,有話且起來說。”

“王妃,不是小人敢對抗皇後嚴禁行賄的懿旨,是齊王逼迫小人去的。”阿鉢遂把送禮女裏府的過程講述一遍。

素素聽罷,立刻感到這是個陰謀。畢竟姐妹連心,此刻,她把對燕燕的恨全都忘卻了,而代之以對妹妹的擔憂。她深慮妹妹盛怒之下斬了女裏,就將自殘膀臂,使齊王坐收漁人之利。越想越急,她迫切感到應立即將內情告知三妹,以免燕燕中了齊王借刀殺人之計。拿定主意後她對阿鉢說:“這情況非常重要,你快放我出去,進宮去見皇後說明。”

“放你出去?”

“對呀,”素素當然不會直說,“我向皇後奏明原由,方可保你無事呀。”

阿鉢取鑰匙開鎖,可是中途又縮回手來:“不!不行呀,這若被王爺知曉,還焉有我的命在。”

素素心急火燎:“你我一起逃進皇宮,齊王就無可奈何了。”

“不,王府門禁森嚴,逃不出便招來殺身之禍。”

“咳!若不奏明皇後,你不怕行賄事發受牽連嗎?”

“到時候王妃講情不遲,現在我實實不敢冒險。”

“你呀!”素素急得跺腳,但亦無法說服阿鉢。

次日,是個絕好的天氣。以秋波池爲核心的皇家御苑,在明豔的陽光下分外婀娜多姿。秋波池是仿宋宮太液池而建,畫棟環繞,垂柳掩映,景宗甚喜這裏的湖光山色,閒暇時間大多在此消磨。此刻,他與蕭燕燕置身湖畔凌濤閣的最頂層,把酒臨風,極目遠眺,頓覺氣爽神清。幾天來因病痛而生的煩躁,似乎都被微風吹散。他無限欣喜地說:“朕之江山,真乃如詩如畫也。”

“聖上更當珍重龍體,長壽永年,方不辜負這錦繡河山。”燕燕倩笑盈盈依偎在景宗身邊。

景宗搭臂攬住她的香肩,那柔軟的軀體給予景宗說不出的快感:“愛妃,只有你體諒朕的苦衷,代朕臨朝,使朕少喫許多辛苦。”

“爲萬歲分憂,乃妾妃份內之事。”燕燕故意以退爲進,“只是國事繁雜,妾妃才智有限,難免有不合聖意之處。”

“愛妃不必過謙,自你臨朝,政務日新,百官交口稱讚,從此朕可安心偷懶矣。”景宗把她摟得更緊些,“朝中大事,你只管處置,朕無不可意。”

燕燕踮起雙足,在景宗近於蒼白的脣上輕吻一下,印上一點微紅:“萬歲,妾妃要去上朝了,待散朝後再來陪侍聖駕。”

景宗有些不捨:“自古以來,不論中原還是外邦,俱皆每日早朝一次,愛妃偏又加一晚朝,這未免太勞累了。”

“萬歲,邊境不寧,朝中不靖,一日兩朝可使緊要政務及時處理,免致延誤。”燕燕鬆開景宗緊挽的手,“你我年輕,自當勵精圖治,使後世萬代青史,稱萬歲是有爲堯舜之君。”

“這,愛妃太辛苦了。”景宗心底湧起感激之情。他不認爲燕燕在奪取權力,而認爲是代他分憂。

燕燕走出幾步,又回眸一笑,才快步踏下扶梯。剛至拐角,與一匆匆邁上的人險些撞個滿懷。

“娘娘何故如此匆忙?”上樓人是女裏。若換別的大臣,早該向燕燕俯首請罪了。可女裏自恃有功又寵幸日盛,所以一向在帝後面前十分隨便。

燕燕對此倒不計較:“原來是你,我去上朝,正好你去陪伴聖駕。”

“萬歲有我服侍,娘娘只管放心。”女裏側身讓路。

燕燕步下兩級樓梯,又回頭呼喚:“女裏。”

女裏止步:“娘娘有何吩咐?”

“禁賄詔頒示全國之後,百官萬民無不爲之矚目。能否令出必行,關係到朝廷信譽。我要你注意收集情況,近日可曾聽到百官中有受賄行賄者?”

女裏不自然地一笑:“娘娘已懲戒了兩個大臣,首級在午門號令示衆,天威赫赫,誰還能捋虎鬚,頂風上。”

“非也。賄賂乃痼疾沉痾,決難一朝一夕便得根治。你乃股肱近臣,仍需明察暗訪,若有蛛絲螞跡,速來奏明。”

“爲臣遵旨,決不敢疏忽。”女裏心虛,聲音不夠響亮。

燕燕來到金殿,北南大臣剛剛分班列好。接受朝拜之後,燕燕照例垂詢:“衆卿有何本章呈奏?”

