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2章周陽,你過的還好吧】
鳶城醫院深處,有一座靜悄悄的小白樓,周圍有高高的圍牆。樓與醫院本部之間,隔着一片生機勃勃的小樹林。
小白樓一共有七層,五樓就是艾滋病房。這裏曾經住過一個叫周陽的病人,現在,他已經出院迴歸社會,開始了他漫長的人生路。
臨走,他寫給小白樓的女管家,鄭秀秀護士長一封厚厚的信,感謝她在自己住院期間,對自己心理和情緒上的精心照護。
鄭秀秀從黃紅玲那裏拿過信來以後,一直沒有打開,說不上是一種什麼心情,她把這份厚厚的信箋,放到了病人來信的抽屜裏。
江護士長就問她:“小鄭,怎麼不看看周陽說些什麼。”
鄭秀秀就嘆氣:“過幾天吧,等我把手頭工作理順一下,積攢一些勇氣時再看。”
江護士長沒再說話,她不能理解,不就一封病人來信嗎,幹嘛還需要積攢勇氣再看?
鄭秀秀想了想說:“我感覺他太悲傷了,要是我的力量不夠強大,恐怕要被他的悲傷牽着走了。”
還是聽不懂啊,江護士長這次笑了笑沒再說什麼話,自顧忙她的了。年輕人的想法很新穎,看來我是老了,以後就盡力而爲吧。
鄭秀秀找了個不是十分忙的日子,拿出周陽的信開始讀。
周陽的來信厚厚的一摞,看上去,他自己也不像是一次完成的,更像是邊思考邊寫下來的,好在信腳編了頁碼,也方便看信的人。
周陽說,他去外地進修學習時,有一天突然感覺肺部很難受,還咳嗽,以爲是感冒了,自己到外面的藥店買了一些感冒藥,喫了卻沒管用。他以爲自己是患上肺炎了,就去醫院做檢查。結果查來查去,卻查出了艾滋病。至於怎樣患上的艾滋病,周陽說他知道,只是不想寫出來罷了。
當大夫告訴周陽檢查結果後,他的腿就開始發軟,他癱坐在椅子上,好半天站不起來。對於他來說,這是一個無法接受的現實,他想到死,想到再回到有可能是得病的那一瞬間,不去經歷。他的眼淚在不知不覺間淌下來,一遍遍洗刷自己的悔恨。
周陽神思恍惚地走到海邊,跌坐在柔軟的沙灘,這裏也曾經有過自己的浪漫,而現在,藍天白雲依舊,沙灘海浪依舊,自己的心情卻再也不復當初。
海風吹在臉上,就像是有人使勁抽他的耳光,抽的他心痛難忍。周陽如同一隻失偶孤狼,歇斯底裏的狂叫吶喊:“爲什麼,爲什麼呀——”
他剛做出業績,有資格爭做部門經理了,他還要積累經驗自己開公司創業。可現在,什麼都完了。
那個剛來的小美眉,只因自己給她介紹了一個客戶,讓她得了工作以來的第一筆獎金,就叫自己周哥了。這些日子一來,小美眉對着自己笑的好甜。要是她知道自己得的這個病,恐怕早就躲得遠遠的了。
沙灘上的有人,看他如同看一隻發瘋的老狗,毫不掩飾心中的厭惡。他突然感覺到生命是多麼的美好呀,而自己已經預見到了生命的盡頭,就要走到那裏了,就要離開這個充滿魅惑,生機勃勃的世界了,周陽心中是多麼的不捨。
鄭秀秀感覺,周陽就像是一隻迷途羔羊,不知道家在哪裏。又像一隻迷航船帆,找不到停泊的港灣。
接下來的一段,周陽寫的筆觸凌亂,鄭秀秀感覺他的每一下筆劃似乎都有恨意。
知道我患病後,妻子馬上毫不猶豫的和我辦了離婚手續,並把孩子帶走了。父親每天在家喝酒罵人,我的病很快成了公開的祕密。
出來買日用雜品時,很多以前的熟人都躲着我哦,甚至熟悉的店鋪都故意疏離我,不賣給我喫的用的。他們嫌我手中的錢有病菌,害怕拿了我付的錢傳染上病。
我只好多走一段路,跑到無人認識我的大型超市去買。
既然如此,我也就破罐破摔了。這時候的我,是一個最孤獨的人。沒有一個親人在身邊,朋友也都疏遠了我。唯一的牽掛是自己尚未成年的小兒子,卻也被離婚的妻子帶走,不能再見。
忽然好想早已故去母親,想來她老人家如果在世,是不會棄我於不顧的。
發病時,我的牀前沒有親人,高燒三天都沒人管我,直到我從昏迷中醒來,自己打了120急救電話。
看到這裏,秀秀爲周陽流下了同情的眼淚,不管怎樣,周陽是病人呢,家人怎麼可以不管。
江護士長一步走進辦公室:“小鄭,你怎麼了?”她驚訝的看到鄭秀秀滿眼的淚水,抑制不住的滿臉哀傷。
“對不起,護士長,我不知道您回來了。”想了想,鄭秀秀說:“我在看周陽的信。讓您見笑了。”
怎麼會呢,江護士長感慨的看着眼前這位充滿了愛心的小****長,終於知道她爲什麼要積攢一下勇氣才能看周陽的來信了。
“不看了,來,換換心情,聽我告訴你一件我家的喜事。”
“什麼?”
