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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疑兵戰白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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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八,爲契丹國傳統的佛誕日。涿州城裏,呈現出少有的熱鬧景色。由於蕭太后與遼聖宗鑾駕駐此,涿州城的漢人,有幸欣賞到了歡慶佛誕日的盛況。

當第一縷朝霞抹亮涿州東門城樓,蕭太后親手取下罩住佛像的團龍花紋黃色錦緞,三米高的悉達太子木雕坐像,在鮮豔的朝暉下光彩照人。遼聖宗耶律隆緒按規定對佛像三拜,四名北南大臣將佛像抬起,暫停放在內城垛口,下面,萬千軍民正仰首靜觀。聖宗手擎金碗,用食指向下彈點清水,口中唸誦祝詞:紅日東出扶桑,佛祖無限金光。

甘露從天而降,萬民福樂吉祥。

母後聖體安康,契丹國運隆昌。

祝詞誦罷,由蕭太后、聖宗二人左右扶持佛像,步下城樓。臣民一起跪拜後,四大臣抬佛像在前,蕭太后、聖宗乘駝車在後,開始了全城巡行。按慣倒,要走遍所有大街小巷,經由每一戶居民門前,以示佛光普照,以示皇恩浩蕩。以往在上京,都是行城一日直到夜幕降臨,萬戶華燈齊上才告結束,這也是皇家與萬民同樂的一種方式。而今,在戰事緊張的時刻,在佔領下的宋國邊城涿州,蕭太后之所以要這樣做,目的是穩定軍心。

蕭太后剛剛登上駝車未及啓程,韓德讓匆匆來到近前,低聲報告:“太後,有十萬火急軍情。”

“你不能處理嗎?”蕭太后已安排韓德讓在州衙代她處理軍務。

“非太後親做決斷不可。”

蕭太后料到形勢嚴重,韓德讓不便細說,便囑咐聖宗繼續佛誕日的行城巡遊,她則下車與韓德讓返回了州衙。

韓德讓不等蕭太后坐定,就急切報告:“太後,懷來業已失守,楊業逼近幽州。”

蕭太后心頭如遭一擊,這形勢確夠嚴重了!如果楊業乘勝進軍,說不定兩三日就可抵達幽州城下。她一時無言。

“太後,怎麼辦?”

“你說怎麼辦?”

“依臣愚見,太後立即撤離涿州。”

“要我回幽州?”

“幽州也回不得。”韓德讓還是原來主張,“趁東路暢道,太後與萬歲撤回駝羅口,憑險據守,以待援兵。”

“照你這麼說,駝羅口以南,就全部放棄了?”

“爲太後、萬歲安全着想,也只有如此了。”

“我不情願!”

“太後,這也是沒法子的事。”韓德讓逐一分析,“耶德斜軫已證明非楊業父子對手,蔚州、涿鹿、懷來三城俱失,無險可拒,即令他全力抵抗,至多能頂四天。南面休哥大人,以太後疑兵計延遲了曹彬兩天行程,但十萬宋軍也已到達白溝,距涿州僅一日路程,可謂說到即到。西南路籌寧奉太後旨意,與米信死戰,兩勝宋軍,殲敵數千,但米信部隊仍在向前推進,也已接近白溝。顯然三路我軍都阻擋不住宋軍攻勢,太後與萬歲斷不能還困守涿州身留險地。”

“難道就無法挽回劣勢嗎?”蕭太后不肯服輸,“戰爭向來變化莫測,哪怕只有一分希望,也要百倍努力,我決不逃跑。”

韓德讓未料到太後如此置個人安危於度外,感觸復讚歎:“臣誓與太後共存亡!”