持本待奏的北南大臣未及出班,一個服飾華貴的女子已闖上殿來:“娘娘千歲,臣妾有本啓奏。”

衆大臣舉目細看,認出乃寧王只沒之妻安只,都甚覺奇怪。堂堂王妃,公然拋頭露面闖上金殿所爲何來呢?燕燕更是納悶:“安只何故不宣而至?”

寧王出班跪倒:“娘娘千歲,請恕爲臣管教不嚴之罪,容我趕她下殿。”

安只甩開寧王:“你還欲包庇罪人,休想!”

燕燕料到其中定有緣故:“安只,無論何事只管當殿奏明。”

“娘娘,齊王他公然對抗禁賄詔,於昨夜向女裏行賄!”

一語既出,全場愕然,燕燕也覺震驚。她不覺上身前傾追問:“此話當真?”

“事關親王大臣,臣妾怎敢亂說。”

燕燕慍怒的目光指向齊王:“可有此事?”

齊王出班跪倒:“臣有罪。”

一聽齊王認帳,直氣得燕燕鳳眼瞪圓。自己三令五申不惜殺一儆百禁賄,而朝廷重臣依然我行我素,這怎不令她氣惱交加!她重重將龍案一拍:“傳宣官,去秋波池召女裏即刻來見!”

傳宣官不敢怠慢,如飛來到秋波池,見女裏侍立景宗身邊,景宗手中掛着一串百珠鏈正對日賞玩。這串百珠鏈乃宋朝國寶,是女裏從齊王賄禮中選出孝敬給皇帝的。它的奇特珍貴之處在於,映着陽光,一百顆珍珠會閃爍出各自不同的瑰麗光彩,千姿百態變幻無窮。景宗越看越喜,越看越愛。不住連聲誇讚:“這百珠鏈令朕愛不釋手,賢卿耿耿忠心可嘉!”

傳宣官小心翼翼上前來:“啓稟萬歲,娘娘千歲召女裏大人即刻上殿。”

“朕這裏需要他陪伴,你回覆皇後,不必去了。”

“這。”傳宣官頓了一下說,“萬歲,娘娘正在火頭上,小人不敢這樣回去。”

“皇後爲何發火?”景宗問。

傳宣官沉吟片刻:“還不是爲國家大事。”

女裏並不在意:“萬歲,想必娘娘有事委決不下,爲臣去去就來。”

“好,你快去快回。”景宗已離不開這個極善討好他的女裏。

女裏隨傳宣官來到金殿,發覺氣氛與往日大不一樣,皇後對他失去了往日的笑容,百官戰戰兢兢低頭肅立,齊王與寧王妃分別跪在兩旁。未容他細想,燕燕已怒喝一聲:“女裏,你知罪嗎!”

女裏尚在懵懂之中:“臣不明白。”

安只搶話插嘴說:“你收受齊王賄賂,犯了死罪,還裝什麼糊塗。”

女裏不覺一怔。

燕燕怒拍龍案:“還不從實招來!”

“哈哈哈哈!”女裏突然放聲笑起來。

“放肆!”燕燕用手一指。

女裏收住笑:“娘娘諒情,我是笑安只與齊王,竟然串通一氣誣陷於我,他們這卑劣伎倆漏洞百出,聰明人決不會相信。”女裏明白,燕燕執法如山,而受賄就是砍頭之罪,所以他決意不認帳。

齊王目的是要置女裏於死地,這時便開口了:“將軍,事已敗露,抵賴亦無用,快向娘娘認錯,以期求得寬恕吧。”

“笑話!”女裏攻勢轉向齊王,“王爺,你血口噴人也是枉費心機。”

此時,燕燕未免疑信參半:“女裏,你口口聲聲說齊王、安只合夥加害於你,試問這動機是什麼?”

“這不明擺着!我輔佐萬歲登基,是他們的死對頭,自然必欲除之而後快。”

“咳!”齊王故意嘆氣,“無故攀咬你又於我何益?須知我這行賄者也要重責八十廷杖呀。”

“是呀,這又當做何解釋?”燕燕問。

“他這是苦肉計,八十刑杖換我一條命當然值得。”女裏決心以攻爲守,“啓奏娘娘,說我收受齊王之賄,安只如何得知?莫非她親眼所見不成?”

