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青瓷的確也順勢看了李芝一眼。
這一眼讓李芝心中不安。
不過顧青瓷並沒有在這個時候把李芝扯進來的意思。
所以她就並沒有接這個話頭。
孫氏人老成精哪還看不明白。
這估計又是白家老太太打的什麼主意, 想佔便宜,於是就來女兒耳邊吹耳邊風。
白氏對着白家可別提有多孝順了,以前她娘過來, 她從不讓白老太太空手而歸,明着暗着都想着給白家塞東西。
端是被白家一家人喫得死死的。
且白氏那做派姿態, 對白家兩個侄兒都快要比自己親生兒子還有喜歡香親。
孫氏尤其厭惡這點,有時候想想真覺得自己當初真是瞎了眼, 偏偏聘了白氏回來。
白氏這樣的人,就讓她待在孃家裏頭,伺候老孃兄弟一輩子纔對!
老太太看着眼前白家一家人七嘴八舌指責白氏的情景,忍不住在心中嘲諷, 白氏就是再體貼一心爲白家又有什麼用,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人家根本沒當你是一家人。
白家人沒良心, 有事就找上門, 沒事就讓你背鍋, 心裏小算盤打得噼裏啪啦響。
胳膊肘朝外拐,自作自受的東西!
太太又暗罵一句,還呸了一聲。
如果不是老在白氏給李家生了一個好乖孫, 她現在就要一紙休書把人休回孃家去!
叫他們一家人團員!
現下顧青瓷吵着一個說法, 事情也都撕開說了個明白, 老太太自然要給白氏一點懲罰,不然說不過去。
略微沉吟了一番,老太太決定, 就把白氏打發到鄉下去住一個月,讓她自己好好反省反省。
這便是算做懲罰了。
……
而此時,李成則那邊,他從顧青瓷把兩個孩子勸出去玩,就覺察出了點什麼。
顧青瓷明顯是有事瞞着他。
不過既然人不想告訴他,李成則也就沒打算去刨根問底的追問。
只是等顧青瓷帶着人去了東院之後,隨手打發元寶過去看看。
元寶去了。
然後聽了好大一齣戲。
聽完大半茬兒他也明白。
趕緊轉身一溜煙往回跑,氣兒都沒喘就趕緊把事情給主子說了。
李成則聽了後,沒有急着發表意見,而是沉默了一會兒。
在思考。
隨後搖搖頭,嘆息一般自言自語:“小丫頭還是把事情想得簡單了……”
她想要報仇想要出氣,然則這點事情未必能讓老太太傷筋動骨處置白氏。
也的確是顧青瓷沒有這方面的經驗,全憑着自己認知做事。
爲了讓白氏喫一個教訓,她連白家那邊幾個人渣都先沒管,還讓人拿了銀子去威脅利誘,那一家人幾乎沒有猶豫就同意把所有的事情禍頭推到白氏頭上。
當然白氏也不無辜就對了。
顧青瓷以爲這樣老太太再怎麼樣也不能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她並沒想過,白氏這種行爲雖然會讓老太太厭惡,卻還不至於讓老太太下狠手處置。
畢竟白氏是李家婦,動了她,外麪人看着,就是李家內宅不休、不安穩,很不成樣子。
說到底不過是利益不相關罷了。
李成則勾了勾嘴角,手指輕輕敲擊桌面。
如果是觸及了李家的利益,恐怕不管是孫氏和李保德,必定不會輕饒了白氏。
一面想,李成則一邊從自己的書櫃李翻出來一份東西。
是一份買賣的手印書合同。
他把東西找出來後就交給了元寶。
然後附耳在元寶耳旁低聲說了一些話,說完問他聽明白沒有,元寶直點頭,“聽明白了主子。”
“好,那你現在過去,找個顧青瓷慣用的小子,把這事給他交代清楚,讓人帶這東西過去,給老太太看。”
元寶應下,福了個禮,飛快出去了。
……
那邊,老太太狠狠罵了白氏一通後,才坐下來順了幾口氣,又喝了一盅茶。
剛準備說出叫人去給白氏收拾東西,讓她去鄉下反省。
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見外頭又一個小子跑了過來。
小子給幾位主子行過禮,一臉機靈女王,脆聲說有事要回稟報。
老他會啊皺眉:“還有什麼幺蛾子不成。”
只聽小子道:“是我們奶奶落下東西了,嬤嬤在屋子裏看見,說是件重要東西,這才囑咐小的趕緊給送過來。”說罷一轉身看着顧青瓷,暗暗地使了一個眼色,道:“奶奶您打開看看,可是不是這個,有沒有拿錯?”