“錯了,我不要你留在身邊,要你領兵上前線。”

“太後,臣要保護你和萬歲安全。”

“韓將軍。”每當蕭太后這樣稱呼韓德讓時,都是滿含深情的。這是當年二人議婚時蕭燕燕的叫法,身爲國母是君臣名份,稱呼自然應改變。

“太後。”這一聲韓將軍勾起韓德讓多少甜蜜的回憶,“只要有我在,您和萬歲可保萬無一失。”

“韓將軍,目前戰局確實對我大遼十分不利,但並非不可挽回。派快馬傳旨耶律斜軫,不惜一切代價,堵住楊業,即便戰至一兵一卒也在所不惜。這樣,西路至少可再爭取到兩天時間。再派你領八千護駕兵馬增援休哥……”“太後,這斷然不可!”韓德讓不等蕭太后講完就搶話反對,“護駕只剩兩千人馬,我又不在,如何保證安全?”

“你聽我說完。”蕭太后講下去,“休哥軍前缺乏勇將,有你前往,宋將皆非對手。若能擋住曹彬,我還不是穩坐涿州?”

“萬一米信攻來如何是好?”

“籌寧已兩戰兩勝,我相信他能阻止米信。”蕭太后又是滿含深情地說,“韓將軍,只要我們再堅持三四天,援兵就可到達,局面就會改觀。”

“末將定不負太後所望,頂住曹彬主力。”

韓德讓走了,派往耶律斜軫的軍前欽差也走了。街上,佛誕日的巡遊仍在歡悅的氣氛中進行。蕭太后的心潮,似乎被街上傳來的鼓聲、嗩吶聲、歡笑聲攪亂,一直難以平靜。戰場上的勝負,往往決於呼吸之間,怎能保證幾條戰線都按自己預想的進行?如有一處失利,這涿州就是敵人掌中物,萬一出現這種情況該怎樣對待?她不能不認真思考這一問題了。

中午,遼聖宗疲憊地迴轉作爲行宮的州衙,見蕭太后正在庭中舞刀,上前問候說:“經年未見母後舞弄刀劍了,今天有此雅興,一定是前線有好消息傳來。”他對韓德讓把母後叫走之事,一直放不下。

“懷來州失守了。”

“這是真的?”聖宗委實一驚。

“你應該明白了,爲娘突然練刀,是準備與宋軍兵刃相見。”

“母後,形勢再險惡,也不至於您親自上陣殺敵呀。”

“太後!”韓德讓一身征塵,匆匆進入。

蕭太后大爲詫異:“你爲何去而復返?”

“軍情有變,曹彬主力已逼近涿州,距離不過三十裏。”

“耶律休哥何在?”

“不見他的隊伍。”

“這就怪了!”

“爲臣猜測,曹彬是繞道避開休哥來偷襲涿州的。”

“也只能這樣估計了。”

“太後,涿州勢必難保,您與萬歲萬分危險,快隨爲臣出城。”

蕭太后不語,沉思。

“太後!”韓德讓急躁地催促,“是爲臣與曹彬遭遇交戰,槍傷宋國大將史珪,臣又在林中廣佈疑兵,曹彬才暫停攻勢,哨探觀望,說不定隨時都會打進城來,稍一延遲,就有性命之憂。”

蕭太后已知涿州不保,固執不走只能白送性命,心中已決定撤離。只是撤往何處尚未拿定主意。

韓德讓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太後,爲今之計,只有撤到駝羅口據險待援,再圖恢復。”

“報!”傳宣官快步來到,“啓稟太後,籌寧派人送來戰報。”“快念。”

“……我軍在白溝又重創宋軍,殲敵千餘,米信怯戰,止兵河南岸裹足不前。”

“好!”蕭太后展露一絲笑容,“籌寧不負哀家所望。”

“只是這小勝於大局無補。”韓德讓不以爲然。“所論差矣,籌寧之勝,使我可以實施新的方略。”蕭太后傳旨,“全軍集合,立即撤出涿州。”

“太後,走北門赴駝羅口。”

“不,出西門與休哥合兵。”

“這,倘若曹彬大軍前後夾擊,我軍力量僅及敵軍一半,又無城無險可守,豈不只有捱打的份。”

“曹彬意在搶佔涿州,一兩天內想不起對我合圍野戰,而且憑他的爲人,怕沒有同我決戰的勇氣。這就給了我們可乘之機,我們就不愁反敗爲勝。”