豈料安只早有成竹在胸,她微微冷笑:“娘娘,我有人證。”

“傳證人上殿。”

很快,證人被帶上殿來。女裏一看就傻眼了,原來證人就是他家看守府門的門子。這個門子與寧王府管家爲姑表兄弟,昨夜管家先去與門子說好,門子答應上殿做證,事後賞黃金50兩,再讓門子轉到寧王府換一美差。門子自然不給女裏隱諱,而是將昨夜送禮過程一一說出。

燕燕冷眼怒視女裏:“你還有何話說?”

女裏決心賴帳到底:“娘娘明鑑,他們是重金買通我的門子,合謀陷害呀。”

“人證俱全,你還敢狡辯,着實可惡。護衛太保,與我拿下。”

不管女裏如何叫屈,他還是被上了綁繩。但他依然高聲爭辯:“沒有物證,我死也不服!”

豈料門子立刻啓奏:“稟娘娘千歲,齊王的賄禮尚在女裏臥室之中,未及收藏,保證一搜就有。”

燕燕立刻派人去女裏府中起贓,女裏這下子蔫了,頓時啞口無言。本來收受的賄禮都有密室收藏,昨夜稍一拖懶,沒將賄禮抓緊藏好,想不到竟招致了殺身之禍。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如今後悔亦晚了。他很清楚,燕燕一向令出必行,自己犯了死罪,能否保住性命,只有寄希望於景宗皇帝了。

很快,齊王的賄禮從女裏府如數搬來堆在金殿上。燕燕此刻心潮起伏,她真不希望面前這一切都是事實,因爲女裏畢竟是擁立景宗的大功臣,而且也是維護景宗統治地位的柱石之臣,對皇帝、對自己皆忠心耿耿,一直依爲左膀右臂。可是女裏觸犯了刑律,若不按律問斬又何以服衆?燕燕的心在絞痛,她聲音一下子變得喑啞了:“女裏,人證物證俱全,你該當何罪?”

女裏低着頭:“乞娘娘念爲臣是一念之差,饒過這次。”

燕燕輕輕搖頭:“國法豈能兒戲,罪當問斬,哀家亦愛莫能助。來呀,推出去斬首示衆。”

女裏被兩名武士推起來就走,這時他真的急了:“娘娘,饒命呀!”

燕燕並不答音,只是揮手示意武士推走。未出殿門,景宗從後殿急步走上:“帶女裏轉回。”

燕燕見景宗來到,急忙起立:“不知萬歲駕臨,妾妃有失迎候,望乞恕罪。”

“朕乃不速之客,愛妃何罪之有。”景宗很是客氣。

燕燕退後兩步:“請萬歲上座。”

“朕已許愛妃臨朝,豈能再坐正位,龍椅擺在側旁即可。”

景宗畢竟是在位君主,燕燕怎會答應,堅持讓景宗正位落座,最後兩人並坐於龍案之後。

燕燕微微側身,盈盈倩笑開口:“萬歲來到金殿,定是對妾妃放心不下。”

“非也,朕是不放心女裏,不知他身犯何罪?”

“啓稟萬歲得知,女裏對抗禁賄詔公然受賄,人證物證俱全,該當問斬。”

“愛妃,受賄之事不必看得太重,這畢竟不是投敵謀叛……”

燕燕不待景宗說完,就搶過話來:“賄風不止,朝綱不正,千裏之堤,潰於蟻穴,禁賄並非小事,當初頒佈禁賄詔時萬歲是同意的。”

景宗被堵住嘴,只好另找理由:“女裏固然有罪,但他擁立有功,且又忠勇,還應將功折罪。”

“功過不能相抵,立朝須有信譽。令出不行,何以服衆?況日前已將納賄的二大臣斬首,不殺女裏,又如何向天下臣民交待?”燕燕毫不鬆口。

景宗已有些不悅:“愛妃,看在朕的面上,無論如何總要饒過女裏這一次。”

“萬歲,您這是難爲妾妃呀。”

女裏決心挑起景宗更大不滿:“萬歲別說了,我有一個腦袋夠她的了。您身爲一國之主,當着滿朝文武之面,這樣低聲下氣向她求情說小話,而她竟一點面子不給,叫萬歲如何在百官面前下臺。皇後未免太狂傲了,須知這江山是萬歲的,臣死不足惜,只是擔心萬歲要成爲中原大唐時的李治皇帝,名存實亡,受武則天的氣呀!”

“女裏大膽!”蕭燕燕當真被氣着了,手發抖聲發顫,“推出去,立即砍頭!”

“愛妃,你……”

“定斬不赦!”

