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紀的二十年代到三十年代,江湖南國正是多事之地。一個千年的中央王朝,終於在它統治較爲薄弱的地方,綻開了自己的裂痕以及呼啦啦的全盤崩潰。英豪輩出,新論紛紜,隨後便是揭竿四方,這其中有最終靠馬克思主義取得了全國政權的湘鄂贛紅軍及其衆多將領,也有最終歸於衰弱和瓦解了的“漢流”及其他幫會羣體,在歷史上消逝無痕,使江湖重返寧靜。同爲江湖之子,人生畢竟不會有完全相同的終局。
在我落戶務農的那個地方,何美華老人就是一個洗手自新了的“漢流”。他蹲在我面前的時候,我完全想像不出他十八歲那年,就是一個在幫會里可以代行龍門大爺職權的“鐵印老麼”一一他操舟揚帆,走漢口,闖上海,一條金嗓子,民歌唱得江湖上名聲大震,一刀劈下紅旗五哥調戲弟嫂的那隻右手,此類執法如山的鴣事也是江湖上的美談。他現在已經老了,掛着自己不覺的鼻涕,扳弄着自己又粗又短的指頭,蹲在籮筐邊默默地等待。
保管員發現了他,說你的谷早就沒有了。
他抬頭看了對方一眼,然後起身,用扁擔撬着那隻籮筐走下坡去。他好幾次都是這樣:一到隊裏分糧的日子,早早就來到這裏蹲着,看別人一個個領糧的喜悅神色,然後接受自己無權取糧的通知,然後默默地回去。
他太能喫了,喫的米飯也太硬了,太費糧了,以致半年就喫完了一年的口糧,但他似乎糊塗得還不大明白這個事實,沒法打掉自己一次次撬着籮筐跟着別人向穀倉走來的衝動。
後來他去了磊石,那個湘江與汨羅江的匯合之地。據說在圍湖修堤的工地看守草料和竹材,因爲大雪紛飛的春節期間沒人願意當這種差,他可以賺一份額外的賞糧。但他再也沒有從那裏回來,不幸就死在那裏。當地人對他的死有點含含糊糊,有人說,他是被湘江對岸一些盜竹木的賊人報復性地殺了,也有人說,他死於這一年特有的嚴寒。但不管怎麼樣,他再也不會蹲在我的面前撥弄自己粗短的指頭。
汨羅江匯入湘江的磊石河口,我也到過那裏的。我至今還記得那一望無際的河洲,那河灣裏順逆迴環的波濤交織着一束束霞經眺望過的天地,渺無人跡。
金牛山下一把香,五堂兄弟美名揚,天下英雄齊結義,三山五嶽定家邦江上沒有這樣的歌聲,沒有鐵印老麼何美華獨立船頭的身影,只有河岸上的蘆葦地裏白絮飛揚。
1998年5月(最初發表於1999年《美文》,後收入散文集《然後》。〕萬泉河雨季當年農場接到了通知,全縣組織革命樣板戲移植匯演,各單位必須拿出個節目。場裏幾個女生奉命開始合計。她們不會唱京劇,又嫌花鼓戲太土,一邊鍘豬草一邊膽大包天地決定:排《紅色娘子軍》!
樣板戲《紅色娘子軍》是芭蕾劇,是要踮腳的,是要騰空和飛躍的,是體重呼呼呼地抽空和揮發,身體重心齊刷刷向上提升,有點脫離現實從而羽化登仙那種。投人那種舞曲,像劇照裏的女主角一樣,一個空中大劈叉,後腿踢到自己後腦,不會把泥巴踢到場長大人的嘴裏去?
我們只當她們在說瘋話。不料好些天過去了,幾個瘋子從城裏偷偷摸摸回來,據說在專業歌舞團那裏得了真傳,又求得姑姑和表哥一類人物的指教,當真要在豬場裏發動藝術大躍進。雖然不能倒踢紫金冠,但也咿嗒嗒咿嗒嗒地念節拍,有模有樣地壓腿,好像要壓出彼得堡和維也納的風采。場長不知道芭蕾是何物,被她們哄得迷迷糊糊,說只要是樣板戲就行,請兩個木工打製道具刀槍,還稱出一擔茶葉,換來幾匹土布,讓女生自己去染成灰色,縫製出二十多套光鮮亮眼的紅軍軍裝。
好在是“移植”,可以短斤少兩七折八扣,高難動作一律簡易化,算是形不到意到。縣上對演出要求也不高,哪怕你穿上紅軍服裝上臺做一套廣播操,也不會讓人過分失望。《紅色娘子軍》第四場就這樣排成了。萬泉河風光就這樣第一次出現在我的眼前。作爲提琴手之一,我也參與了這次發瘋,而且與夥伴們分享了成功。老坎事員的鬍子掉了也沒被觀衆計較,黨代表的鞋子飛了也沒被觀衆非議,提琴齊奏不小心亂成一鍋粥也能熱熱鬧鬧混過去,至少沒有出現其他公社演出隊那樣的事故,比如佈景突然垮塌,砸得臺上的偵察英雄兩眼翻白東倒西歪。
啞巴戲也好看,也熱鬧,農民這樣說。我們在縣地兩級匯演都拿了獎,又被派往一些工地巡迴演出。多少年後,我還記得最後一次演出之後,一片寬闊的湖洲上,突然下起了傾盆大雨,我在一輛履帶式拖拉機的駕駛室避雨,見工棚裏遠遠投來的燈光,被窗上的雨簾沖洗得歪歪斜斜。我透過這些滑落的光流,隱約看見夥伴們在卸妝和收拾衣物,在喝薑湯,在寫家信。曲終人散,三位主角已被專業藝術團體通知錄用,有些人則琢磨着“病退”回城的可能。我們偉大的舞臺生涯將要結束了。
我知道粗陋的道具服裝將不會再用,上面的體溫將逐漸冷卻,直到蟲蛀或者鼠咬的那一刻。我還知道熟悉的舞樂今後將變得陌生,一個音符,一個節拍,都可能使人恍惚莫名:它與我有過什麼關係嗎?