遼軍退出一個時辰後,曹彬兵不血刃佔領了涿州。登上城樓,想起十幾天前因糧盡狼狽退走的情景,不禁感慨萬千。他看看崔彥進,頗爲得意地說:“副帥,若依你當初的主張,我軍還在路上爬行呢。”

“啊,是的。”崔彥進手捻短鬚,有些不自在。

劉伯勳不忘自己利益:“但願曹帥乘勝前進,直搗幽州。”

“這個自然。”曹彬以爲勝利在握,“且待潘美、楊業、田重進、米信諸路軍馬都攻上來,我數路大軍齊頭並進,定能一戰奪下幽州。”

郭守文忍不住提醒:“據末將愚見,不宜過分樂觀。”

“卻是爲何?”劉伯勳不無搶白之意,“難道順利佔領涿州是假的嗎?”

“正因爲太順利了,才叫人擔心。”郭守文坦誠相告,“曹元帥,崔副帥,我軍雖佔領涿州,但是並未殺傷遼軍一兵一卒,更莫說生擒蕭太后、活捉遼國小皇帝了。”

劉伯勳付之一笑:“遼軍兵微將寡,自然望風逃竄。不過蕭太后他們躲過了初一,跑不了十五,我軍合圍幽州,他們自然都難逃羅網。”

“蕭太后若果真是害怕了逃回幽州,是再好不過。我擔心他們是故意讓出涿州,避我鋒芒,保存實力,以便進行野戰。”

曹彬立刻想到一個嚴重問題:“你是說蕭太后又欲斷我糧道?”

“元帥明見,既然你能想到,蕭太后爲何不會想到?”

曹彬上次失敗主要是敗在缺糧上,此番自然格外重視:“郭將軍,此次並非往昔,我軍側後有米信一軍策應,糧道暢通無阻。”

“可是,據悉米信一軍仍滯留白溝以南,我軍糧道正好爲遼軍籌寧一夥控制。”

“立刻派人致函米信,請他火速率軍渡白溝北上。”曹彬感到此事刻不容緩。

郭守文提議:“派一平常信使只恐無濟於事,最好委派田斌田將軍前往。”

“殺雞何必用牛刀呢?”

“元帥,米信用兵一向以保存實力爲上,數日前涉渡白溝時,爲遼將籌寧所敗,損兵折將,餘悸尚存,只恐輕易不肯再強渡。而田將軍是其舊部,且交誼甚厚:有他遊說,或許能成。”

“分路北伐,乃萬歲欽定,米信屯兵不前,便有忤旨之罪,諒他不敢翫忽軍情。”曹彬認爲不存在問題,“爲有把握起見,可令田斌前往。”

田斌奉命走後,曹彬又對郭守文說:“郭將軍謀勇兼備,本帥欲給你一萬人馬,再辛苦一遭。”

“元帥要末將去接應留在白溝南岸的三萬兵馬?”“郭將軍不愧爲大將!”

“請元帥再加一萬人馬。”

“這卻爲何?”

“耶律休哥有五萬大軍,末將恐兵少難與匹敵。”

曹彬想想:“也好,何時動身?”

“將士們飽餐之後,即可出發。”郭守文下去點兵準備。

天色過午,郭守文挑選的兩萬守軍開出了涿州,全速向東南進發。麗日當空,春風拂面,氣候宜人,行軍速度較快。一個多時辰,就已趕出三十多裏路,照這樣走法,再有三四個時辰,就能趕到。郭守文乘坐醬紅色的火龍馬一直走在隊伍前列。行進中他發覺前面的地形有了變化,已有十幾裏路不見村莊,景況愈走愈顯得荒涼。官道東側,是一片連綿不絕望不到邊的水沼地,一叢叢蘆葦雜草,一汪汪泥潭水窪。官道西側,則是起伏不平的丘陵山崗,灌木叢生,野草漫坡。在西斜的陽光照耀下,一切都顯得懶洋洋毫無生氣。不見人蹤犬跡,不聞雞啼鳥鳴,死一般地靜,靜得叫人發悸。郭守文觀察片刻,傳令全軍停止前進。他叫過一名騎馬的小校,命他乘馬進入東側的沼澤地。小校進去沒多遠,戰馬便陷入污泥不能自拔,待把小校接應出來,戰馬已遭受滅頂之災。郭守文明白了,官道東側全是死路。他又叫過一隊士兵,約有六七十人之衆,命他們成散兵線向官道西側搜索。這隊人前進三五丈不見異常,待到六七丈遠,突然傳來尖叫聲:“有埋伏!”