顧青瓷一下子就意會到了。
面上不動聲色,接過下人遞過來的東西。
是薄薄的幾張紙。
她翻開,視線落在上面一掃而過。
卻是越看越驚訝,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手指都緊捏了起來,連呼吸什麼都放輕了。
片刻,她才慢慢把文書合攏起來。
又輕輕揉了一下太陽穴,抬首道:“可不就是這個,還好你給送來了,倒省得我再讓人跑一趟,剛纔正準備遣丫頭過去呢。”
話落,顧青瓷就往但是那邊走了兩步,嘴上說道:“祖母,您還先看看這個吧……”
孫氏的不知道她們在弄什麼,見顧青瓷要給她看東西,才伸手接過。
不過愣了一下纔想起自己壓根不識字,於是眯着眼睛對顧青瓷說:“孫媳婦,這上頭寫的什麼?你給我念念。”
顧青瓷點了點頭,攤開紙,湊過去,兩人捱得近,她低聲給老太太聽。
原模原樣,一字不差地唸了出來。
卻原來這竟然是一份買賣文書,上頭寫的是將水瓜的良種五斤,良苗五十株,以一百兩銀票賣給某某。
最下面有個名字落款,寫的是白氏的名字,名字的旁邊是一個紅色拇指印。
那些水瓜種苗是李成則讓人經過無數次實驗才配出來,不知道多耗時費力。
正因爲話了那麼多功夫纔有了最後的成果,才能讓水瓜賣得好,讓李家賺錢。
也是因爲有了水瓜,李家的經濟水平才一下子提升起來,日子過得越來越舒心。
而現在,白氏居然把良種良苗偷出去賣給了別人。
老太太幾乎要憤怒得暈厥過去。
不過萬幸是撐住了。
扶着顧青瓷的手,好歹沒有倒下去。
過了許久,老太太閉了閉眼睛,再睜開,就對身旁的一個丫鬟說道:“我乏了,你把他們都送出去吧……”他們指的就是白家人。
李家的家事,自然不能讓外人聽到,更何況是這麼一家利益至上黑心黑肺的東西。
於是,白家人被幾個粗壯婆子強行送了出去。
幾人覺得十分沒臉,就撇着嘴罵罵咧咧幾句。
其實並沒放在心上,反而因爲得了一筆意外之財喜滋滋。
……
而李家裏,這一刻,就是暴風雨來臨之前的寧靜了。
一點聲響都沒有,針尖落地可聞。
屋子裏下人都被趕了出去。
白氏跪在地上,彎腰身體往前匍匐,似乎是不敢看孫氏的臉。
她臉色發白,神情惴惴不安。
老太太卻用一雙陰沉渾濁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忽然,隨手抄起一個杯子,直直白氏身上砸了過去。
“哐當!”
熱茶水滾灑潑在白氏衣裳上,茶盅碎裂了一地,四分五裂。
白氏沒看清,只知道有一個東西向自己飛過來,然後本能“啊啊!”尖叫一下。
隨後又是哭泣求饒,往前爬了幾步,拉着老太太的褲腳:“娘,娘!你饒了我這一回吧!”
“饒了你?”老太太聽了這話更是生氣,“啪”地一聲拍在小幾上,然後站了起來,幾步走到白氏跟前。
抬手左右開弓,兩大耳刮子甩在了白氏的臉上。
沒一會兒,白氏的臉就紅腫了起來。
她捂着自己紅腫的臉頰,完全懵了。
她之前只看到顧青瓷的下人進來回話送東西,但顧青瓷和孫氏說了什麼,她一點都沒聽見。
設計玉珠這事雖被捅了出來,白氏是擔心,但要說恐懼害怕卻還不至於,皆因她十分瞭解自己婆婆,說到底玉珠也只不過是個丫鬟,同老太太一點感情都沒有,更不相幹,玉珠就是真的被白世傑毀了清白老太太也不見得多在乎。
只不過這事被顧青瓷鬧大,顧青瓷指着要討一個說法,老太太也不好不管不顧,加上孫氏也非常討厭白氏多管閒事,整日摻合到白家裏頭,故而想給白氏一個教訓,但是白氏知道這懲罰絕對不會多嚴重。
只是在顧青瓷低聲湊在孫氏耳邊說了一番話之後,老太太的態度就全然變了。
白氏一點也不懷疑,剛纔有那麼一瞬間,她在老太太的眼中看中一種要休掉自己的意圖。
白氏徹底冷靜不下來了。
她轉頭,死死瞪着顧青瓷破口大罵:“你個喪盡天良的小賤人,你同老太太說了什麼!整日就知道挑撥離間,該千刀萬剮的東西!”
罵完了顧青瓷,又轉頭對着孫氏,一把鼻涕一把淚,“娘!你千萬別聽顧氏的妖言蠱惑,她心腸狠毒着呢,從不敬着我這婆母,只會算計陷害,我看該把她遣回顧府纔是!李家就是有了她才鬧得家宅不寧!”
