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總結大會開到尾聲, 會堂內的氣氛緊繃得讓人忐忑不安。
直到李老頭昂頭挺胸地走上臺, 下方第一排的縣領導們方纔緩了緩難看的臉色。
李老頭在所有人的注視之下, 深吸一口氣, 開口說出早就打好的腹稿,輪到彙報糧食產量時,實事求是地報出了李家村這一季原本的出產,沒有一絲一毫的弄虛作假。
“啪啪啪——”完後,領導們首先起立鼓掌, 後面的生產隊長們面面相覷地跟着站起來, 跟着拍巴掌。
至於他們各人心裏是怎麼想的, 從那一張張懊惱不已的臉面神色中就能看出一二了。
本以爲在糧產上動點手腳, 領導們臉上有光, 他們自己也能獲得獎勵的實惠,誰知道對方根本不喫這一套, 更有一個神仙村如實報上了。
這下可好,偷雞不成蝕把米, 還不知要如何收場。
生產隊長們表面笑容滿面激動萬分, 內心早已悲傷逆流成河了, 現在只不過都硬撐着一層面子, 就看領導們怎麼處置。
李老頭做了自己想做的事,一身輕鬆地從臺上下來, 還和領導們挨個握了手。
縣領導撂下身後的一衆生產隊長,圍到李老頭身邊仔細詢問秋收糧食的具體情況,那些之前彙報中搞浮誇風的人集體坐了冷板凳。
等到李老頭將李家村秋季的莊稼生長收穫等問題全都講清楚之後, 縣領導做了記錄,方纔讓他脫身。
其他生產隊長几乎都是坐立不安的模樣,心裏七上八下地看着領導們圍在一圈討論了片刻,縣委書記拿着小本本上去準備發言了。
李老頭鬆了口氣回到自己的位置,旁邊的大隊長瞅了他好幾眼,等李老頭疑惑地看過去時,對方朝他伸出了大拇指。
這是對他佩服的意思,李老頭沒放在心上,搖搖頭做罷。
“我們這邊針對剛纔的彙報已經做了統計和記錄,你們確定報告的內容再無更改嗎?”縣委書記站在臺上沉聲問道。
下頭寂靜一片,大家都不吭聲。
到了這個時候,他們來之前做的打算和小心思看來是不行了,但是想反悔已經來不及。
上報的糧產一旦改回原來的實際數目,那就相當於直接承認之前是弄虛作假謊報的,那麼別說獎狀獎勵,估計連生產隊長的位置都要丟。
想到此,衆人沒一個開口說話的,前頭的領導們齊齊沉下了臉。
“那好,從明天起,咱們領導班子就下鄉去,到各個生產隊裏挨個覈查,確認後簽字畫押,公糧如數上交,不得延誤!”
在縣委書記的厲聲通知中,這次的秋收總結大會結束了。
生產隊長們陸續離開 ,卻沒有剛來那會兒的志得意滿鬥志昂揚,一個個沉默的都跟嚇傻的小雞仔一樣,匆忙趕回大隊。
李老頭告別了縣領導出來,李治國已經將驢車停到大門外等着了,父子倆閒話不多說,上車後駕着毛驢趕緊回村。
“爹,大會開的不順利嗎,看你咋拉着個臉嘞?”李治國駕着驢車走出縣城地界後,方纔疑惑地朝李老頭問道。
“唉!”李老頭嘆息一聲,將大會上其他生產隊長虛報糧產的事與大兒子說了一遍,最後嘆道,“人心咋能壞成這樣呢。”
李治國聽後咂舌不已,真佩服那些大隊長的狗膽,竟然膽大包天地敢動隊上糧產的主意,要是讓他們矇混成功了,那可真是坑了全隊人成全他一個了,心真黑!
“爹,你也別難過了,咱們管不着別人,管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就是對領導們的最大回報,你說是不是?”
李治國比李老頭想得開,一邊揮着鞭子趕車一邊勸說。
李老頭點點頭,這道理他知道,就是被當時在會堂裏那種猶如發了瘋一般的畫面刺激到了,心裏頭沉甸甸的,精神頭有些萎靡不振。
驢車晃晃悠悠地走在綠樹成蔭鳥語花香的鄉間小道上,快要進村時,遇到下工回家的村民。
“大隊長,你們家三兒媳婦又要生啦,趕緊回去看看吧。”大傢伙讓開道,笑着透露。
李老頭聞言臉上頓時帶了喜色,催促大兒子趕車趕快點,李治國揮舞着鞭子,小毛驢卻仍然慢悠悠地跟着大傢伙一起磨蹭地走。
衆人見到了,頓時鬨笑一陣,紛紛從路邊扯來鮮嫩的青草喂毛驢,這下它更不想走了。
李老頭呔了一口,麻利地跳下車,急匆匆地往家趕了,徒留李治國還在那兒跟自家毛驢較勁兒。
大傢伙扛着鋤頭笑鬧了一會兒,幫忙推着誘着驢車往前走,說笑聲傳過一陣又一陣。
李二叔瞧着大哥很快就消失不見的背影,點上了菸袋鍋子邊抽邊朝家裏的婆娘抱怨。
“你看看人家的兒媳婦,不僅會生還能生,一胎生了個小神仙,這一胎據說還是倆,將來都是壯勞力,你看看咱家……”語氣十分不滿。
衆人知道他這是在嫌棄兒媳婦錢春嬌了,可又是誰早前見人家生了個閨女就不讓生了的,說什麼浪費糧食,還不如不生。
現在哩,自己打自己臉了吧,也不知道疼不疼。
李二叔估計是感覺不到臉疼的,以前說的那些話早被大風颳跑了,忘個一乾二淨,現在正眼饞他大哥家兒孫滿堂分的糧食多過得好呢。
二嬸子心裏有疤,聽李二叔這麼一說就想歪了。
“你個老不死的,是不是還嫌棄我只給你生了一個帶把的?你之前給我說的那些話原來都是哄人的?你別走,你給我說清楚,不然咱們沒完!”