與此同時,六七十名宋軍幾乎全落入遼兵之手。最高的山崗上,現出遼方一位白馬銀槍的大將,正是勇冠三軍的韓德讓。他用銀槍一指郭守文:“太後神機妙算分毫不差,果然你們就來送死!”

“韓德讓,只可惜你的埋伏落空了。”郭守文以手相招,“久聞你武藝超羣,且下來大戰三百合。”

韓德讓不敢輕視這個對手,因爲按蕭太后計劃,在此埋伏五千人馬,均配以強弓硬弩。一旦宋軍進入伏擊區,居高臨下先一通亂箭齊發,至少殺傷五分之一。不等宋軍明白過來,再一齊衝出,全線壓上,除大量殺傷宋軍外,未死傷者擠入泥沼也都是死路一條。應該說這個埋伏地點伏擊計劃都是相當高明的,不料郭守文久經戰陣,竟然識破,韓德讓實在感到遺憾。由於事先蕭太后就有旨意,作戰原則是誓不與宋軍硬碰,要保存力量以待援軍,當兵員數量超過宋軍或時機、條件有利時,再全面反擊。同時韓德讓的哨探已偵明郭守義兵力二萬之衆,就更不會把人馬拉下去以少對多了。韓德讓穩坐馬上不慌不忙,“郭將軍識破埋伏,令人欽佩。但是你卻還是不敢通過伏擊區,你也就完不成接應的使命,豈不悲哉!”

“韓德讓,你有種把隊伍拉下來咱們列開陣勢打一仗。”

“郭守文,你有種就把隊伍開過來,不然可就無法交差。”

當然,二人誰也不願瞪着眼睛上當。雙方就這樣對峙着。漸漸,紅輪西墜,暮色侵潤,涼風颯起,寒意襲來。遼方兵士難耐晚飢,都在原地啃起了乾糧,而宋軍未帶喫食,就有點抗不住飢寒。但是,曹彬堅持要郭守文在此牽制遼軍兵力,所以郭守文只得咬緊牙關硬挺。好在韓德讓只是扼守通道,並不發起進攻。夜半時分,曹彬傳來命令,要郭守文全軍撤回涿州。

韓德讓發覺宋軍退走,不明其故,正疑慮間,蒲奴裏來到,才知白溝南岸的三萬宋軍,經過激戰後已繞道北上進入涿州。

韓德讓回到耶律休哥大營,面見蕭太后說:“可惜,放過三萬宋軍。”

“不,不是放過,而是准許他們步入死路。”蕭太后胸有成竹,“而且他們過去是付出五千人死傷的代價,進涿州易,再想回宋國就難了!”

韓德讓明白了,“看來太後意在喫掉曹彬全部。”

“我相信爲期不會遠了。”蕭太后傳旨,“蒲奴裏聽令,命你帶一萬人馬,做爲籌寧後應,專打涿州城出來欲通糧道之敵,確保籌寧阻截米信。耶律休哥指揮本部四萬人馬,在涿州城四周騷擾宋軍,使其不得安寧,不敢離城北犯。若一旦有軍馬出城欲去疏通糧道,放其過去後,再與蒲奴裏前後夾擊之。”

休哥不放心地問:“太後與萬歲置身何處呢?”