我們凍得哆哆嗦嗦,坐着機帆船離去。
十多年以後,我遷往海南島,與曾經演奏過的海南音樂似乎沒有關係,與很久以前夢境中的椰子樹、紅棉樹以及尖頂鬥笠似乎也沒有關係一那時候知青時代已經成了全社會所公認的一場噩夢,被人們爭相唾棄和忘卻。我曾經在琴絃上拉出的長長萬泉河,銀珠跳動或孤鳥飛掠般的旋律,已在記憶中被刪除殆荊
我是大年初一與家人和朋友一起啓程的,不想驚擾他人,幾乎是偷偷溜走。海南正處在建省辦經濟特區的前夕。滿街的南腔北調,來自全國各地的青年學子在這裏賣燒餅、賣甘蔗、賣報紙、彈吉他、睡大覺,然後交流求職信息,或者構想自己的集團公司。“大陸同胞們團結起來堅持到底,到省政府去啊……”一聲鼓動請願的呼喊,聽來總是有點怪怪的,需要有一點停頓,你才明白這並非臺灣廣播大陸同胞”一詞也合乎情理:我們確實已經遠離大陸,已經身處一個四面環海的孤島一想到這一點,腳下土地免不了有了船板晃動之感,船板外的未知縱深更讓人怯於細想。
“人才”是當時海南民衆對大陸人的另一種最新稱呼,大概源於“十萬人才下海南”的流行說法。同單位一位女子曾對我撇撇嘴:“你看那兩個女的,打扮得妖里妖氣,一看就知道是女人才1其實她是指兩個三陪女。三陪女也好,補鞋匠和工程師也好,在她看來都是外來裝束和外來姿態,符合“人才”的定義。
各種謀生之道也在這裏得到討論。要買熊嗎?熊的膽汁貴如金,你在熊身上裝根膠管龍頭就可以天天流金子了!要買條軍艦嗎?可以拆鋼鐵賣錢,我這裏已有從軍委到某某艦隊的全套批文!諸如此類,讓人覺得海南真是個自由王國,沒有什麼事不能想,沒有什麼事不能做。哪怕你說要做一顆原子彈,也不會令人驚訝,說不定還會有好些人湊上來,爭當你的供貨商,條件是你得先下訂金。
海南就是這樣,海南是原有人生軌跡的全部打碎並且胡亂連結,是人們被太多理想醉翻以後的暈眩和跌跌撞撞。
“人才”湧來使當地人既興奮又惶惑。特別是女人才們有一特點讓當地人驚疑不巳:她們居然要男友或丈夫幹家務:買菜、洗衣、帶孩子,甚至做飯和做蜂窩煤,真是不成體統匪夷所思。阿叔,你好辛苦啊!當地男人常常暗藏譏笑和憐憫,對鄰家某個忙碌的男人才這樣親切地問候,走過去好遠,還回望再三,暗暗慶幸自己沒有攤上一個大陸婆。海南男人一般是不受這種罪的。箇中原因,是他們的女人太能幹,不光包攬家務,還耕田、砍柴、打魚、做買賣、
遇到戰爭則當兵打仗^《紅色娘子軍》中女子成軍的傳奇故事,發生在這個海島,純屬普通和自然。她們雖然大多有美豔的名字:海花,彩雲,喜梅,金香,麗蓉,明娘,美蓮……大方而熱烈,熱帶野生花丼般盡情綻放,不似大陸很多女子名字用意含蓄、矜持、典雅、溫良,吞吞吐吐。
她們多有馬來人種的臉型,那種印度臉型與中國臉型的混合,總是透出熱帶女人的剛烈和堅強。她們鋼筋鐵骨,赴湯蹈火,在所有男人們辛勞的地方,都出沒着她們瘦削的身影,一個個尖頂鬥笠下射出銳利逼人的目光。連滿街駕駛機動三輪車的司機也大多是這些女人,使初來的外地人深爲驚訝。熱帶盛夏的陽光過於熾熱了。這些司機總是一個個像蒙面大盜,長衣長褲緊裹全身,外加手套和袖套,外加口罩和頭巾,把整個腦袋遮蓋得只剩下一雙閃動的眼睛。這在北國是典型的冬裝,在這裏卻是常見的夏裝,是女性武士們防曬的全身盔甲。她們說話不多,要價公道,熟練地擺弄着機器和修理工具,勞累得氣喘吁吁,在街角咬一口乾饃或者半截甘蔗,出人最偏僻或者最黑暗的地段也無所畏懼。你如果不細加註意,很難辨認她們的性別。你甚至可以想像,如果出於生存的需要,她們挎上一支槍,同樣能把武器玩得得心應手,用不着改裝就成了電影裏那些蒙面敢死隊員,甚至眼都不眨,就能拉響捆在自己身上的炸藥包,或者敏捷如兔子在戰火硝煙中飛跑。(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