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我請她去哪裏喫飯好,大盤雞還是酸菜魚?”陸垚看着天花板躺在牀上問趙奔。
“呼,呼,呼。”跑了五公裏之後趙奔一上牀就睡了。一陣呼嚕聲傳來。陸垚只好翻了個身,自己琢磨了。
傍晚軍訓解散的時候,陸垚去馬俐的方陣找到了馬俐,兩人並排走着,馬俐毫無忌諱地把手搭在陸垚的肩膀上,起初他還有些緊張,慢慢地也就習慣了。“馬俐,晚上請你喫飯好嗎?”陸垚胡扯了一通別的事情之後,調勻了自己的呼吸,儘量自然地對她說,可是他不敢看着她,只好直直地注視着前方,好像在對着一團空氣說話。
“好啊,我都快餓癟了,去喫什麼?”馬俐轉過頭來,一臉輕鬆地答應了。
“去學府路喫水煮魚吧,那家口碑不錯。”陸垚話音剛落,馬俐就往另外一條小道跑了,一邊跑一邊對陸垚說:“行!我回宿舍洗個澡,我知道那個店,一會兒見!”
陸垚認認真真地洗了個澡,這可能是他這一生到此爲止洗得最乾淨的一次。
然後他穿了新買的一件T恤,借了李軍的喬丹球鞋,順便偷偷拿來趙奔的古龍水,朝胳肢窩猛噴了幾下。
他早早地來到學府路,在水煮魚店裏選了最僻靜的一個角落,研究起菜單來。他記得馬俐不太能喫辣,準備點個微辣的。
“陸垚!”馬俐清脆的聲音響起。陸垚抬起頭來,這是他連日來第一次看見馬俐沒有穿軍裝的樣子。她剛剛洗完澡,穿着T恤和短褲,露出潔白的胳膊和腿,清清爽爽的樣子。她彎下腰,把臉湊到他的面前,還散發出淡淡的洗髮水的香味,劉海梳到了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那一秒鐘陸垚有些不知所措。
正當陸垚心花怒放的時候,另一個聲音響起:“你好,我是馬俐男朋友,Ben。”
“什麼?笨?”陸垚抬眼一看,馬俐的旁邊突然出現了一個濃眉大眼的高個男生。
“Ben,我英文名。”
“什麼,你有男朋友了?”陸垚不可思議地看着馬俐。
“是啊,一直沒來得及跟你介紹,這是我男朋友Ben。Ben,這是我幼兒園同學,陸垚。”
Ben有禮貌地對着陸垚笑了笑,然後非常紳士地幫馬俐抽出椅子讓她坐下。
“你們考上了同一所大學?”陸垚覺得現在的自己肯定是天下最傻的傻瓜。
“沒啊,他是我現在的同班同學。”馬俐雲淡風輕地說。
“可,可是,開學不才兩個星期嗎?”陸垚的嘴張大到可以塞下整盆水煮魚,好像哥倫布發現了新大陸一般。
“我們交往才一個星期。”Ben雙手交叉放在下巴下,一臉純真地看着陸垚,看上去特別人畜無害。
“快點點菜吧,我餓得前胸貼後背了!”馬俐大叫道。不一會兒,服務員端上來一大盤水煮魚,Ben站起來夾起一大塊水煮魚放進馬俐的碗裏。兩人互相對望着,滿滿的笑意。陸垚看着他們,就好像坐在電視機前看着八點檔的電視劇一般,自己好像掉進了另一個時空,成了一個坐在沙發上的忠實觀衆。
