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相見未及相思好 第二十三章 觀戰
翟欽歸來後第三天,羌人發起了對月鹿關的第一次正面攻擊。 易闌珊老老實實地呆在軍營裏,和翟欽下棋,旁邊伺候着的小太監卻是一臉焦慮,不住地往外頭看。
易闌珊抬頭覷小太監一眼:“怎麼?想去牆頭觀戰?”
小太監先是點頭,又改搖頭。
易闌珊忍不住笑了:“很快就打完了。 打完了再去牆頭看。 ”她轉臉看翟欽:“應該很快就打完了吧?蘇木無憂喜歡突襲擾敵,是吧?”
“人人都這麼說。 ”翟欽答得很中規中距:“在月鹿關呆得略久一點的兵士都這麼說。 但戰場上瞬息萬變,蘇木無憂會突然轉了性子,也未可知。 ”
“蘇木無憂……”易闌珊吟哦着這個名字:“不知道他長什麼樣子。 翟欽,你以前有沒有見過?”
翟欽搖頭:“我還在軍中時,並無這麼一號人物。 ”
“他的崛起也算是神速了……”易闌珊落下一子:“如此說來,羌人此次南犯,竟是比上次更棘手呢。 ”
“那倒未必。 ”翟欽意見不同。
“嗯?”易闌珊笑:“翟大人願意對戰事發表意見,我自當洗耳恭聽。 ”
翟欽盯着棋盤,一邊苦苦思索,一邊道:“這次羌人的南侵十分勉強。 無論是人口,土地,糧食,馬匹,羌人坐擁之數量,遠遠低過大胤。 大胤尚未從上一次的戰事中喘過氣來。 羌人那邊地狀況按理說會更糟。 而蘇木無憂初登王位,勢力並不穩固,此時不忙着肅整國務,卻急着發起戰事,總覺得……”他的眉頭打了個結:“我覺得很不對,卻說不出個所以然。 ”
易闌珊臉上的笑容消失,亦陷入深思:“我也察覺到了你說的這些。 只是,這些紛繁蕪雜的線索背後到底隱藏了什麼。 再三思量,也無一個合理的解釋。 ”
一聲號角響起。
“這個是?”
翟欽站起來:“羌人撤退了。 ”
“去牆頭上看一眼,可好?”易闌珊問。
翟欽搖頭:“有什麼好看的?無非是一堆屍體罷了。 ”
易闌珊和小太監都是一臉躍躍欲試地表情,翟欽看樣子便知道自己攔不住他們,嘆息一聲:“我們去吧。 ”
“你呆在這裏便好。 我帶別的侍衛上牆頭去。 ”
“可是……”
易闌珊打斷他:“沒有可是,你歇着就是了。 羌人已經撤退了,我只是登上城牆望上那麼幾眼。 很快就回來。 ”
易闌珊果然很快就回來了。
翟欽苦笑一下:“娘娘,有什麼感想。 ”
“我……”易闌珊地表情,十分難受:“原來是這個樣子。 原來戰場是這個樣子。 ”上次在行軍路上被羌人偷襲,她是被侍衛團團圍住,生死交關的時刻,也沒有餘力去觀察旁邊的環境,今天登上月鹿關看下去,屍橫遍野。 風中瀰漫着嗆人的血腥氣,活着的人並無喜色,表情木然地抬着屍體進來。
她攔住一個軍官模樣的人:“這些屍體要怎麼處理?”
那人畢恭畢敬地答道:“燒掉。 ”
“燒掉?”
傅遠不知何時登上牆頭,接口答道:“不燒掉會有瘟疫的。 ”他責備地看着易闌珊:“娘娘若是看夠了,還請立刻回到營裏去。 羌人隨時都可能再來突襲。 ”
易闌珊聞言欠身施一個禮:“是我爲元帥添麻煩了。 ”
傅遠手撐在牆頭上,似乎十分疲憊:“這該死地蘇木無憂……”
易闌珊已經行了幾步。 聞言回頭看他:“元帥負傷了麼?”
一個小兵答道:“蘇木無憂的箭法好生了得,竟然在千步之遙射中了元帥。 ”
“元帥負傷了?”易闌珊停下腳步。
“多謝娘娘掛心,傅遠並無大礙。 微臣閃躲及時,箭從肩頭擦過去了。 ”
易闌珊蹙着眉頭思索:無傷卻是一臉驚魂不定,那麼……是受到驚嚇了吧。 傅遠知道蘇木無憂是一位值得尊重的敵人,卻沒有想到,他的實力有這麼可怕。
那些紛繁蕪雜的線索,此刻像是被抽了一個頭,紛亂如麻的線團立刻被拉成了一條筆直的線,清晰得不能再清晰——蘇木無憂貿然南犯。 是有人與他達成協議。 送給他軍情。 這個人……大約就是傅遠吧。 蘇木無憂燃起戰火,大胤無帥。 只能複用傅遠,傅遠從此獲益最多。 而蘇木無憂呢,也能從勝利中取得王者的威望。
她地心中一驚,面上卻還是那麼淡淡的,略帶一點愁容:“請元帥保重身體,大胤的萬里山河,還需仰仗元帥的奇策。 ”
慢慢行回營帳,易闌珊一路上都在反覆推敲自己方纔的頓悟:真的是這樣嗎?若是這樣,我該怎麼處理?
看到翟欽地時刻,她方纔略感安心。
翟欽,還好有你在我身邊。
看她表情凝重,翟欽心知戰場之狀對易闌珊的衝擊並非小可,苦笑着道:“何苦呢?非要去看。 ”
“總是看過了,才知道該不該看。 ”易闌珊往桌子走去:“繼續未完之局吧。 ”
翟欽面有難色。
“怎麼了?”
易闌珊坐下,看一眼棋局:“嗯?”
“我方纔自己和自己下了一局。 ”翟欽解釋道。
“哦。 那勝負如何呢?”
“左手勝過右手,右手勝過左手,又有什麼區別?還不都是我的手。 ”
這一句似乎對易闌珊有所啓發,讓她憂慮的神色略爲緩和:“那麼,重開一局吧。 ”她伸手撫拂亂棋盤:“勝負從頭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