“不消你們勞心,我和皇兒有韓德讓及八千人馬護駕,自可確保無事,眼下暫時退到琉璃河北,以待援軍。”蕭太后滿懷信心地說,“只要我們卡斷宋軍糧道,就等於扼住曹彬喉嚨。數日之後,我援軍到達,形勢就將發生翻天覆地變化。”

韓德讓由衷稱讚蕭太后用兵高明:“太後用兵方略令人折服,把涿州城這個包袱甩給敵人,不爭一城一地得失,在敵強我弱情況下,避免同敵人決戰,而是以保存自己爲主,一口一口消耗敵人實力。特別是卡斷糧道之舉,實有事半功倍神效。”

“得了,不要給我唱讚歌了。”蕭太后巡視一下休哥、蒲奴裏,“能否實現預想意圖,還要看二卿如何執行。”

休哥、蒲奴裏響亮地回答:“請太後放心,我們決不會有負聖望。”

蕭太后笑了,粉面像綻開了兩朵桃花,笑得那麼美,那麼甜,那麼充滿必勝的信心。

曹彬進入涿州已經兩天了。這兩天他一時也未能安枕,幾乎每隔一個時辰,就會接到遼軍攻城的報告。當他去認真對付時,攻城的敵軍又突然退走;而當他以爲是佯攻不予重視時,敵軍又加倍猛攻,幾乎突入城內。鬧得曹彬真假莫辯,虛實難分。與此同時,內部在關於是進是守問題上也出現了分歧。將領們分成兩派,各執一詞,各述其理。曹彬感到似乎都對,又似乎都不對,弄得他心煩意亂拿不定主意。

喫過晚飯,曹彬就把自己關在屋子裏,既不出去,又誰都不見。崔彥進、劉伯勳來求見,全都被拒之門外,劉知信、李繼宣等將領也都碰了釘子。這些人聚在一起,對戰局議論紛紛,中心漸漸集中到一點上:十萬大軍究竟是進是退?

衆人正爭執不下,護軍司徒來到:“元帥有令,召郭守文將軍進見。”

曹彬終於打破沉默了,大家都期待着主帥早作決策,儘快結束這種不戰不和的局面。

郭守文來到帥府,即涿州府衙,見曹彬很隨便地坐在客廳內,上前見禮說:“元帥呼喚末將,有何差遣?”

“郭將軍請坐下說話。”曹彬堅持讓郭守文坐下,並讓護兵上茶。然後很虛心地問,“對於目前戰局,衆將都有何議論,望將軍一一明告。”

郭守文見曹彬態度誠懇,也就如實述說:“衆人意見不一,大體上分爲三種。”

“請道其詳。”

“一種意見認爲,應不負皇恩以求進取,留一萬兵力守涿州,九萬大軍則應立即揮師北上,進逼幽州,造成遼軍壓力,緩解田、楊二軍阻力,儘快會師幽州城下。”

“其二呢?”

“第二種意見認爲,應據守涿州暫做觀望,全力打通糧道,確保大軍無後顧之憂再進軍北上。”

“其三呢?”

“第三種意見認爲,應立刻撤軍回到白溝以南,因爲糧道已被遼兵卡斷,若不盡早回撤,只恐一旦軍中斷糧,必重蹈上次覆轍。”

“郭將軍之見呢?”

“三種意見都有一定道理。”

“郭將軍,我一向敬重你的謀略,才特意請來求教。這三種意見你究竟傾向誰,還望明示本帥。”

“元帥如此垂詢,末將敢不直陳。”郭守文直言其見解,“第一種意見乃是上策。我們不必因循守舊,固執糧道之暢通。而應趁敵援兵未至,我軍佔有絕對優勢之機,乘勝北進。”

“那糧草如何接濟?”

“沿途村鎮皆可補充,幽州附近更可就地打糧,若與田、楊及潘元帥會師,糧草便不在話下。若一味固守此地,與遼軍爭奪糧道,遷延時日,我軍優勢便會喪失。”

“好!”曹彬如撥雲見日,一直困擾他的糧草問題迎刃而解,如今完全可以把截斷糧道的遼軍甩在腦後而不顧了,“就依將軍之見,傳令全軍,明日早飯後出發。”

