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東奔西跑,忙得更加不管家務了,也全然不知家裏的物品收藏。好在李雪梅是個富於犧牲精神的主婦,毫無某些新潮知識女性那種流行性的迷失和惶惑,認定了自己就是要持家,就是要幫助丈夫幹事業,給了曹進穩定而可靠的後援。也幸虧李雪梅終於有了工作,結束了他們賣褲子的日子。在丈夫的鼓動之下,李雪梅賭了一口氣,買了幾件漂亮的新衣,下決心狠狠地穿它一番一她忘不了自己那貧窮而缺乏色彩的青春年華。
小兩口只是依然惦記着自己的第一個孩子。曹邁,不,他現在姓周,已經長得好高了。爲孃的偷偷去過周家幾次,躲在小街的角落,視線不斷被行人車輛隔斷,遠遠看自己的孩子同其他小孩玩耍。孩子的鞋帶散了,溼津津地拖來拖去,她想去給他繫上,但不能夠。她害怕孩子眨着酷似她自己的眼睛問她:你是誰?
小周似乎也漸漸明白了什麼。周家開通地允許母親去看他,但孩子不知爲什麼不願意見母親。有幾次,李雪梅厚着臉皮賴在那裏等飯喫,心想孩子總會要回家喫飯的。但飯都等涼了,門外空空蕩蕩,孩子還是躲在外頭不露面。她只好踏着月色孤零零地回去。
周家是做工的,管教孩子不大細心。周邁在這種環境裏野慣了,書讀得不好,後來頂職進廠’又不太安心工作,幾個小錢在幾單小生意裏打了水漂,幾年下來竟一事無成。曹進對這點特別生氣,在孩子終於來認生父生母的時候,他暴怒多於憐愛,目光刺得孩子一陣陣哆嗦:你,不是曹家的人!
兒子似乎明白了,他確實不姓曹,不是曹家的人了。
他從此很少再來曹家。據鄰居們說,有次他來到了樓下門口,躊躇了一陣,又騎着單車莫名其妙地跑了。
也許,曹進家樓下從此經常有一顆躊躇的靈魂,悄然來去。
曹進的第二個兒子也長大了,愛國畫,愛體育,還經常同父親討論些深奧問題。但父親對他也很不滿意。這一天,孩子放學回家,說學校沒有發還考試卷子。他不知道父親已去過學校,知道他撕了卷子,想隱瞞那個很不理想的七十八分。
你扯謊,你還敢扯謊?
是沒有髮捲子嘛。
曹進一個耳光扇過去,孩子便輕飄飄地撲向一邊,鼻血飛濺,在牆上留下一長串鮮紅的花朵。
李雪梅撲了上來,攀住了曹進揚在空中的手,把丈夫拖到另一間房裏,哭着跪下去,求他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打了。她從來不下跪求人,讓她就求這一次吧。
曹進也哭了。
我不想打他,我是忍不祝現在這麼好的條件,他還不好好讀書,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我們那時候有什麼書讀?我初中沒讀完就被逼着退學,下農村,餓肚子,在漏雨的草棚裏哭泣。我在北京的時候,站在北醫大的門口,看見學生進進出出,只能一個人偷偷地傷心。就因爲那時候不能讀書,我至今沒有文憑,做死做活又能怎麼樣?我有權利要求落實政策嗎?有權利得到技術職稱嗎?人家取消我越級晉升的資格,我能怪誰?我負責的課題組裏都是有高級或中級職稱的人,但我什麼也不是,什麼也不算,我說話他們信嗎?我是忍不住啊,忍不住礙…
門開了,孩子跑進來,一把抱住父親哇哇大哭。
一家三口,默默地流着淚。
1987年1月(原題《無學歷檔案》。最初發表於1988年《湖南文學》,後收入散文集《夜行者夢語》。〕州蘇陸提起陸文夫,眼前便是一介江南秀士,於瓜棚下短籬旁獨坐品茶,閒吮一杯明月的形象。我曾同他一起出訪,每到熱鬧的去處便很少聽到他言語,常常使人感覺不到他的存在,惟清點人頭時,方察覺他那整潔但顯得寬大的西裝,居然一直影隨在我們身旁。若再細看,那清瘦的一條黑臉上,眼睛亮得刺人,默默泄露出他藏蓄心中的練達和智慧,使你暗暗一驚。
前些年聽說他照看病重的女兒,較少寫作,朋友均替他着急。他卻不認爲小說轟動一類虛榮比骨肉之情更重要,曾有一信與我:“人生就是一本大書,其中有些是字,有些是事。”這至理名言讓我難忘。