那一刻陸垚的世界坍塌了,如當頭棒喝、五雷轟頂。
第二天是星期天,當陸垚醒來的時候發現寢室裏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了,強烈的太陽光從窗戶外照進來,直直地對準了自己的屁股,難怪剛剛在夢裏覺得自己彷彿置身火場烈焰。
他慵懶地爬下牀,走進洗手間,在牙刷上擠滿了牙膏,然後塞進嘴裏。他看着鏡子中的自己,一張似乎還未脫離童年稚氣的圓圓的臉,瘦弱的身板,沒有半點肌肉,最致命的是五短身材。穿着超市裏十五塊錢三條的內褲,和宿舍樓下小賣部買的拖鞋。他沮喪地吐掉嘴裏的泡沫,腦子裏浮現出馬俐楚楚動人的樣子。“馬俐要能看上我,真是見鬼了。”他對着鏡中的自己說道。他呆呆地站在鏡子前,如墜入無盡的虛空之時桌子上的手機鈴聲將他拉回了現實世界。他三步並作兩步地跑過去將手機接起來。
“有空嗎?陪我去逛街。”馬俐清爽的聲音從電話裏傳來。
“你男朋友呢?他不陪你?”陸垚的語氣裏帶着一絲絲的嫉妒。
“他沒空,社團有事。”
“那好吧。”
陸垚剛剛說出這個“好”字就後悔了,可是這三個字就跟條件反射一般從嘴裏蹦了出來。他只好從牀上坐起來,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隨手抓起衣褲套上,穿着拖鞋就出門了。
站在校門口的馬俐穿了一條藍色的長裙和白色的帆布鞋,清新得像是早上剛剛採摘下來的草莓。陸垚瞬間忘記了昨晚上的屈辱,也忘記了什麼男朋友不男朋友。
兩個人坐公交車去了市區,這是他們開學後第一次離開校區,也是第一次好好地去看看這個城市。
他們來到市中心最著名的一處景點,一大片湖水此時碧波盪漾,陽光灑在遠處的湖面上像是點點金光,近處幾株荷花已經盛開,柔美的花瓣舒展開來。走在湖邊的林**上並不覺得熱,柳樹的枝條在風中搖曳,這南方的景色讓來自北方小城的陸垚和馬俐感到一切都是欣喜的。陸垚低頭看着馬俐的側臉,她的頭髮在微風中輕微地擺動,他想去觸摸,可是不敢。他想象着那種觸覺,一定很柔軟。
馬俐突然轉過頭來,抬頭盯着陸垚。
“你看什麼啊,我臉上寫字了啊?”
“你長高了。”
“你這不廢話嗎?”
“你以前比我還矮半個頭呢。”
“大小姐,已經過去十幾年了,我當然長高了。還比你矮半個頭怎麼得了?”
“可是你也沒長太高,今天我是顧及你的面子,所以沒有穿高跟鞋,我只要穿一雙普通高度的高跟鞋,就可以高過你。”
“有這麼擠對人的嗎?”
“對了,我還沒有興師問罪呢,幼兒園兒童節會演那天我不是把家裏地址給你了嗎?你怎麼就沒來找我呢?”
“我媽趁我睡覺的時候把字洗了。”
“寫了一下午了,你背都能背出來了!”
“我,我那會兒沒你認識字多!”
“真是弱智!文盲!”
“對不起,大小姐。”
“算了,考慮到你的智商,就原諒你。你知道嗎?我這次再見到你,真的很高興。我總有一個奇怪的感覺。”
“什麼感覺?”