夜色漸漸消散,幽燕十六州烽火連天的戰場,又迎來了一個新的黎明。宋軍浩浩蕩蕩開出了涿州城,使在城外遊擊的四萬遼軍統帥休哥手足無措。因爲蕭太后早有囑咐,不許同宋軍硬碰決戰,所以休哥不敢把隊伍拉上去阻擊。可是不阻止宋軍前進,蕭太后身邊只有八千人馬怎能與九萬宋軍抗衡。休哥不知該怎麼辦,遂飛馬加鞭疾馳六十裏,過琉璃河向蕭太后當面稟報了這一緊急情況。

蕭太后確實感到意外,曹彬在糧道不通軍糧緊張的情況下竟率兵北進,這是她始料不及的,一時也不知如何是好。

休哥建議:“太後,敵軍勢大,您和萬歲宜儘快避開。”

“讓出通道,宋軍便可直抵幽州城下,田、楊兩支敵軍聞訊受到鼓舞,再猛攻上來,幽州豈不難保?”蕭太后道,“一定要遏制宋軍北進。”

“那麼臣帶四萬大軍跑步疾進,先行搶渡琉璃河,與太後合兵阻擊。”

“來不及。”蕭太后已想過這一點,“你想,宋軍已在挺進途中,待你返回隊伍,宋軍至少已達中途,你的隊伍又怎能趕在宋軍之前呢。”

“如此說,是沒有辦法了。”休哥已是束手無策。

蕭太后深思片刻,忽然有了主意:“形勢所逼,我也唱一出空城計!”

“什麼!太後你萬萬不可以身試險,萬一曹彬不聽邪豈不全盤皆輸。”

“我自有道理。”蕭太后吩咐休哥,“你立刻返回部隊,帶兵尾隨宋軍之後。切記,如宋軍渡河進攻,你就從後面發起攻擊。如宋軍觀望不動,你也屯兵不戰。若宋軍撤回涿州,你則引兵讓開,使其平安返回。”

“臣尊旨。”休哥明白不該再多說多問,又飛馬急馳過河走了。

待休哥一走,聖宗就急切地勸阻:“母後萬乘之軀,切不可步什麼空城計後塵,太危險哪!”

“皇兒,不只爲娘,你也要出演。”

聖宗又是沒想到:“母後,何必冒這樣大的風險呢?”

“爲了大遼,作爲一國之主、一國之母,擔此風險也是應該的。”

“這畢竟有性命之憂呀!”聖宗仍不情願,“一旦被宋軍識破,我母子落入敵手,就是喪身辱國。”

蕭太后決心已定:“戰爭如同一場賭博,勝負難以預料,但並非無規律可循,這規律就是出奇制勝。皇兒,敵軍就要到來,我們加緊準備吧。”

至此,聖宗只能聽命了。

宋軍大元帥曹彬,統率九萬兵馬,自晨時離開涿州,一路浩浩蕩蕩,殺氣騰騰,軍威嚴整。將近午時,行程約六十裏,前軍到達琉璃河邊。

先鋒李繼宣飛馬來報:“元帥,怪事!天大怪事!”

曹彬、崔彥進等莫名其妙,也不等後隊到達,從中軍驅馬來至南岸河堤之上,北岸的情景,使衆人都大爲意外。出發前曹彬曾對形勢做出分析,他估計北岸可能會有少量遼兵阻擊,並且制訂了渡河作戰方案,計劃大軍全部渡過琉璃河後,再喫午飯。萬萬沒想到,對岸竟是這種情景:時近正午,紅日高懸,無垠的長空沒有一絲雲彩,瓦藍瓦藍,風兒又輕又暖又軟,確實是個難得的豔陽天。北岸河堤之上,彩繡十二生肖的十二面旗幟,在微風中緩緩拂動,十二面方鼓、圓鼓、八角鼓、腰圓鼓架於旗幟下,一襲曲柄華蓋下,契丹國承天皇太後蕭燕燕端坐錦墩之上。她身着絡縫紅袍,懸玉珮,雙結帕,儀態威嚴,風韻綽約,雍容華貴,不愧爲一國之母。另一襲直柄華蓋下,端坐着英俊瀟灑的少年天子遼聖宗,他頭着通天冠,外加金博山,附有十二蟬,再飾以珠翠。黑介幘,髮纓翠矮,玉若犀簪導。絳紗袍,白紗巾單,標領朱撰裾,白裙襦,絳蔽膝,白緞帶方心曲領。粉面映襯陽光,端的容顏似玉。旁側侍立一員大將,金盔銀甲,光耀眼目,腰佩彎刀、磨石、契宓真、噦廒、針筒、火石袋、足登烏皮六合鞥戰靴,威風凜凜,相貌堂堂,他就是正值英年,在遼國權威蓋世武藝超羣的南院樞密使、總知宿衛事、加開府儀同三司兼政事令、楚王韓德讓。