他身爲中國作協副主席,從不愛熱鬧,很少去北京,甚至不願待在省城南京,一直守着他的蘇州小院。我這一輩子不知是第幾次極稀罕地見到他,是他在北京京西賓館主持作協理事會,宣佈發言都不能超過十分鐘。他的一位老朋友劉賓雁發言超時了,他也敲敲茶杯照例警告,一點也不講情面。不管發言者如何生氣地拂袖而去,也不管臺下有些什麼人吵吵鬧鬧抗議他的刻板苛政,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低頭品茶如常。
這次見面,他依然是談女兒,談茶。知道我遷居海南,便問問我是否認識某某編輯,某某瞥察,都是些海南的平凡人±,也是他的一些熟人。這絕不像某些文人,見面先來一番客套恭維的轟炸,來一套如何痛苦如何孤獨的抱怨,然後滿嘴大人物的名諱,一聽見錢就眼睛發亮。談尋常瑣事,他也是淡淡的,其關切和友善,恰如香茗慢慢暖上你的肝腸。
他的《美食家》等已譯成法文,其美食觀也引起法國朋友的興趣,曾邀請他去法國參加一次關於烹調的研討會。據他說,粗茶淡飯是第一境界,貧境也;大魚大肉是第二境界,俗境也;真正的美食家往往又回到粗茶淡飯,此乃第三境界,真正的美食雅境。我也是素食愛好者,自然覺得他的說法大得我心。
法國人常常自豪於他們的飲食文化傳統,至少是看不起美國的麥當勞快餐。有一次我走進這種快餐店,法國陪員驚懼萬分拉着我往外走,說怎麼能在這裏喫?這裏只有狗喫的東西1其詛咒不可謂不惡毒。但法國美食怎麼樣也沒法徵服陸蘇州。他每到餐時便要尋找中國餐館,尤其是尋找豆腐。飯前也必是清茶一杯而斷斷乎不能上花花哨哨的洋可樂。法國旅店一般都沒有開水可供沏茶,實在是對陸副主席最大的心身迫害。後來有人借來一個電熱壺,陸蘇州一見大喜,立即放下手頭一切事情,摩拳擦掌先沏了茶再說。並接連燒幾壺開水,一一問我們是否需要一一笑得極幸福極溫暖。
後來的幾天,我一回到旅店,服務檯的小姐給房門鑰匙時總是同時給我一壺開水。我開始不解其意,後來才明白,一定是她們從陸蘇州那裏得到印象,以爲中國人個個都要開水,不沏茶就沒法活的。
東坡先生說:不可居無竹。文夫先生則是不可食無茶。若與他茶座閒飲一夕,心態自然清靜,至少可免俗三日,可除世俗難題帶來的虛火少許。我年輕時在鄉下一個茶場幹過三年,居然沒有培養出對茶的感情。倒是現在越來越喜歡飲茶了,這恐怕與文夫先生也不無關係。^
1990年10月(最初發表於1991年《海南曰報》,後收入散文集《海念》。〉然後朋友莫應豐患癌症住在醫院時,我曾赴長沙看他。當時他身體腫脹,已脫原形,腦門上還有醫院用來標記放療位置的幾處紫紅色線痕,森然割裂了他的笑容^更顯得陌生。他已不能說話。往事歷歷與感慨種種,竟只能在啞默的目光對視中流逝,在我們相互握緊的雙手中撫碾成虛無。
他一直拒絕承認自己身患癌症,實際上已病入膏肓,大限迫近。他的妻子告訴我們,他腦子已有障礙,被人攙扶着走路,總是不自覺並執拗地連連向左轉去,似乎尋找遺落在左方的什麼東西。而另一異兆是,他時常昏昏然目視上空,喃喃自語,好幾次冒出一句疑問:“然後呢……然後呢……”
然後什麼?逝者如川,然而有後,萬物皆有盈虛,惟時間永無窮盡,莫應豐是在驚恐於此嗎?歲月茫茫,衆多“然後”哪堪清理,他在搜尋什麼?在疑問什麼?一生中最後的目光停落在記憶中的哪一年哪一日?
當年以“地下文學”抗爭極左暴政,終於獲大獎步高位好評如潮從者如簇的莫應豐,聲宏氣旺,挺胸昂首,固一世之雄也。如今困鎖病牀,變在瞬息,恐怕也是他及朋友們都未曾料及的。他患病的消息傳到海南時,我在省政府大門口遇到張新奇、賀夢凡等熟人,無不聞訊而失色,久久掩面泣於街市。其時初建特區省熙熙謀官攘攘趨利之人海中,朋友們大多爲生計而奔忙,匆匆的日子裏終究還有淚的珠光,總算使人還感到人世的溫潤。
莫應豐與我初識時,騎一輛破舊腳踏車,常常在年輕得多的朋友中混。他好聊天,有時聊得太晚,年輕人都感到精力不支,他身爲大哥卻毫無倦容,常常忍無可忍地揪耳朵,把瞌睡者一一揪醒,責令大家陪着他繼續聊。作爲犒勞,他會翻找出一些殘菜剩酒,親自把坎’爲朋友們服務,並領受大家關於他飲食趣味低俗不堪的指責。(未完待續)