二嬸子說着就哭起來了,拉着李二叔坐在地上撒潑不讓走,鬧得一路回村的衆人紛紛圍上去看笑話。
錢春嬌揹着孩子從後面趕上來,被幾個心疼她的老嬸子悄默默地掩護着繞了過去,以防被遷怒殃及。
李志強擠到裏面勸了一會兒,根本不管用,還把自己個兒折騰一場,累的不行。
最後,小夫妻倆直接溜回家不管了,反正爹孃再吵也吵翻不了天去,等他們吵累了自然就會消停。
李治國本着晚輩的本分,過去勸了勸,結果差點被二嬸子撓上臉,也懶得再管。
毛驢這會兒喫的差不多了,不用人趕就嘚嘚地往家跑,李治國將二叔二嬸子打架的場面拋在身後,快步去追驢車。
李老頭徒步還沒走到家就被瘋跑的毛驢趕上了,李治國隨着跟上來將驢牽住,和老爹一起進了家門。
家中王月琴還沒生,正躺在牀上痛苦地呻.吟着,李治民已經急的跟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在西間門口來回轉悠,不時地回應一下屋裏媳婦的痛呼。
李老頭看了看幫不上啥忙,有新孫兒等着降生,早前那點子煩悶早就忘到了爪哇國,跟着兒子在院裏轉。
李婆子出來換水時看到,將爺三個一人塞了一簸箕玉米棒子,全攆到大門外掰玉米粒去,別在跟前礙眼。
家裏幾個小的回來後被榮錦叫到了門前的小溪邊玩耍,以防嚇着小孩子,誰知他們都鬼精的很,拍着手蹦跳着嚷嚷家裏要添新弟弟妹妹了,就連最小的荷花都心裏門兒清。
更何況,不早之前,榮錦還將自己個兒未出世的弟妹‘賣’給了李荷花,人家對三嬸兒肚子裏的弟弟妹妹關注着呢。
小妮子剛在外面沒玩一會兒,轉頭就溜回去扒在門口學着三叔的樣子,小聲安慰起即將降生的弟弟妹妹了。
王月琴疲憊地躺在牀上,在疼痛中隱約聽見那些童言稚語後有些哭笑不得,渾身的沉重倒是緩了緩。
李婆子很快做了一碗雞蛋麪端過來給她喫,這回可是實打實的白麪條,放了青菜和芝麻香油,面上和碗底各窩了一顆荷包蛋。
王月琴感動的眼淚嘩嘩,被李婆子厲聲喝止了,有這抹眼淚的力氣還不如趕緊喫完,把肚裏的倆孩子順利生出來。
李婆子其實做了一鍋香噴噴的大白麪條,好了後先叫榮錦回來,給她盛了一碗喫着,然後纔給生產的兒媳婦送了一碗。
剩下的人自己顧自己的肚子吧,李婆子暫時沒空管他們。
滴了香油的雞蛋麪很香,傳到隔壁二嬸子鼻間,饞得她肚子咕嚕咕嚕叫,可惜她剛跟老頭子幹了架正賴牀上生氣呢,連起來趴牆頭聞個味兒都不能。
錢春嬌趁着機會偷偷在廚房也做了一鍋二合面麪條,李志強從雞窩偷摸了兩枚雞蛋,一家三口悄悄喫了頓好的。
李二叔正蹲在門口猛吸旱菸,心神注意力全被隔壁大哥家的動靜和香味吸引住了,一點沒發現自個兒家裏的煙火氣。
直到午夜時分,榮錦都快被陳向陽摟着睡着了,隔壁一聲淒厲的大喊之後響起了一道嬰兒的啼哭聲。
疼了一天半夜的王月琴終於生了!
榮錦騰地一下爬起來,被陳向陽揪着穿好了衣裳,兩人一塊跑出去趕到西間門口。
家裏的大人都在,李治民正扒着門板往裏瞧着,連聲問,“孩子咋樣?媳婦,媳婦你有啥事沒有啊?”
李老頭他們同樣焦急地等在那兒,直到隨後屋裏又傳來一聲響亮的啼哭,王月琴的痛呼聲終於消失了。
“媳婦?!”李治民扒着門急的不行。
又過了半會兒,裏頭像是收拾妥當了,屋門打開,李治民想竄進去卻被趙鳳仙推了出來。
“恭喜三弟,弟妹生了一對龍鳳胎,大的是個閨女,小的是個小子。”趙鳳仙的話讓大家全都鬆了口氣,而後笑了起來。
榮錦禁不住吐口氣,終於可以回去睡個好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