蕭太后、遼聖宗面前都置放罩有錦緞的木幾,擺滿了佳餚、美酒、金樽、銀盞。兩側席地而坐的宮廷樂隊,雖是出外征戰,仍是陣容龐大。男女樂師分別彈奏玉磬、方鄉、土築、大小豎臥箜篌、大小琵琶、五絃、吹葉、大小竹笙、觱篥、長短笛……足有幾十人之衆,正怡然地演奏七旦大樂。此刻剛剛開始,正值第一旦“娑陁力”中的第5調“南呂宮。”而正面的綠茵上,有四名宮女正在做“承天舞”。

曹彬等人看罷多時,互相探詢,蕭太后這樣做是何意?

“這不明擺着,”劉知信不假思索,“顯然是故弄玄虛,妄圖以此來阻我大軍北進。”

“你是說蕭太后在玩空城計?”曹彬其實在問大家。“未必,”崔彥進一向是謹慎派,“蕭太后面對我九萬大軍,如無把握,怎敢用自己和皇帝兒子冒險?”

“莫不是設下埋伏,故意以此引我軍上鉤?”李繼宣分析道。

“難說呀,”賀令圖傾向小心,“蕭太后一向詭計多端。”

郭守文自有見解:“根據掌握的軍情,契丹援軍尚未到達,琉璃河北蕭太后身邊只有幾千人馬。”

史珪支持這種看法:“蕭太后無兵可調,又哪來伏兵?我們不能被她假象欺騙。”

衆人意見不一,曹彬決定親自試探一下虛實。用馬鞭向北岸一指:“呔,蕭太后聽着!”

南岸舞停樂止,蕭太后立起鳳軀,緩移蓮步,踱到河邊:“原來是曹元帥,何必隔河呼叫,請過來暢飲三杯。”

“蕭太后,我可不是當年的司馬懿。這套空城計把戲故伎重演,騙得了別人嚇不住我。”

“曹元帥一眼看透,佩服之至!”蕭太后談笑自若,“其實我本無城,又何談空城計。這平川曠野,只要曹元帥派百騎過來,我們就難免做階下之囚。機不可失,請吧。”

劉知信早已耐不住性子:“元帥,讓我帶一支人馬過去,生擒蕭太后和小皇帝,即便中了埋伏,也死而無怨。”

“末將也願往!”史珪亦欲立功。

崔彥進趕緊制止:“曹元帥,萬不可輕舉妄動。”

曹彬難下決心,又求教於郭守文:“你看呢?”

“確實真假難辨。”郭守文亦不敢輕易表態。

田斌對曹彬現出不滿:“是進是退總得有個主意,難道在這兒看到天黑不成!”

曹彬雙眉緊皺,仍在思考,一時做不出判斷。

郭守文見狀建議說:“元帥,我們莫如豁出一千兵馬過去衝一下,豈不立刻明白一切。碰巧了,蕭太后母子就難逃。真有重兵埋伏,大不了折損一千人馬。”

“對!”曹彬感到有理,“當年司馬懿若豁出一千人馬闖城一試,那孔明豈不手到擒來。劉知信!”

“末將在。”

“命你帶本部一千人馬渡河,若能生擒蕭太后,就是蓋世奇功。”

“臣願往。”劉知信信心十足,“那蕭太后一定手到擒來。”

“不可涉險!”崔彥進聲嘶力竭阻止,“一千人性命豈能玩笑。”

劉知信領受了軍令,哪裏聽他的!只顧點齊軍馬,開始涉渡。

崔彥進對曹彬吼起來:“曹元帥,你輕易斷送一千人的性命,萬歲決不繞過你!”