“我家莊重考上博士研究生了。”江護士長滿臉的喜氣洋洋。
“真的,太好了,祝賀您,護士長,這可真是一件大好事。”秀秀從周陽的悲傷裏一下就出來了。
“是不是和莊教授一個專業?”
“哎,他爸倒是想,兒子不幹,選的數控理論什麼的,反正我是弄不明白了。數學方面的知識都就着飯喫了。”江護士長說完自己就笑。
鄭秀秀就說:“專業不同,關注點自然就不同了。您聽不明白的知識,我可能也不明白呢。”
“也對,我們的護理專業,別的專業的人可能也弄不明白吧。”
和江護士長說了一番話,等她出去,再看周陽的信時,秀秀就能控制好自己的感情了。
單位知道了我的病情後,很快就給了我一筆優厚的退職金,讓我自動退職,我覺得很沒臉,只好服從。
就像是做了一場噩夢,周陽因爲這個病,一瞬間失去了家庭親人工作,以及身邊熟悉的生活。
在醫院的日子裏,我逐漸從噩夢中醒來,那種受盡歧視屈辱的感覺,隨着疾病的好轉漸漸淡化。
鄭護士長是您的信任給了我最大的安慰和鼓勵,讓我重新鼓起了生活的勇氣。出院在即,給您留下此信,就像我在當面感謝您。醫院是我的第二個家,您是我最親最敬的人。
我要去讓我得病的那個城市,從跌倒的地方,努力爬起來。
周陽,你還好吧,鄭秀秀在心裏默默爲他祝福,但願他能重新獲得獨立生活的能力。
與病人互通來信,是護患交流的一種方法,可以從中瞭解病人的心理需求,從而幫助他們。
有一天,周陽還會到這裏來的,希望他下次過來就診時,能夠保持心情平和安靜,不再怨天怨地。人生路都是自己一步一個腳印走出來的,而且不容反悔只能向前。所以,走的時候,要想好。
鄭秀秀看看時間差不多了,趕緊收拾一下去一樓門診,今天是華菱複診的日子,這是從門診預約登記單上知道的。六歲的華菱,前年因爲甲肝在肝二病房住院,痊癒後定期過來檢查。
“華菱,今天過來複診了。”
“鄭阿姨,您好。”華菱有點拘謹的和鄭秀秀打招呼。
“最近喫飯怎麼樣,身上有力氣了嗎?”
“嗯,我能喫一碗米飯,身上也感覺有勁了。”
“是嗎,真好。”
“只是,小朋友們都不和我玩。”
“那你就和想和你玩的小朋友在一起,這樣不就可以了嗎。”
華菱老氣橫秋的搖搖頭:“鄭阿姨,我上學了,老師安排我坐在前面的位置。可是,前面的小朋友不肯和我坐在一起,不肯和我用一張課桌。老師只好把我安排到最後,讓我自己一張課桌。”
鄭秀秀沉默了,她不能去到華菱的學校去對每一個小朋友說:“華凌的病只要做好隔離是不會傳染的,你們都是小朋友,不要單獨孤立她,這樣她會傷心的。”
估計,如果真的這樣做,小朋友的家長們要一起抗議了。班級裏有一個曾經得過傳染病的學生,老師們大概也會很頭痛的。
開家長會的時候,就會有那些強勢的家長們提出,讓自己的孩子調到別的班裏去,從而避免和有過傳染病的學生在同一個班裏學習。這樣也就避免了過多的接觸,可以間接地保護自己的孩子不受傳染病的威脅。
誰對誰錯,個人站的角度不同,說辭也是不同的。
鄭秀秀看着眼前那張過於早熟的小臉上,掛着隔了一道幕布的微笑,是那樣的疏離。和粉點兒一般大的華菱,卻沒有粉點兒的自信和天真爛漫。她像一隻受傷的小獸,時刻呵護着自己的傷痛,害怕別人的觸碰。
“華菱,其實,人在小的時候總是想玩想做遊戲。慢慢長大了就不想玩不想做遊戲了,因爲,有的時候,孩子們的遊戲,在大人們看來,還是比較幼稚的。所以,大人們沒有幾個人,每天拿出時間來玩,都是把時間花在努力工作,刻苦學習上的。”
華菱歪起頭來說:“鄭阿姨,那是不是很枯燥呀?”
“華菱啊,要是你每次考試都名列前茅,就沒人敢小瞧你了,你說是不是。”
“嗯,鄭阿姨,我一定好好學習,爭取每次都考個好成績。”總得有一個希望,有一個目標,才能把不愉快忘掉的。
【溫馨小詩苑】之——【心聲】
把我的手給你,領你走上健康之路,
把我的聲音留給你,愉悅你的靈魂,
把我的心給你,時刻關注你的人生路,
把我的青春和力量,和年輪裏的激動一起給你,
陪伴你走天涯,到海角,
陪伴你幸福或者失落。
我這樣傾訴我的愛意,
就像天空之於大地,細雨澆灌樹林,
就像風兒吹拂燥熱的臉頰,陽光照耀鮮花。
親愛,
我把我給了你,
給了你滿心的愛戀,
滿眼的熱情,
一世的承諾,
還有長長的幸福人生路。
只爲回眸時,
你能露出明媚的笑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