都這個時候了還不忘倒打一耙,可見白氏對顧青瓷是積了多深的怨恨。
然而老太太現在哪有心思聽她說這個,現在,在她眼裏,白氏這個人從上到下都是錯的!
她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把李家賺錢的營生給賣了出去!
“蠢貨!”老太太越想越心疼,就爲了一百兩銀子,就把賺錢的東西給賣了!
那良種良苗,人家拿回去種成了,就是生生從他們李家身上咬下一塊肉來。
“你個下三濫的東西,竟敢把家裏瓜種苗偷出去賣!被人誆騙了還一無所知,你有沒有想過,水瓜被別人學了去,以後就要給別人分一杯羹!就爲了那一百兩,你腦子是不是叫豬給喫了!”
老太太真是這輩子都沒生過這麼大的氣。
她是真心疼啊,家業還沒攢起來,就出了個拖後腿喫裏扒外的東西。
白氏面色陡然一變,眼睛睜得老大,似乎是心虛又或者是不敢相信。
過了半晌,木呆呆在心裏說了一句,“全完了!”
老太太都知道了……
知道她偷賣了家中的水瓜種水瓜苗!
“家裏缺了喫的還是缺了你喝的,叫你去做那家賊!”老太太陰沉着臉繼續盤問,“你且說,那一百兩你拿去做什麼了?”
白氏眼神恍惚了一下。
能幹什麼了。
那會兒她娘說侄兒要說親,連身體面的衣裳都沒有,又說家裏這些日子喫得不好,葷腥未沾。
這話一撩下,白氏就自動意會,趕緊要拿錢貼補孃家了。
因爲上頭婆婆在,白氏也管不了家,家裏喫用的她能用沒人說,只不過是她自己手裏現錢少,單單十來兩碎銀子怎麼夠,但是她又不能跟婆婆討要。
貼補孃家的那個敢說。
心裏若是一直放在怎麼弄錢上,就很容易想到那些歪門邪道的法子。
就是這麼巧,那時就有一個人找她買李家的瓜苗,說可以出一百兩銀子,白氏雖然沒有立刻答應,但是心裏動搖了,說考慮一下。
等回家後翻來覆去的想了幾天,覺着只是幾株苗兒,家裏有得是,賣李株也沒什麼。
於是就狠下心,回了一趟宅子那邊,摸了個機會,偷了那些東西出來。
然後轉手就賣給了別人,得了一百兩銀子,趕緊送去了白家。
白家人感不感謝不知道,白氏自己卻是心情愉悅得很,覺得整個白家都是她撐起來的,自己孝順又有本事,和別的那種嫁了人就一心只在夫家的人不一樣。
老太太不用白氏回答,已經看出來了。
冷笑:“趕是又貼補白家去了,好得很,真是好的很!這是要搬空我家的東西去養活一那一家廢物,李家是容不得你了。”
說完,她也不顧白氏的大喊大叫,叫下人把她捆了送到柴房關着。
等晚上兒子李保德回來,老太太一點沒隱瞞,把該說的都說了。
白氏這次是不能輕繞放過了。
老太太就擺着一張木菩薩似的臉,八風不動,幽幽說道:“幾十裏開外的地方,有座尼姑廟庵,門禁森嚴,條條框框的清規戒律不知凡幾,把白氏送過去給家人祈福吧,什麼時候想明白了什麼時候再接回來。”
這懲罰可不算輕了。
幾乎剛把人流放差不多,送去廟庵裏頭還有什麼好日子過,喫齋唸經還不能往外跑。
最重要的是孫氏的沒有說把人送去多久,只說一句模棱兩可的,什麼時候想明白什麼時候接回來。
實則最後能不能回來全憑老太太的心情。
而李保德沉默了許久還是同意了老太太提議。
實在是白氏做得太過,不給她一個教訓只會把她縱容的越來越厲害。
他日,還不知道做出多少對李家不利的事情來來。
而且老太太最後說的那一段話讓李保德心中不得不警醒。
老太太道:“白氏這人養不熟,到如今還是隻把她白家人放在第一位,如今爲了貼補白家人就能偷李家的東西出去賣,日後若再沒銀票給白家了,她還要偷什麼,李家的地契?房契?還是田契?她這樣做可有的則兒考慮過一分,則兒尚且還是她的親生子,都還比不上她那侄兒!你就不擔心她哪日腦子再不清醒,利用則兒去給白家謀利,那可是要害死則兒啊!”
李保德聽完,心裏那萬分之一拒絕的苗頭也熄滅了。
於是,白氏的命運就這麼被定下了。
翌日一早,李家側門外頭,停放着一輛不大的的青布馬車。
白氏被兩個婆子扭送上了馬車,沒帶許多東西,只準她收拾好了一個小包裹。
白氏一臉灰白,踉蹌着被推進了馬車。
車把式見人坐好,才一拉繮繩,鞭子一甩,車子就嘎吱嘎吱動了起來,向着城門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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