曹彬置若罔聞,劉知信的一千人馬全部下河北進。

北岸,突然鼓聲“咚咚”,牛角號聲嘹亮,劉知信一怔,和部下一千人馬不覺都停住腳步,注目細看。

白龍旗導引,一支人馬滾滾而來,爲首大將上前稟報:“太後,大帳皮寶軍一萬人,奉命增援,兼程趕到,請旨行動。”

“站過一旁,列隊候旨。”

緊接着,金鳳旗導引屬珊軍,各色飛虎旗導引宮衛騎軍共十二宮一府十三隊,親王首領軍四隊,部旗軍八隊,飛熊旗導引“黑車子”、“烏古”等十八屬國軍援兵也來報到。

曹彬等人簡直看花了眼,剛剛下河的劉知信一千人馬也都看呆了。李繼宣自言自語說一聲:“好傢伙,蕭太后的援軍一下子來了十幾萬!”

後衛大將範廷召匆匆來報告:“元帥,耶律休哥四萬大軍正悄悄向我靠攏。”

“不好!”崔彥進首先沉不住氣了,“蕭太后要在琉璃河圍殲我們!”

賀令圖看看曹彬:“怪不得蕭太后敢於在對岸亮相,原來有十幾萬大軍做後盾。元帥,等他們渡河來攻就不好脫身了。”

曹彬想,自己九萬人馬,怎敵對方前後二十萬之衆!這河邊無險可守,爲保安全,還是儘快退回涿州,以城拒敵。他當即下令,全軍向後轉,後隊改爲前隊,全速回防涿州。劉知信的一千人馬重新上岸,負責殿後。曹彬擔心陷入遼軍合圍,緊催部下,步軍奔跑,馬軍馬不停蹄。路上,他見郭守文一言不發,若有所思,便問:“郭將軍好像有什麼心事?”

郭守文沉吟一下才說:“我想,是不是被蕭太后欺騙了?”

“怎見得?”

“她那十幾萬援軍,來自遼國各地,互相之間有的相距幾千裏。怎麼會這樣巧,都在同一時間一起到達琉璃河?該不是在演戲吧?”

“這!”曹彬如被擊猛醒,立刻勒馬不動了。

崔彥進不滿地覷了郭守文一眼,對曹彬說:“元帥,回程路已趕出一多半,總不能掉頭再奔琉璃河吧。再說,假如郭守文判斷失誤,這九萬人馬不就交待了?郭守文,你敢保證契丹援軍是假嗎?”

“不,末將怎敢。”郭守文深知干係重大,豈能妄下斷言,“末將適才只是猜測而已,胡言亂語,不足爲憑。”

崔彥進又勸曹彬:“元帥,還是穩妥爲上,你若翻來覆去,兵卒都會恥笑。”

一匹報馬,如飛而至,原來是留守涿州的大將李延斌差來。報馬氣喘吁吁來到曹彬面前:“元帥,聖旨。”

曹彬急忙接過,展開細看:……曹彬、米信二軍應記取教訓,不可輕敵急進,以免糧草不濟招致失敗。宜穩紮穩打,步步爲營。米信止兵白溝,以確保二批糧草彙集歧溝關之後再北運接濟曹彬。而曹軍則應牢固佔領涿州,打通糧道,待岐溝關之接濟糧草運至涿州,再揮師北上直搗幽州……崔彥進跟着看過後得意地說:“怎麼樣,回守涿州沒錯吧?”

曹彬卻是心情沉重,聖旨明喻米信止兵白溝,米信就更不會跨越白溝河一步了。沒有米信大軍合擊,橫在糧道上的籌寧、蒲奴裏能打敗嗎?這糧道能打通嗎?軍中還有三天存糧,難道又要重蹈上次覆轍嗎?

戰爭,令人難以捉摸的戰爭!(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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