景宗見燕燕震怒,無可奈何但又甚爲不滿地嘆了口氣:“咳!”

二武士架起女裏就走,此刻女裏如在夢境,他實在不相信這是真的。方纔還聲名顯赫的他,轉眼間就要身首異處,百感萬念齊上心頭,恨燕燕不講情面,怨景宗不敢做主,悔自己當初受賄,愁身後妻室家小……總之,女裏心亂如麻,神思恍惚。

“殺不得!”素素風風火火闖入金殿,伸開雙臂攔住武士。

阿鉢緊跟在素素身後:“是呀,不能錯斬女裏將軍。”

燕燕一怔之後,穩住心神發問:“齊王妃,你這是爲何?”

“稟娘娘千歲,女裏將軍不當殺,這是齊王精心策劃的借刀殺人計……”素素一口氣道出了經過。

景宗聽後搶先開口:“如此說來,女裏是誤中奸計了,他本無罪,而是齊王有罪。”

已經暗自慶幸計謀成功的齊王和安只等同夥,沒想到形勢急轉直下,此刻全都膽戰心驚。

原來,經過一夜勸說,阿鉢終於被素素說通,這才雙雙趕到金殿。阿鉢見寧王雙眼狠狠瞪向自己,齊王也是氣哼哼地怒視着他,心說此刻乾脆就捅到底吧。遂叩頭奏道:“娘娘,小人還有要事奏聞。齊王謀篡之心不死,與寧王、宋王、荊王早就勾結在一起,經常在天機堂密謀……”阿鉢將他們以往罪惡,全都和盤托出。

這一下,齊王等更是惶恐不安,因爲這是死罪呀。齊王急忙否認:“萬歲,娘娘,臣冤枉呀,這是家奴含血噴人。”

燕燕逼視寧王:“你呢?”

寧王出班跪倒:“娘娘明鑑,臣從未同齊王勾結,根本不曾涉足什麼天機堂。”他打定主意死不認帳。

阿鉢一聽也慌了:“娘娘,小人句句是實,不敢有半字謊言。”

燕燕如箭的目光又射向宋王:“你呢?”

宋王眼珠轉了幾轉,伏地叩頭不止:“萬歲與娘娘寬恕,臣罪該萬死……”他招認了。

齊王、寧王又恨又氣:“你!”

荊王不等燕燕發問,主動站出來:“臣也甘願領罪,阿鉢所奏屬實。”

燕燕衝齊、寧二王冷笑一聲:“你們還有何話說?”

齊、寧二王明白辯解抵賴都無用了,都啞口不語。

“謀叛便是死罪,將齊、寧二王推出斬首!”燕燕處理朝政一向果斷,當即傳旨。

“慢。”景宗加以阻攔,“愛妃,這兩位親王說殺就殺呀?”

“當殺自然要殺。”

“這,”景宗遲疑一下還是說,“都是朕的骨肉,況且只是謀反並未實施,還是網開一面吧。”

“萬歲,等他們實施了謀反,豈不一切都晚了!須知賊心不死呀。”

“愛妃,難道朕的話就一點不管用了!”景宗生氣地扭過臉。

燕燕實在爲難,放了二王必留後患,可是景宗已明顯不快,又怎好堅持到底。她想了想,委婉地說:“萬歲言重了,妾妃還不是爲了萬歲着想,免他二人死罪就是。”

景宗感到面子過得去了,口氣也就軟下來,“只要不殺他們,一切聽憑愛妃處置。”

燕燕說聲遵旨,對一幹人等重新發落:“齊、寧二王謀叛,本當斬首,萬歲天恩免死,每人廷杖八十,五風門前站木籠號令三天。安只參與詭計,杖四十號令一天。宋王、荊王本該治罪,念二人能知錯認罪,免予追究,再犯罪加三等。”

“對!”女裏站起來說,“娘娘賞罰分明,令人心悅誠服。”

“女裏,跪下。”燕燕怒喝一聲。

女裏有些茫然:“娘娘,這是何意?”

“以爲你沒事了!”燕燕當衆說道,“女裏身居要職,公然受賄,本該斬首,但畢竟是中了齊王詭計,死罪免去,活罪難饒,廷杖四十,站木籠號令一天示衆,所受贓物充公,爲受賄者戒。”

“娘娘,”女裏求饒,“這叫我臉面何存哪!”

“執行。”燕燕聲色不動。

齊王、寧王、女裏、安只被當殿按倒,立刻黑紅棒上下翻飛,在一處叫疼聲中,景宗不忍再看,以袖掩面。燕燕端然穩坐,神色威嚴。文武百官無不望而生畏。(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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