“感覺你從來沒有變過,感覺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我也不曾變過。小時候的回憶一下子都冒了出來,特別美好。”馬俐認真地對陸垚說,她的話讓陸垚的心微微一顫。
“你還記得我小時候喜歡喫什麼嗎?”馬俐問陸垚。
“怎麼會不記得,這麼奇葩的愛好,要聽着嚼鍋巴的聲音才能睡着。”陸垚回答道。
“哈哈哈,算你機靈。”馬俐壞笑着從手提包裏掏出一包鍋巴來。
“天哪!你還在喫這種幼兒園小朋友喫的食物!”陸垚激動地跳了起來,眼珠子都瞪出來了。
“喂喂喂,有必要那麼激動嗎?又不是人蔘。”馬俐淡然地撕開來包裝紙,那種熟悉的帶着大米的香味撲鼻而來,陸垚伸手拿了一塊放在嘴巴裏起勁地嚼了起來。
“我記得讀幼兒園的時候到了中午睡午覺的時候你總是睡不着,睡不着就喜歡喫這個。喫着喫着居然能睡着。”鍋巴在陸垚的嘴裏被嚼得嘎嘣嘎嘣地響。
“我就喜歡聽這個聲音,特別催眠。”
“那以後你睡不着,我來嚼鍋巴給你催眠。”
“這可是你說的,一言爲定。”
他們一邊喫鍋巴,一邊說說笑笑,不知不覺已經繞了景區半圈,不遠處一座山上的佛塔塔頂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兩個人精力旺盛,好像永遠不會累。這一天,陸垚覺得是屬於自己和馬俐又一個時代的開始,至於馬俐的男朋友,他決定不去斤斤計較了。
一晃一個學期快結束了,秋去冬來,南方的冷有一種殺人不見血的利落。北方的學子此刻才明白南方的冬天遠比北方的可怕。南方對於享受慣了暖氣的北方人而言簡直是不能承受的人間煉獄。晚上十一點,宿舍熄燈了,趙奔正裹着兩條被子,開着手電筒縮在牀上看武俠小說。陸垚牀頭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便起身去戴帽子,圍圍巾。
“又給人嚼鍋巴去啊?”趙奔從被子的縫隙中露出兩隻眼睛,帶着幾絲揶揄的口氣問道。
“不喫她睡不着。”陸垚無奈地回答。
“我還不信了,沒你嚼鍋巴她還真就不睡覺了?”
“這不有我了嗎?”
“有人算過男人一天犯幾回賤嗎?”
陸垚沒有理會趙奔,拎着幾袋鍋巴就下樓往女生宿舍走去。遠遠看過去,女生宿舍外一片戀愛中的男女舉着蠟燭分隔在鐵欄杆內外,燭光在寒風中搖晃着,此情此景簡直比傑克和露絲趴在**之中的木板上還要感人。
陸垚在人羣中看見了馬俐和她男朋友,兩人正言辭激烈地吵着什麼。陸垚沒有上前打擾,默默地站在一邊,不久,馬俐的男朋友徑直朝陸垚走了過來。
“你辛苦了!”他沒頭沒腦地朝陸垚說了一句,說完便一路狂奔並且狂吼着離開了。
陸垚感覺到有些不妙,立刻朝馬俐走過去,馬俐低着頭,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沒事吧?”陸垚有些擔心地拍了拍馬俐的肩膀。
“我失戀了。”馬俐一抬頭,已經哭得梨花帶雨。
“睡一覺就好了。”陸垚已經坐下,準備拆開鍋巴的包裝袋。
“我還不想睡,先別喫。”
“今兒挺反常。”
馬俐跟陸垚對視了兩秒,接着“嗷”的一聲過後又傷心欲絕地哭了起來。
“別哭別哭別哭。”陸垚有些手足無措,馬俐的臉已經朝他的肩膀靠了過來,眼淚和鼻涕一起蹭到了他的圍巾上。
“他是不是欺負你了?需不需要我出面批評他?吵架我是吵不過辯論社的,但是我可以僞裝成你的孃家人,我在道德層面給他壓力。”
“是我甩的他,可是我還是很難過啊。”馬俐把臉埋在圍巾裏嘟囔着。
“那說明,你其實還是很善良的。”陸垚眨了眨眼睛,無奈地說道。
“你說戀愛爲什麼那麼折磨人啊?”
“那你爲什麼還要戀愛?”
“不戀愛我慌得很,沒安全感。全世界都在戀愛,孤獨的人是可恥的你知道嗎?”
“哎,那你自作自受,怨不得別人。”
“啊……世界上爲什麼這麼多好男人啊……”馬俐終於把臉抬了起來,她看上去精神了很多。“現在好多了,喫吧。”哭過之後,馬俐一臉輕鬆地說。
剛剛那些舉着蠟燭談戀愛的男女已經漸漸散去,遠處操場上仍然傳來一陣又一陣的狂吼,陸垚不知道那是不是馬俐的男友,噢,錯了,馬俐的前男友。他終於撕開了鍋巴的包裝紙,開始一頓狂喫。彷彿失戀的是他,正在化悲憤爲食量。(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